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闲在东南角区域走了两趟。第一趟他从头走到尾,扫过每一处摊位。有的摊主面前摆着兵器残件,有的摆着瓶瓶罐罐,有的空着,布面卷起搁在一边。第二趟他放慢了速度,把那些有人值守的摊位逐一过了一遍——没有看到符合特征的目标。他停在区域边缘一处稍微空旷的位置,重新把东南角的地形在心里铺开,然后走了第三趟。
第三趟走到靠角落的一个摊位前时,他的脚步慢了下来。摊主是一个穿灰褐色旧衣的中年男人,瘦长脸,颧骨突出,正坐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面前摊着一块深色布面。布面上摆的东西很少:一把断柄的匕首,两卷旧书,三枚大小不一的铜牌。铜牌被他码放得整齐,边缘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拿起又放下过。林闲蹲了下来。他没有碰摊上的东西,目光从那三枚铜牌上掠过,落在摊主的脸上。那人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招呼,又低下去,像是在等他自己翻看。林闲安静地蹲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根木片从衣袋里取出来,放在了摊面边缘,靠近那卷旧书的位置。
摊主的视线从铜牌移到了那根木片上,停在那里。他没有立刻移开目光,看了大约两到三秒,才抬起来重新看着林闲。他的声音不大:“画带了吗?”林闲从怀里取出那幅画展开,放在木片旁边。摊主低头看了一会儿画上的内容,目光在那道截断的弧线上停留的时间比看其他地方长了一点。他没有伸手碰那幅画,只是确认了,然后站起来,把那块深色布面的四角收拢起来,匕首、旧书、铜牌一并卷进布里,夹在腋下。“东西不在我这里。”他说,“在另一个地方。跟我来,不远。”他转身朝摊位后面的一条窄巷走去。
林闲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他们穿过摊位之间的一道窄缝,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子两侧是土墙,没有窗户,头顶搭着一排旧木架,有的木条已经断了,垂下来悬在半空。中年散修在前面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他在巷子尽头的一扇木门前停下来,从腰间取出一把钥匙开了锁。锁是老式的铁锁,拧动的时候发出一声钝响。他把门推开,侧身示意林闲进去。
屋里不大,一盏油灯放在靠墙的矮桌上,火苗低矮地跳动着。墙角堆着几只旧木箱,箱面上落了一层灰。中年散修走到其中一只木箱前蹲下来,把夹在腋下的布卷放在旁边的地上,然后打开箱盖。箱子里垫着一层粗布,他伸手到粗布下面摸索了一会儿,取出一个东西握在手里,然后站起来,转向林闲,把那东西递过来。
黑铁的。手掌大小。表面有一层深暗的光泽,像是被长时间握在手中打磨过。中间刻着一道被截断的弧线,线条利落,跟画上的一模一样。林闲接过来的时候,感觉比看上去重。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递过来,像一块被水浸过的铁块。他把它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纹路,光洁平整,只在边缘处有一道细窄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勒过留下的痕迹。他把它握紧了一下,没有松手:“确定了。”
中年散修靠在木箱边,看了他一眼:“赵元奎让你来找我的时候,跟你说过这牌子的来历没有?”林闲说:“说过一部分。”中年散修没有追问,只是轻微地摇了一下头:“那我不说了。你拿走吧。”林闲把圆牌放进怀里,朝门口走了两步。走到门口的时候,中年散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语气跟之前一样平,但尾调比刚才长了一点:“赵元奎怎么跟你说的,我不清楚。但你自己小心用。这牌子之前的主人,没一个好下场。”
林闲在门框边站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跨出门,沿着窄巷往回走。巷子里的光线比来时更暗了一些,头顶的木架在风中轻微晃动,投下一道道移动的阴影。他走了大约五十步,快到巷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他看到巷口外面的光线被两个人影挡住了——他们站在巷口两侧,一左一右,间隔大约两步,把出口完全堵住了。
