第二十三天傍晚林闲回到宿舍,把册子放在桌面上,在窗边坐下来。苍狼趴在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着。他翻开册子,从第一页开始读。殷无邪的笔迹密而紧凑,像是写字速度很快,有些地方墨迹有涂抹,能看出是写完之后又补上去的。
第一段是殷无邪自述他第一次接触反向修炼的过程。他写自己在《引气诀》中意外发现了反向运转的方法,跟林闲的起点几乎一模一样。他在册子里写道:“那天晚上我在练功场角落里把口诀倒着背了一遍,经脉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翻过来了。疼,但我没有停下来。我感觉到了一种跟正版完全不同的力量,更快,更直接,像一条被堵住的河道突然被打通了。”
第二段是他发现反向修炼的速度远超正版之后开始加速。他把所有能拿到的功法全部反向推演了一遍,从基础到高阶,一本接一本。修炼速度快到他自己都感到害怕。他写道:“我三个月走完了别人三年的路。宗门里没有人知道我练的是什么,他们只知道我的修为涨得很快。长老问我练了什么功法,我说是引气诀。他们信了。”
林闲读到这里停了一下。他也在走这条路,但他的速度目前是可控的——每次反向推演之前他都会把正版先练透,每个阶段都留出时间来观察和调整。殷无邪的路径是“加速”,他的路径是“铺开”。他继续往下读。
册子中段,殷无邪提到他开始出现停不下来的状态。他每天修炼的时间越来越长,一旦停下超过半天就会感到焦虑。他形容那种感觉像“体内有一条河在涨水,不泄出去就会决堤”。他试过让自己休息,但每次休息不到两个时辰就会重新回到练功场。他写道:“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停不下来。每次我坐下来想歇一歇,经脉里就有东西在催我站起来。像是身体已经不听我使唤了。”
然后他描述了他第一次接触圆牌的场景。圆牌是从宗门库房流出来的,他拿到它的时候上面已经有一小段浅色弧线。他用手握住它的时候感应到了跟自己同源的力量,于是把它带在身边。拿到圆牌之后他的修炼速度再次加快。他发现注入灵力到圆牌里,圆牌会返还一部分回到他的经脉,返还的灵力比他自己注入的更顺滑,像是被加工过的。他开始频繁使用圆牌来加速修炼,每天早上注入,晚上收回,像呼吸一样自然。
但他同时注意到一件事:他停下来的时候疲惫感会加重。他尝试过停止使用圆牌几天,但每次停用都会出现强烈的疲惫和焦虑感,像戒断一样。他形容:“它喂养我的时候在吞噬我。我分不清它给我的比我失去的更多还是更少。”林闲读到这段话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握住圆牌时感受到的那阵疲惫,持续不断的,没有终点也没有休息的。那是殷无邪留在圆牌里的情绪残留,也是他自己未来可能的体验。
册子后半段,殷无邪写到自己开始出现反向经脉扩张的症状。他的经脉因为长期承受反向运转而变得异常宽阔,灵力流速极快。他描述自己体内灵力流动的状态:“像一条河在汛期,水面比平时高了两尺,流速快了三倍。河床被冲刷得越来越宽,但河岸的土也在松动。”副作用是他的身体逐渐无法适应正常方向运转的灵力。他试图回到正版修炼,但失败了,经脉已经回不去了。他写道:“我现在连正着走路都会觉得经脉在逆向流动,像一列火车永远在倒着开。”
册子最后几页提到一个地点。他写道:“如果你能走到那里,后山最深处有一道裂缝,裂缝底部有一处泉眼。我当年是从那里找到完整的反向修炼体系的。如果你能走到那里,别走我的路。先停一停。看看你还想不想继续走。”林闲读到最后一段时注意到册子的最后一行写着:“我停在这里的时候,它停在这里。”跟石墙上刻的字一模一样。殷无邪在这里停下来了,他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再回头。
林闲合上册子把它放在桌面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屋里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他把册子里几段关键的内容在脑子里重新梳理了一遍:殷无邪的起点跟他相似,他在发现速度优势之后开始加速,拿到圆牌之后形成依赖,停用后出现戒断反应,经脉不可逆地变化,最终停在了石墙那里。
他把这些特征跟自己的状态对照了一下。相同的部分:都在反向修炼,都在使用圆牌,都感受到了加速。不同的部分:他目前还能停下来,他的经脉还没有出现不可逆的变化,他对圆牌的使用频率也比殷无邪低得多。但他需要确认一件事——他现在的状态在哪个阶段。他翻开册子找到殷无邪描述戒断反应的那一段,读第二遍。殷无邪写的是“停止使用圆牌三天之后开始出现焦虑”。他决定试一下,从明天开始一整天不碰圆牌,观察自己的反应。
苍狼从脚边抬头看着他,安静了一会儿,张嘴说了一个词:“……停。”它没有再说更多,只是把下巴搁回前爪上,合上了眼睛。林闲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根,没有出声。
入夜之后林闲把圆牌从怀里取出来用布包好放进包袱底层,然后把包袱系紧放到桌角。他躺下来吹熄了灯,在黑暗中做了几次深呼吸让身体放松下来。银线在黑暗中亮了一次然后暗下去。他没有主动去感知它,也没有运灵。他在心里把明天要做的自测安排好了:白天正常修炼破云剑,但不接触圆牌,不主动让银线跟圆牌产生感应,观察自己的状态。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今天是第一天,没有圆牌。他已经把它包好放进了包袱底层,隔了一层布、几本功法抄录纸,还有一段扎紧的绳口。它不会再轻易接触到他的皮肤了。但他还是感觉到了一件事——在他右手掌心的位置,银线在没有触碰圆牌的情况下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了。它亮得比以前更频繁了。他闭了一下眼睛,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油灯已经熄了,窗外的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长的亮痕。苍狼的呼吸从床尾传过来,均匀缓慢。他闭上眼睛,把明天的自测放在意识的最上层,慢慢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