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
天还没完全亮透,后山的雾气卷在树梢上,白茫茫一片,像是谁把一锅粥倒进了山谷。
林闲站在队伍末尾,手里攥着那柄统一配发的铁剑。剑不重,但钝得厉害,剑刃上甚至能看到几个豁口。他掂了掂,觉得这东西拿来砍柴都不一定好使。
但无所谓。他本来也没打算用它。
队伍前方,一名穿黑衣的执事正在大声宣读规则:
……以妖兽头颅为凭,时限三个时辰。凡未取得妖兽头颅者,逐出宗门。凡中途退出者,逐出宗门。凡临阵脱逃者,逐出宗门——
两个字反复砸下来,像三记闷锤。
弟子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林闲的脸色很平静。他甚至觉得这位执事的声音有点吵,像会议室里那种喜欢反复强调deadline的产品经理。
他抬手揉了揉耳朵,脑子里又在过一遍计划:
第一步:进山,脱离队伍。
第二步:往深处走,找妖兽。
第三步:站着不动,让妖兽扑。
第四步:受伤,判定不合格,走人。
四步。简洁,高效,没有多余操作。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执事一挥手:出发。
队伍像一根被扯断的线,稀稀拉拉地散进后山密林。有人三三两两组队,有人独自疾行,有人在原地犹豫了五秒才咬牙跟上去。
林闲是最后一个动的。
他没急着走,先站在原地观察了一下地形。后山入口是一道窄谷,两侧都是密林,越往里越暗,树冠交错,把天光滤成碎片洒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偶尔从深处传出一声低沉的兽吼,闷闷的,像从地底顶上来。
圆脸弟子跑过身边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抿了一下嘴,扭头跑了。
林闲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林间。然后他迈步走进山谷。
方向跟所有人相反。
别人往浅处走,他往深处走。别人结伴,他独行。别人脚步匆匆,他脚步悠闲,甚至还有空拨开挡路的枝条,弯腰绕过一截横在地上的枯木。
走了大约两刻钟,周围已经彻底安静了。
没人声。没有脚步声。远处的兽吼也消失了,像是那些妖兽知道这片区域归谁管,不愿轻易靠近。
林闲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树更密了,头顶的枝叶几乎把天遮严,光线暗得像黄昏。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每走一步都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气温不算高,但雾气闷在树林里散不出去,走久了胸口像是压了块湿毛巾。
……应该差不多了吧。他自言自语。
他环顾四周。左侧是一道斜坡,斜着向上延伸,坡面堆满碎石和枯枝,能隐约看到一串脚印——很重,爪印,指甲嵌进泥土里留下的。
脚印是朝着坡上走的。
林闲蹲下来看了看。爪印很大,比他的手掌还宽一圈。深度也不轻,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
他站起来,沿着脚印的方向往坡上走。走了不到百步,穿过一片灌木,视野骤然开阔——
坡顶是一片凸出的岩石平台,三面悬空,正对着后山最深的谷地。平台中央蹲着一头巨兽。
铁背苍狼。
林闲在宗门画册上见过它的图。实物比画册上大了一圈。它蹲在那儿,像一座灰黑色的山包。脊背上覆着一层铁灰色的硬甲,每片甲都闪着冷光,像叠在一起的刀片。它的头很大,口鼻部位有数道深浅不一的疤痕,一双淡黄色的竖瞳正盯着来路。
林闲站在灌木丛边上,跟它对上了目光。
铁背苍狼没有动。
林闲也没有动。
一人一兽隔着二十步的距离,安静地对峙了大约五秒。风从谷底卷上来,吹动林闲的衣摆。
然后林闲深吸一口气。
——好。他说。
他往前迈了一步。
铁背苍狼的耳朵动了一下。它的身体微微压低,四肢肌肉绷紧。
林闲又迈了一步。两步。三步。
他把手里的铁剑扔了。那玩意儿钝得连狼皮都划不开,留着碍事。
铁背苍狼的尾巴缓缓竖起。喉咙里发出一串低沉的咕噜声,像滚动的碎石。
林闲张开双臂,掌心朝上,做出一副完全放弃防御的姿态。他的表情很认真,甚至带着一点期待。
他对那头妖兽说,咬我。
