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的时候林闲醒了。他翻身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一点草木和泥土的潮气。他低头看窗台外沿,灰白色的石面上放着一只小布袋。灰色的粗布,口子用细绳扎着,鼓鼓囊囊的,不大,一只手刚好能握住。他拿起来解开细绳,里面是几块干饼,叠得整齐,还有一小包盐,用油纸裹着。最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跟之前一样,笔画细瘦均匀:“路上吃。”没有署名。他把布袋口重新扎好,放进了自己的包袱里,然后关上窗户。
苍狼已经醒了,蹲在床边看着他收拾东西。林闲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它一眼:“你在这里等我。”苍狼没有站起来,但它把头抬起来了,淡黄色的眼睛正对着他。林闲看着它,又补了一句:“等我回来。”苍狼的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一下,依然没有站起来。林闲推门出去了。
走到外门山门口的时候,赵元奎已经站在那里了,手里拿着一卷东西。他没有穿平时那件深色外袍,换了一件灰褐色的短褂,站在山门侧边的石阶上。看到林闲走过来,他把那卷东西递过去:“打开看看。”林闲接过来展开,是一幅画,不大,纸面上画着一块手掌大小的黑色圆牌,边缘磨得有些圆了,中间刻着一个符号,像是一道被截断的弧线。赵元奎在旁边说:“材质是黑铁,比看上去重。表面有一层包浆,被人摸过很多次。”他停了一下,“你到了坊市,找一个在东南角摆摊的散修,他姓刘,没有固定摊位,但常年在东南角。把这幅画给他看,他会把东西给你。”
林闲把画折好,放进怀里:“他怎么确定我就是带画的人?”赵元奎从袖口抽出一根细绳,上面穿着一小块形状不规则的木片,边缘磨得光滑,看不出原本是什么木头。“这个,是信物。跟他见面的时候把木片放在桌面上,他会把东西拿出来给你。”林闲接过来翻看了一下,木片很薄,比指甲盖大一圈,绳子穿过一端的小孔,系得很牢。他把木片从绳子上解下来放进了更贴身的衣袋里,和那幅画放在一起。“就这些?”
“就这些。”赵元奎把那根空了的细绳收回去,“东西带回来,交给我,你的档案还是保持外派期满未归的状态。你可以继续留在外面不回来。”他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平稳,像在说一件已经确认了的事。林闲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赵元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开口,转身沿着山门侧边的石阶走回了外门。林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墙后,然后转回身,走出山门,沿官道向西走去。
守门弟子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盖过章的任务文书,没说话,侧身让开了路。他走过最后一道石阶,脚踩上了土路,路两侧是低矮的农田,田埂上长着半人高的草,有风吹过来,草尖朝着一个方向倒过去。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山门还在视野里,灰白色的墙体在早晨的光线中颜色偏暖,墙顶的瓦片还带着一层露水反射的光。他没有多停留,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一里之后路开始变窄,两侧的农田换成了荒坡和低矮的灌木丛。他把包袱换到另一侧肩上。包袱里有铁片、药膏、赵元奎给的画和木片、苏檀儿的布袋。这几样东西的重量他都在手里掂过一遍,在心里知道它们各自在包袱里的位置。
临近中午的时候官道旁边出现了一处茶棚,一间草顶的敞棚,里面摆着三四张木桌,灶台在棚子一侧。林闲在棚子边缘靠外的位置坐了下来,要了一碗粗茶。茶是粗茶,颜色深褐,入口苦涩,他用手指把碗里的茶叶往外拨了拨才喝下一口。旁边那桌坐了两个中年人,穿的是散修的便服,但坐着的方式和说话的语气都不像本地人。其中一个人把碗里的茶喝完之后把碗搁在桌面上,用指节叩了两下:“西边坊市最近查得严了。”另一个人从自己碗里抬起眼来:“怎么说?”先开口的那个人环顾了一圈,声音压低了一点:“听说有人在那边倒腾旧货,被人盯上了。进出要验牌子。”
林闲低头喝茶,没有抬头看他们。他听到“西边坊市”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顿了一下。他没有动作,只是继续慢慢喝那碗茶,听他们把话说完。他们的对话持续了大约两炷香的工夫,从他落座一直聊到他喝完茶站起来。内容没有超出刚才那几句的范围,又重复了两遍。林闲把茶钱放在桌上,几枚铜钱叠在碗边,然后站起来继续上路。
下午的路段比上午更偏僻,官道变成了一条土路,两侧的树变密了。他走了一阵之后在路边找到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来,把包袱解开,取出苏檀儿给的干饼掰了一块放进嘴里。饼不软,但也不硬,是用粗面做的,有点咸,嚼起来有谷物的香气。他一边嚼一边把赵元奎给的画重新展开看了一遍,把那块黑铁圆牌的形状和那道截断弧线的位置记在脑子里,然后重新折好放回去。
他继续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开始暗下来的时候,他看到了坊市的灯光。
坊市在两座山之间的平地上铺开,没有城墙,没有围栏,只有一片连绵不断的灯火,从近处蔓延到远处,把整片谷地照得微亮。灯的种类不一样,有挂在竿上的纸灯笼,有摆在摊前的油灯,有插在地上的火把,光色偏黄,在傍晚的雾气中晕开,像一层被涂在空气中的薄釉。林闲在一棵靠近入口的树下停住,没有直接走进去。他站在树影里,看了一会儿进出的行人。入口处没有设卡,但有几个穿深色衣服的散修在走动,手里没有拿武器,步伐也不紧不慢,不像是在巡查。他没看出明显的管控迹象,但茶棚里那两句话留下的印象让他在心里记下了“进出要验牌子”这个信息。他站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然后把包袱从肩上取下来,重新紧了紧系口,把木片从衣袋里拿出来捏在手里,没有挂回绳子上,只是握在掌心里,然后迈步走进了灯火覆盖的范围。
坊市外围的摊位排列得稀疏,摆在地上的布面上放着零散的旧物——陶罐、铁器、残破的兵器、看不出用途的金属件。摆摊的人大多低着头,偶尔抬眼扫过来往的行人,又低下去。林闲从摊位之间的缝隙穿过,没有停下来看。他一路向内走,经过的摊位越来越密集,摊面也越来越大。他路过几个连着摆放的布棚,棚下有人在高声叫卖,有人围成一个圆圈在看什么东西,有人抱着胳膊靠在一根柱子上一言不发。他走过了那片区域,继续往东南方向移动,在心里估算着方向。在穿过两排布棚之间的窄巷时,他的脚步微微慢了一下,他发现不远处的一个摊位上摆着几件旧铁器,其中一件的边缘反光方式跟铁片被银线注入之后很像。他多看了一眼,但那件东西只是一截普通的铁条,表面有锈,没有银光残留的痕迹。他收回视线继续走。
穿过那片布棚之后视野重新开阔了一些,东南角逐渐展现在他面前。摆摊的人不再那么密集,摊位也变得更零散,有些摊位空着,布面卷起搁在一边,像是主人家已经走了一两天了。林闲放缓了速度,从行人的缝隙里扫视着每一个有人的摊位。他需要找到一个东南角上摆摊的中年散修,可能姓刘,没有固定摊位,但常年在东南角。他放慢脚步,朝那片区域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