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闲是被一群人架回外门的。
准确地说,是四个人抬着他走的——两个人抬胳膊,两个人抬腿,像抬一截刚砍下来的木头。他后背悬空,脑袋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看天空的视角像躺在一艘颠簸的小船上。
他试图自己走。
放我下来。
圣子不可劳累!
……我累的是你们,不是我。
圣子体恤我等,我等更不可辜负圣子!
林闲闭嘴了。
他侧过头,能看到队伍后面还跟着一群人。外门弟子、杂役、甚至几个路过的执事,全都跟在后头,像一支临时拼凑的仪仗队。走在队伍最前头的那个黑衣执事,就是早晨在广场上喊逐出宗门的那个人,现在他步伐沉着,表情肃穆,像在护送一件稀世珍宝回库。
林闲把脸转向另一边。
那头铁背苍狼——至今还没名字——远远跟在队伍末尾,保持着大约五十步的距离。它走得不快,但也没停下,像一条被遗弃又不敢靠近的狗。
林闲冲它摆了摆手:别跟着了。
苍狼停下来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它又走了几步,然后停在了一棵树下,蹲下来,远远望着这边。
林闲叹了口气。
队伍穿过外门广场的时候,场面就更没法看了。
原本广场上还有零散的弟子在练功,看到这支队伍的第一眼就停了。有人手里的木剑啪嗒掉在地上,有人原地呆立了三秒,然后有人开始跪。
听说后山出事了……
妖兽都跪了?
他在妖兽中间站着,毫发无伤……
铁背苍狼在他脚边趴着……
圣子……
流言在人群中传得比飞剑还快。林闲甚至还没被抬到宿舍门口,他的事迹已经从后山异象进化成了圣子降服万兽。
万兽。林闲在担架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们说的是后山那十几只低阶妖兽。加起来还不够万兽的零头。
没人听他的。
他被抬进宿舍,放到了床上。不知道谁提前把他的床铺重新铺过了,原本那条洗得发白的草席换成了一床崭新的软垫,枕头也换了,鼓鼓囊囊的,摸着像棉花。
林闲坐起来,看了看四周。门口挤满了人,脑袋叠着脑袋,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满眼放光。
他沉默了一会儿。……能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吗?
人群没动。
求你们了。
人群缓缓退开,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远去,但门外还有窃窃私语,像蚊子群在响。
林闲靠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那只黑虫子已经不在房梁上了,可能被刚才的阵仗吓跑了。
他刚要喘口气,眼前亮了一下。
蓝色面板重新弹出,悬浮在半空中。系统似乎也在等这个安静的时刻。
【事件结算:妖兽追猎考核】
【考核结果:通过】
【评价:优异】
【新增称号:「妖兽共主·伪」】
【备注:表示该称号尚未完全觉醒,但已在宗门范围内产生广泛影响】
【警告:宿主声望已突破外门阈值。零分成就获取难度上升。】
【当前声望值:1876(外门弟子平均水平:32)】
林闲盯着1876这三个数字看了五秒。然后他往下看。
【当前零分成就进度:0%】
他把面板关掉,又重新打开。那行字还在。
0%。
他的嘴角慢慢抿成了一条线。
一点都没涨。
面板没有任何反应。
我被当成圣子抬回来,声望涨了六十倍——成就不涨。
面板依然沉默。
林闲往后一仰,整个人砸在枕头上。软垫把他弹了一下,又落回去。他双手搁在肚子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嘴微微张着,像一台待机的机器。
他脑子里在转。
今天的事不在计划之内。妖兽没咬他,那他就没受伤。没受伤就达不到的标准。达不到标准就不能判定为不适合修炼。不被判定为不适合就不会被开除。不被开除,零分成就就不动。
而且更糟的是——他出名了。
整个外门都知道他让妖兽跪了。以后任何考评,长老都会下意识对他高看一眼。高看一眼意味着更宽容,更宽容意味着更难被淘汰。
这是个死循环。
林闲把手掌盖在脸上。
他正要仔细盘算下一步该怎么办,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一个粗嗓门压过了窃窃私语:让开!都堵在这儿干什么?
人群散开一条缝。一个穿深蓝袍子的中年男人跨进门来。他身形偏瘦,颧骨高,眉毛很淡,衬得那双眼睛格外锐利。袍子前襟上绣着一枚铜钱大小的管事徽记,跟弟子们的灰布衣泾渭分明。
外门管事,赵元奎。
林闲坐起来。之前在广场上见过一面,远远的,没说话。现在面对面,能看清他眼角的纹路——很深,像是常年眯着眼看人的结果。
赵元奎站在床前三步处,目光先扫了一遍新换的床铺、枕头,然后才落到林闲脸上。他的嘴角浮着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没有传到眼睛里。
林闲。他说。
赵管事。
后山的事我听说了。赵元奎负着手,语速不紧不慢,动静不小。连后山那边的老弟子都在传,说你驯服了一头三阶妖兽。
林闲:没有驯服。就是……它自己没咬我。
赵元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贴上去的。
倒也不必谦虚。能活着从铁背苍狼嘴下回来,就说明你有点东西。他顿了顿,话锋转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既然有点东西——那宗门安排的任务,你就不能推了。
林闲抬起头。
赵元奎看着他,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后山的妖兽异动,宗门需要有人去处理。今天的事你也参与了,最熟悉情况。明天,你再去一趟。
……去做什么?
清理。后山深处还有几头不安分的妖兽,你去把局面稳住。
林闲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脑子里在飞快地算:再去后山,如果这次被妖兽咬了呢?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妖兽们应该不会再跪了吧?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如果我没稳住呢?
赵元奎看了他一眼:没稳住,就是办事不力。办事不力的弟子,考核会被记过。
记过会怎样?