铁背苍狼的竖瞳猛地收缩了一下。它显然没遇到过这种人类——不跑、不叫、不举武器、主动张开双臂喊。
这不符合它的捕猎经验。
它犹豫了一瞬。那一瞬极短,但林闲捕捉到了。他往前又跨了一步,声音抬高了一点:别客气。冲这儿咬。
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铁背苍狼终于被他搞烦了。它发出一声低吼,后腿一蹬,整个身体弹射而起——二十步的距离对它来说只需一次跃扑。
巨影凌空压下来,带起一股腥风,铁灰色的爪子张开,比林闲的脑袋还大。
林闲闭上了眼睛。
他准备好受重击、流血、被判定、被抬回宗门、被宣布无修炼资质、被遣散、触发零分成就、回家——
——然后他的左脚绊了右脚。
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办的。可能是往前迎的那一步太急了,也可能是脚下那块碎石松动了一下。总之在他闭上眼等待冲击的瞬间,他的身体失去平衡,朝侧面摔了出去。
他整个人趴倒在岩石平台上,脸朝下,摔得结结实实。
而就在他摔倒的那一瞬间——
他的胸口,贴地的那一面。
渗出了一丝金色的光。
极淡。极细。像针尖上挑着一线熔金。当那道金光从林闲的皮肤下渗出来的时候,方圆三十步的空气同时凝住了。
铁背苍狼的爪子已经探到了林闲头顶三寸的地方。
然后它停住了。
整个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在半空中,悬在那里。它的竖瞳剧烈收缩,从淡黄色变成了金色——跟林闲胸前那道纹路一模一样的金色。
那丝金光从林闲的胸口蔓延开来,沿着地面的岩石纹理扩散,像一条条细小的金色蛇钻进了裂缝里。光芒无声地铺开,覆盖了整片岩石平台。
然后后山安静了。
不是那种大家不说话的安静。是那种万物同时消声的安静——风声、虫鸣、远处的水流、林梢的晃动,全部在同一瞬间被抹掉了。
方圆百步之内,所有的妖兽。
同时跪了下来。
山坡下、灌木丛中、树洞里、溪流旁——那些原本藏在暗处的、窥视着这边的、等待机会的低阶妖兽,全部压低了身体,四肢伏地,头颅埋进泥土,发出细碎而急促的低鸣。
像是朝拜。
像是不得不跪。
铁背苍狼是最后一个伏身的。它收了爪子,缓缓落到地上,四肢颤抖着弯曲,脊背上的铁灰色硬甲全部贴平,脑袋低到几乎贴着地面。它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绵长的呜咽,尾巴紧紧夹在后腿之间。
它跪在趴倒在地的林闲旁边。
而林闲自己——
他在脸着地之后,整个人还趴在那儿,肩膀上沾了一堆碎石和泥土。
三秒。五秒。十秒。
他动了动手指,把脸从岩石上抬起来,先呸了一口嘴里的沙土,然后撑着胳膊爬起来,膝盖还跪着,满头满脸的灰。
他抬起头,看到了眼前的光景。
铁背苍狼。跪在他右边半步的地方,耳朵耷拉,尾巴贴地。
山坡下方,隐约能看到七八只低阶妖兽的影子,全部伏在草丛里,一动不动。更远处,还有更多的低鸣声成片地传回来。
林闲张着嘴,维持着那个半跪的姿势,像一个刚被车撞懵了的人。
他安静了五秒。
……不是。他说,声音不太大,我还没开始挨打呢。
铁背苍狼的尾巴尖抖了一下,没敢抬头。
林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道金光已经淡了,像褪色的水彩,在衣料下面还剩一点点残影。他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皮肤是热的,但不烫。心跳有点快,但没有别的异常。
他搞不明白。
他抬头看了看天。雾散了,山风重新吹过来,树梢开始晃动。一切又恢复正常,除了地上跪了一群妖兽。
林闲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岩石,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天空。
他试图总结当前的局面:
一、他主动送死。
二、他绊了一跤。
三、胸口冒了道金光。
四、妖兽全部跪了。
这四项里,只有第一项在他的计划之中。
天道你是不是玩我。他对着天空说。
天空没有回答。铁背苍狼在旁边发出一声极轻的、像讨好似的低呜。
林闲没理它。
他正在脑子里飞快地重算。如果妖兽没有攻击他,那他就不会受伤。不受伤就不会被判定。不被判定重伤就不会被开除。不被开除就触发不了零分成就。
那六万块钱怎么办?妈怎么办?
