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林闲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光从窗格斜着切进来，落在对面墙上。他坐起来，看着那片光，意识到自己睡过头了。昨天半夜他在床上躺了很久，赵元奎的三天和苏檀儿的“别碰”在脑子里交替出现，中间还夹着殷无邪的名字。反复出现的画面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沉下去。
他坐在床边清醒了一会儿，然后穿鞋下床。今天倒计时第一天。他把“三天”在心里放了一放，没有把它拿出来仔细翻看，让它待在心里的某个位置，然后推门出去了。
去后侧空地的路上他走得比平时快。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很多遍，青石阶哪一级有松动、哪一处转弯最容易踩到湿苔藓，他都已经记住了。他在空地中央站定，抽出了铁片。没有热身，没有调息，直接开始练破云剑·第二式的反向位移。
铁片划过空气的时候，剑气在前方消散，他身后的地面上同时传来一声轻响。重复了两次之后，他终于让两道剑气的间隔缩小到了大约一眨眼的功夫——正版剑气向前飞、反向剑气在身后同时成型，两道轨迹之间的空隙几乎看不到断层。他收招，看着前方地面上那道浅浅的剑痕和身后那道几乎平行的剑痕，站在中间，像站在一条被分成了两半的线上。
他练了大约一个时辰，把正版和反向的衔接从“能接上”练到了“自然过渡”。收招的时候，他注意到苍狼蹲在空地边缘，没有像平时那样在远处趴着，而是靠近了一些。他收起铁片，走到苍狼面前蹲下来，跟它平视：“你觉得呢？那个东西，我该不该去拿？”
苍狼安静了一会儿，没有像前几次那样试着用嘴说话。它只是把脑袋侧了过来，贴着林闲的手掌。它的头靠着他的掌心，像是给出了它的答案。林闲停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苍狼的头顶。“走了。”他说。苍狼站起来，跟在他身侧。
午后林闲再次走到赵元奎的管事房门口。门开着，赵元奎坐在桌后翻一本册子，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像知道来的人是谁。林闲在门口站定：“我想好了。”赵元奎把手里的册子合上放在桌角，抬起头来看着他：“决定了？”林闲说：“那件东西，我去拿。但你要告诉我它是什么。出发前告诉我，不是到了坊市才知道。”
赵元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可以。出发前我会告诉你它的形状、大小、特征。但我不会告诉你它的用途——因为我自己也不完全确定。”林闲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下去。赵元奎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我知道它是殷无邪留下来的七件物品里唯一一件还没被找到的。它在西边的坊市里被人藏了将近三十年，换过很多次手。几个月前有人给我传了消息，说它最近一次出现，是在一个摆摊的散修手里。如果你能在它再次转手之前拿到它——”他停了一下，“它会比任何你想知道的答案都更接近你正在找的那个源头。”
林闲没有问“源头”是什么。他知道赵元奎说到的“源头”可能跟他练的功法有关，也可能跟他体内的系统有关，或者两者都是。他问了一句：“出发时间？”“明天一早。”赵元奎从桌侧抽出一张新的任务纸，推过桌面，纸页干净，上面写着正式的派遣文字，盖着外门的章，“这次的文书是真的。没有人会追查你去了哪里。”
林闲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不反悔。”
午后林闲回到空地，站定，把铁片从布卷里抽出来。他没有急着练，先站了一会儿，把明天出发的事放了一放。然后他重新调动灵力，把正版破云剑·第二式完整走了一遍，然后紧接着衔接反向。两道剑气几乎同时出现——正版向身前飞出，反向往身后卷去，两个方向的剑气把他夹在中间。他站在正中，前后两道剑痕平行分布在距离他大约两步的位置，像一条线被对称地复制了。他蹲下来看了看前方的痕迹，又转过去看了看身后的痕迹，然后把铁片放在地上，撑着膝盖说：“……这个有用。”
他重新拿起铁片，把这一式反复练了七遍，直到它成为肌肉记忆。系统面板在练到第五遍的时候弹出来：“破云剑·反向第二式——熟练度提升。当前状态：正反衔接流畅。”他扫了一眼底部的“反向宗师”进度，已经变成了7%。两天的密集练习让进度比之前加快了一些。
傍晚回到宿舍的时候，苍狼跟在他身边走了一段路，然后张嘴说了一个字：“……走。”声音比之前清楚了一点。林闲低头看它，它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往前走，步子平稳，没有解释自己说了什么。林闲没有追问，但他感觉它说对了。回到宿舍后他把东西摊开在桌上：铁片、苏檀儿给的药膏、《破云剑》抄录纸、《引气决》、赵元奎给的任务纸。他把药膏和破云剑抄录纸放在一起，用一块布包好打了个结，放在枕边。
苍狼蹲在床边看着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那包东西旁边，用鼻子碰了一下铁片露出来的一角。然后它退回去蹲好，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一下，像在说“带上了”。林闲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然后躺了下来，伸手把桌上的油灯吹熄了。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窄长的亮痕。
他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出发时间是明天一早，赵元奎说“你还有今晚可以反悔”——但林闲已经决定不反悔了。他合上眼睛之前，赵元奎那句话在脑子里又浮现了一遍，然后他把它按下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外的风穿过树梢，枝叶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很轻，像是瓷底碰石面发出的细响，像有什么东西被放在窗台上。
他没有起身去看。那声音很轻，放得很小心。他在黑暗中闭着眼睛，但没有立刻睡着，他听到那声音落定之后，窗外安静了，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等了一会儿，又翻回去，闭上了眼睛。那包东西还搁在枕头旁边，铁片的边缘从布卷里露出一线暗淡的反光。窗台上的东西他还没有去看，明天出发之前再去看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