林闲在巷内三步处站定,没有走出去。两人穿的都是黑衣,没有佩戴任何标识,看不出跟哪个势力有关。左侧那人等他停下来之后,开口说了一句:“拿到了?”语气是平的,没有起伏,不像在问,更像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了的事。林闲站在巷口内侧:“你们是谁?”右侧那人说:“你不用管我们是谁。牌子留下,人走。”
林闲没有动。他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巷子不宽,两个人并排站着,完全堵住出口。身后是来路,那条窄巷没有其他岔口。他没有回答,把右手慢慢伸到背后,从包袱侧边抽出那截铁片。铁片握在掌心的时候,银线位置微微亮了一下又沉下去。他调整了站姿,把重心放低了一点。
对面两个人没有动。左侧那人看着他的动作,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回他的脸上,像在判断什么。他没有等太久,跨了一步,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有一层暗色的灵力在凝聚,朝林闲的右肩探过来——目的明确,想逼他把铁片卸掉。林闲没有正面接。他侧身避过第一下,铁片从下往上划,冰焰·标准版在铁片表面凝成一层薄霜,寒气掠过对方的手臂。那人被这阵低温逼退了半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臂——衣袖上凝了一层薄霜,皮肉接触处的温度骤降,动作慢了半拍。他抬眼看林闲的时候,表情里有了一层新的东西,像在重新评估刚才的判断。
右侧的人见状没有再等,同时欺近过来,从另一侧封住林闲的退路。林闲没有退。他同时调动冰焰·第二型的银线灵力——铁片边缘浮现出一层细窄的银光。破云剑·反向第二式在狭窄的巷口内施展,正版剑气被巷壁限制,但反向剑气向后卷去,正好落在右侧那人的行进路线上。反向剑气把地面上的浮灰向林闲身后的方向卷起,那人被那股回吸力带得脚步不稳,偏离了原本的攻击方向。林闲抓住这个间隙,用铁片侧面在他腕部轻轻推了一下,力度控制得准,只把他推退了两步,没有伤到皮肉。
两名黑衣散修在巷口重新站稳,对视了一眼。左侧那人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你练的是什么?”林闲没有回答。铁片上的银光已经散尽,他站在那里没有后退:“让开。”
两名散修没有马上动。左侧那人目光在他握铁片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到他怀里的位置——圆牌所在的位置。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牌子你拿着吧。但有人会来找你。”他说完侧身让开了一步。另一个也跟着侧了一步,留出了足够一个人通过的宽度。林闲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他没有回头看。走过那道缝隙的时候他脚步没变,不快不慢,一直走出大约二十步才拐进了一排摊位之间的空隙。他在那片区域里转了七八个弯——穿过两排布棚,绕过一个空摊位,从一排挂着的布帘后面穿过去,直到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才放缓了脚步。
他在一处人群稍多的地方停下来,站在一盏油灯的光圈边缘,把那块黑铁圆牌从怀里取出来。油灯光线昏黄,落在圆牌表面变成一层暖暗的反射。他用指腹把圆牌的正反面都摸了一遍——正面有截断弧线,背面平整,边缘有凹痕。他把它翻到背面,拇指压在那道凹痕上。凹痕的位置比周围的金属表面温度高了一点——不是烫,是那种稳定的温感,像一块被体温捂了太久的金属。他仔细摸了一遍那道凹痕的走向,不是磨损,不是磕碰形成的印子,是一个封闭的线条,像完整的回路。凹痕内部被磨得极其光滑,像是被人反复用手指沿着这道痕迹摸了很多次。
他缩回手,把圆牌重新放回怀里,然后用食指和拇指捏了一下刚才碰到凹痕的指腹——温感正在消退,但残留的痕迹还有。他放下手,从摊位边缘退开,走进人群,沿着来时的方向朝坊市外围移动。天色已经全暗了,坊市的灯火在他身后渐渐变远,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他走上土路的时候,怀里的圆牌隔着衣服贴着他的胸口,温度已经恢复到常温,不再发热。但他记得那道凹痕的位置——在怀里的位置、在金属表面的位置。他往前走着,把那道凹痕的回路形状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把它先放在了心里一个暂时不会被翻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