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林闲在官道旁一处背风的坡面坐下来。他从坊市出来之后走了半夜，天亮之前找到这处位置——一块被风吹平的岩石，旁边有一棵歪斜的枯树。他在石面上坐了下来，从怀里取出那块黑铁圆牌，放在面前平坦的石面上。晨光从树梢间斜着落下来，落在圆牌表面。
他先把它翻到正面。中间那道截断的弧线在日光下比昨夜油灯下更清晰——线条利落，边缘干净，不是刻出来的，像是铸造时一次成型的。他用指腹沿着弧线摸了一遍，触感光滑，没有毛刺。然后翻到背面。那道细窄的凹痕在晨光下呈现出一条完整的闭合回路，形状不规则，像一段被压扁的圆环折成了一个近似圆形的路径。起点和终点重合，是闭合的。他用指腹沿着凹痕的走向走了一遍，从某一点出发，沿着弧线轨迹前进，转了大约四分之三圈之后回到原点——路径闭合，没有断口。
他没有急着做别的，先把目光从凹痕上移开，看了一会儿树梢间的光斑，然后又落回圆牌背面，在脑子里把那道回路的形状拆开再拼回去。拿到一个陌生的结构，先拆解，再推测功能——这是他穿越前的工作习惯。凹痕不是装饰性的，它的深度均匀，槽底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流过之后磨成的。如果是灵力导向槽，那它的功能应该是引导灵力沿着特定的路径走。他目前还没有输入任何灵力，但凹痕已经在发热了。他缩回手，把圆牌翻回正面，重新看那道截断的弧线。弧线的弧度跟背面凹痕某一段的弯曲程度接近，像是同一道形状的正反两面。
他重新把圆牌翻回背面，把右手摊开，掌心朝上对着晨光。银线已经没有浮出表面的痕迹了，但他能感觉到它的位置还在皮肤底下，像一根休眠的线。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右掌压在了圆牌背面的凹痕上，让掌心贴着那道回路的表面。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进来，跟之前一样的冰凉。但在他压下掌心的同时，银线位置微微跳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像一根绷着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他没有缩手，继续让掌心贴着圆牌。银线在皮肤下亮了一下——比他自己运灵时更浅，但确实亮了，而且他没有主动运灵。是它自己亮的。然后他感觉到掌心接触到的金属表面温度升高了大约一度，从冰凉变成了微凉，变化幅度小，但能感觉到。
他翻过手掌看着自己的掌心。银线浮出来了，浅浅的一层，比平时更细，像一根埋在皮肤下的银丝正在被什么力量轻轻托起来。他重新把圆牌拿起来放在左手手心，用右手对着晨光看了几秒，银线正在缓缓消退，但消退的速度比平时慢。他把两件事放在一起：圆牌背面的凹痕跟他掌心的银线之间，有一种没有直接接触却能相互感应的关系。
他在脑子里梳理了一下——如果凹痕是灵力流动的导向槽，那他掌心银线区域流过的灵力在被圆牌“接收”。或者说，两者之间的感应是双向的：他把银线靠近圆牌的时候圆牌发热。他停下来想了很久，没有继续往下推，因为还缺一块信息。
他重新把圆牌翻到正面，想仔细看那道截断弧线的形态。就在他把圆牌翻转的瞬间，系统面板突然弹出来了。不是他调出来的。是它自己弹出来的，闪烁了一下才稳定下来，像被什么东西触发了一次刷新。面板上出现了一行以前没有见过的文字：【检测到未知能量源。位置：宿主右掌附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他没有运灵，银线正微微亮着——它刚才跟圆牌共鸣之后还没有完全消退。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你之前没有说过你能检测未知能量源。”系统没有回答。但面板在他注视之下又更新了一行：【能量源特征：与宿主灵力结构相似度78%。建议进一步解析。】
他顿了一下，把那句话又读了一遍。78%——相似度。他把圆牌从左手换到右手，让掌心重新贴合背面的凹痕。面板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从78%变成了81%。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面板又刷新了一行：【持续接触中。当前相似度稳定值：81%。建议保持接触以获取更多数据。】
他把圆牌收回来放在石面上，看着面板上的数字闪了一下，但没有消失，而是停留在那里，像一条等待继续更新的记录。他坐了一会儿，把圆牌重新收进怀里，站了起来。系统没有再说别的，面板在那行文字停留了几秒后缓缓淡出，像自动关闭的窗口。
午后他回到外门。山门牌坊下面没有人，他穿过广场的时候几个弟子看了他一眼又转开了目光。他走到宿舍门口推开门，苍狼蹲在床边，头朝着门的方向。它没有站起来，没有扑上来，只是蹲在那里看着他，尾巴在身后轻轻扫了一下地面。林闲把包袱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苍狼站起来，走到他腿边，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张嘴说了一个字：“回。”声音比之前清楚了一点，发音利落，没有拖长。它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待着。林闲低头看着它，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根：“回来了。”苍狼的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一下。
傍晚林闲在桌边坐下来，把包袱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来摆在桌面上：铁片、药膏、《破云剑》抄录纸、《引气决》、赵元奎给的画和木片、黑铁圆牌。七样东西排列在桌面上，占据了大半张桌子的面积。他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把圆牌拿起来放在掌心。他现在已经知道关于这块圆牌的不少东西了——它是殷无邪留下的七件物品中的第三件、它跟他的银线有共鸣、系统说它跟他的灵力结构相似度81%、姓刘的说“之前的主人没一个好下场”。他在心里把这些信息排在一起，没有急着得出结论。它们之间缺的是一根能把它们串起来的线。
他把圆牌放在枕边，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躺下来。苍狼已经缩在床尾合上了眼睛，呼吸平缓。他合上眼睛之前最后看了一眼枕边的圆牌——在没有灯光的房间里，它边缘透出一层极暗的微光。很淡，像吸收了白天的光线之后在缓慢释放。他之前没有注意过，但在完全黑暗的环境里，那层微光确实存在，薄薄一圈，沿着圆牌的轮廓边缘分布。他盯着那一线微光看了几秒，然后合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