他越想越烦,抬手把脸上的灰又擦了一把。
起来。他对铁背苍狼说,你咬我一口。
铁背苍狼不动。
我真的不会还手。你咬完了我就走了,不影响你。
铁背苍狼的耳朵又抖了一下,把脑袋埋得更低了,整个身体缩成一团,尾巴严严实实地盖住自己的后颈。姿态非常明确:我不咬,你也别让我咬。
林闲深吸一口气。
他刚要站起来继续跟这头狼讲讲道理,山坡下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四五个人影从灌木里冲出来,全是灰布衣,有人手里还攥着刀。
他们是循着金光来的。那道金纹扩散出去的时候,像在山里点了一支火把,几十步外的弟子全看见了。
他们冲到坡顶,脚步猛地刹住。
最先冲上来的那名弟子看到铁背苍狼的第一眼,脸就白了。他下意识往后一缩,差点从坡上滚下去。但他紧接着发现——那头狼没抬头。它趴在地上,浑身发抖,颈侧贴着一个男人的膝盖。
那个男人坐在地上,浑身灰土,头发上还挂着碎叶子,一脸心累的表情。
几个弟子僵在原地,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敢说话。
然后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让开。
人群分开一条缝。一个穿青衣的女弟子走出来。她身形不高,面容安静,左眼在阳光下隐隐泛着一丝极淡的金光。那光很微弱,像烛火隔着毛玻璃,但在这满山坡的金色余韵中,她的左眼亮得异常。
她走到林闲面前三步处站定。
铁背苍狼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攻击。
青衣女弟子低头看着林闲,目光平静,语速也不快:你受伤了吗?
林闲摇头:没有。
这些妖兽——
不知道。我摔了一跤,它们自己跪了。
她沉默了三秒。左眼的金光微微一闪,像是细细地扫过了林闲全身。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只有林闲能听见。
你在假装失败。
林闲抬起了头。
他看着她的左眼。那丝金光还没完全熄灭,像一点被风擦亮的火星。
他第一次真正地看了这个女弟子一眼。她叫什么名字来着?来宗门的时候好像听人喊过一次——苏檀儿。
她站在那里,神情淡得像碗白水,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她已经看见了一些林闲自己都不确定的东西。
林闲没有说话。
苏檀儿也没有再追问。她转身,对着身后的弟子说了一句:回去禀报,后山妖兽异动已平。圣子——
她顿了一下。
——在。
弟子们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张了张嘴,有人捂住了嘴。然后他们几乎是同时跪了下来。第一个跪的是冲在最前的那名弟子,他腿软得像根被雨泡过的面条。后面的人跟着跪,一个接一个,膝盖砸在碎石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圣子……有人在低声重复。声音越来越密,像被风吹动的麦浪。
林闲坐在原地,身上沾着泥和落叶,身后是一头伏地的三阶妖兽,脚下是一群跪拜的外门弟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干干净净,没有血,没有伤。
他慢慢把手握成了拳头,又松开。
零分成就,他轻声说,0%。
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吹动他散乱的头发。苏檀儿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