累计三次记过,逐出宗门。
林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逐出宗门——这四个字在赵元奎嘴里说出来,像丢出一把钥匙。
他压着声音问了句:那我明天去。
赵元奎微微眯了一下眼。他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回答——一个刚刚靠圣子光环出名的人,第二天就主动接这种危险任务。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明早来我这儿领任务文书。
说完转身走了。门被带上,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闲重新躺回床上。他把刚才那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两遍:累计三次记过,逐出宗门。
这是另一条路。不需要受伤,不需要被判定为。只要在宗门任务里连续,累积三次就能走。
他轻轻了一声。
这条路行得通。
他刚要闭眼休息,系统面板又弹出来了。
这次是新的界面——三行大字并列排开,像软件的三个版本说明。
【系统运行模式·三档说明】
【一、躺赢光环】
触发条件:宿主在无意中失败。
效果:系统自动修正结果,将原本的扭转为。
适用场景:日常修炼、被动遭遇、无意识失误。
备注:该模式不可控,无法主动关闭。
躺赢光环。林闲重复了一遍,就是今天那样。我想被咬,它不让我被咬。
他把这四个字记住了。
【二、真菜时刻】
触发条件:宿主主动使用失败权限。每月限一次。
效果:系统暂时解除所有修正机制,宿主可真正失败一次。
代价:失败后,宿主自动掉落一个小境界的修为。
备注:建议用于关键节点。
林闲看到掉落修为四个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境界掉下来,实力变弱——变弱了的话,宗门对他的评价是不是也会跟着降?
……这可能是个突破口。他自语道。
【三、错版攻击】
触发条件:宿主完全理解某功法后,进行反向使用。
效果:系统将方向错误判定为一种特殊的修正指令,产生变异效果。
举例:焚火诀正练产生火焰。宿主将口诀倒诵、经脉反走——系统检测到使用错误,进行修正,修正结果为……冰焰。
备注:该模式为核心战力来源。建议宿主先掌握功法正版,再推演反向。
林闲把这三档模式的文字反复看了两遍。
躺赢光环解释了他今天为什么没被咬——他无意中失败,系统强行修正成了。真菜时刻是一个月一次的主动机会。错版攻击则指向一个更复杂的逻辑:如果他能先学会一种功法,然后故意着用它——系统就会产生出全新的效果。
他盯着错版攻击那行字看了很久。
……所以系统的本质,是把当成一种输入。
输入错误,输出的结果是变异。
如果我足够了解正确的路——就能精准地制造错误。
他的思路开始清晰起来。
以前他想的是做个废物,被开除。但这条路被躺赢光环堵死了——他想失败,系统强行让他成功。
现在他意识到另一条路:如果他想精准失败,就得先学会怎么正确。学会了正确的,才能在系统允许的范围内制造出错版效果。但与此同时,如果他当着所有人的面错得一塌糊涂,是不是也能累积?
一条明线,一条暗线。
明线:用错版攻击修炼。暗线:用故意犯错累积记过。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行。明天先去赵元奎那儿接任务。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外天已经暗了,月亮被云遮了一半,灰蒙蒙的光透过窗户打在对面墙上。那只黑虫还是没回来,房梁空荡荡的。
林闲合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行动方案:去领任务,进后山,找到妖兽。这一次尽量让自己处于明显的过失中,最好是被长老看到的那种。然后等待记过。一次记过不够。三次才能走。
他开始盘算:一个月用一次真菜时刻,再加上两次别的失误——最快三个月就能凑满三次记过。
三个月。
他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觉得可以接受。
隔壁铺的圆脸弟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蹑手蹑脚地爬到自己床上,大气不敢出。躺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小声问了句:林闲……你今天真让妖兽跪了?
不知道。
那你在想什么啊?
在想。林闲说,三个月够不够。
圆脸没听明白,但不敢再问。他缩进被子,翻了个身,很快打起了细小的鼾声。
宿舍里安静下来。
林闲没有立刻睡着。他侧躺着,眼睛盯着对面墙壁上那道灰蒙蒙的月光。月光里有一小块亮斑,是银色的,像镜子碎片落在那里的反光。他盯着那道反光,把今天所有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穿越。系统。考核。妖兽跪。圣子称号。赵元奎。三档模式。三个月。
每一样都不在预料里。但他已经接受了。不是接受,是不接也没别的办法那种接受。
他闭上眼。
在昏沉之间,他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后山的妖兽,不是宗门弟子崇拜的眼神,也不是赵元奎那张刻薄的脸。是一段很模糊的、边缘发白的画面:一块手机屏幕。微信界面。上面有一条消息。
妈下个月手术,医院说还差六万。不急,你忙完再说。
他想回个字。
手指还没碰到键盘。
世界黑了。
林闲在黑暗中攥了一下拳头。攥得不太紧,但也没松开。然后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我要回去。
而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他胸口白天冒出金纹的那个位置,突然微微烫了一下。
那温度不高。像是有人隔着衣服放了一枚刚煮熟的鸡蛋。但它在夜色中停留了大约三四秒,才缓缓褪去。
林闲睁开了眼睛。
他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呼吸很轻。胸口的热意已经散了,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位置还有一丝极淡的余温,像烟头的火星被掐灭后留下的最后一点暖。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开口,声音贴着空气,像在对自己说话,也像在问另一个人:
……你在听我说话?
胸口没有回应。
但那一丝余温,过了很久才彻底消散。
林闲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话。但他心里有一个新的问题落了下来,像一枚硬币掉进深水里,无声地往下沉。
那道金纹——到底是什么?
他第一次认真地去想了这个问题。
然后他把它暂时放回心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拉了一下被子。
明天再说。
窗外的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落在空荡荡的房梁上。那只黑虫始终没有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