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林闲没等天亮就醒了。他翻身下床，穿鞋推门，动作一气呵成，像身体已经记住了这条路线。苍狼从床尾抬头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跟上来，缩回去继续睡了。
他走到外门后侧那片空地。晨露打湿了地面，鞋子踩上去留下深色的印记。他站定，深呼吸了两次，然后抬手运灵。昨晚睡觉前他反复回想那道银线的路径，发现它跟正常的经脉路线并不完全重合，更像是在皮肤下的肌肉间隙里开辟了一条极细的新路。
他把灵气走了一遍——第一段正，第二段正，第三段反。灵气推进到第三段节点时，掌心的银线重新浮上来。比昨天亮了一些，在清晨的灰白光线中泛着一层冷光。
他维持着这个状态，没有让银线沉下去。第三次之后，银线停留的时间比昨天任何一次都长。它不是一闪而逝，而是悬在那里，像埋在皮肤下的极细银丝被光照亮了。他看了几秒，在它快要沉下去之前又重新推了一道灵气，把银线再次托起来。
反复了五次。
第五次结束时银线没有再消退。它留在了皮肤底下，细细的一根，从指根延伸到手腕，颜色很淡，像一根埋在水面下的细线。他翻过手掌，银线跟着转动，没有消失。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右手的反应跟左手一样，没有僵硬或麻木，但银线区域的灵力流动比周边顺滑——像一根提前铺好的管道，灵力经过时的阻力比别处小得多。他把左手贴上去，温度比左手低，但不再是之前那种突然的凉意，而是一种稳定的、均匀的微凉。
系统面板：“冰焰·第二型——灵力回路固化进度：100%。效果确认：高密度灵力压缩，接触面产生热蚀反应。当前等级：低阶·进阶。”
他站在空地上，看着那根银线慢慢沉入皮肤深处。虽然看不见了，但能感觉到它还在那里。
他在空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穿过外门西侧走廊的时候，迎面来了一个人。
赵元奎今天没有穿平时那件深色外袍，换了一件灰蓝色的短褂，像是刚从账房出来。他手里没有拿茶杯，步子不快，在走廊中间停住了。像是专门站在那儿的，但看起来又像是碰巧路过。
林闲也停了。
赵元奎看了他一眼：“练完了？”
林闲没有答话。赵元奎侧了一下头，视线从他脸上移到他的右手上，停了一小会儿，然后移开：“这几天你天天往后山那片空地跑，蹲在地上对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更像是在复述一个观察结果，“练出什么了？”
林闲把手插进袖口：“赵管事这么关心我的修炼进度？”
赵元奎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跟上次那种短促的、浮在表面的笑意不一样，这次微微带着一点弧度：“我不是关心你的修炼进度。”他顿了一下，“林闲，你是哪种人我基本看清楚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你想走。你从来的第一天就想走。但你走不了，因为你越不想待，宗门越不肯放你。”赵元奎把这句话说得很平，像在念一道已经拟好的公文，“你练的那个东西，我没兴趣管。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你真正能走的机会。”
他从袖口抽出一张纸。纸页是折着的，折痕很旧，像是被反复打开又合上过。他递过来，林闲接了。
赵元奎说：“外门有一批淘汰的灵药，需要送到西边的一个坊市去处理。来回大约七天。如果你愿意跑这趟差事，我可以把它算成‘外派任务’——任务完成后，你的弟子档案会变成‘外派期满未归’。”
他停了一下，让这句话落下。
“档案变成这个状态之后，宗门不会主动找你回来。你可以不回来。”
林闲低头展开那张纸。纸面上写着任务详情——地址、期限、灵药清单，字迹规矩工整，盖着外门的红章。确实是正式文书。他看完之后抬起头：“条件呢？”
赵元奎双手背在身后：“你如果不回来，我替你担的责任。如果有人问起你去了哪里，我有一套说辞。这个条件不算小。”他顿了一下，“所以你答应我一件事。等你到了外面，帮我带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明天告诉你。你明天之内给我答复就行。”赵元奎没有等他再问。他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走了大约五步之后，声音从后背方向传过来：“带的东西不重，也不是违禁物，你可以先看再决定要不要带。”然后他拐过墙角，脚步声远了。
林闲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纸，指腹压在纸张边缘的折痕上。他低头又看了一遍地址和期限，然后折好纸，放进口袋，继续往回走。
回到宿舍之后林闲把那张纸摊开放在桌上，重新看了一遍。他把自己的水杯挪到一边，让纸页完整地铺在桌面上。苍狼醒了，从床上跳下来，走到桌边，把下巴搁在桌沿上，看着那张纸，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林闲在床边坐下来。他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赵元奎说“你可以不回来”，这是第一个明确摆在他面前的出口。他最早的目标就是被逐出宗门，现在赵元奎给了他一条等效的路径——不归的外派任务，结果一样。
但赵元奎加了一个条件：“帮我带一件东西。”他没有说是哪一类物品。他说的是“不重，不是违禁物，你可以先看再决定”。这听起来不像陷阱，更像一笔交易。
林闲把纸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合上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门广场。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青石板地面在阳光下反射着白色的光。今天是他见陈长老的日子。三天前陈长老说“三天之后你再来一次，到时候不管练成什么样，都过来”。今天是第三天。
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纸，又看了一眼枕头底下的《真武决》。两件事在时间上不冲突：明天去见陈长老，后天出发去坊市。时间足够做出选择——先看他明天跟陈长老谈完的结果。
他下了决定。
下午他又去了后侧空地。他决定在明天见陈长老之前，把冰焰·第二型练得更稳定一些。他站在空地上，把“两正一反穿插”的组合反复运转了十几次。银线每次浮现都比上一次更清晰，从指根延伸到手腕，光亮也更稳定。
第十五次的时候，银线在掌心持续了超过十秒才缓慢消退。他没有停，运灵推了出去——一团银白色的光从掌心弹出去，落在一块比拳头大一些的石头上。昨天银光落在石头表面只留下淡淡的一点热蚀痕迹，但今天它的冲击力明显更强了——石头表面发出一声闷响，留下一道硬币大小的焦痕，表面光滑，边缘整齐，没有裂纹。
他蹲下去摸了一下焦痕表面。光滑，微烫，像被高温高压打磨过。他的银光在接触面上没有爆炸也没有灼烧，而是像一颗高温的钢珠按进木头里那样，干净利落地留下了一个印记。
他收回手，又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银线已经完全沉下去了，但他能感觉到它的位置。
系统面板同步更新，冰焰·第二型的状态从“灵力回路固化进度：60%”变成了“100%”。他往下看，“反向宗师”进度从2%变成了3%。
他坐在石头上歇了一会儿，太阳已经偏西了。他把手伸到阳光下，右手掌心比左手略微偏凉，在暖光下几乎看不出差别，但只有他知道那条银线藏在哪里。
傍晚回到宿舍时，他把赵元奎那张纸从口袋里抽出来，在灯下又看了一遍。他坐了很久，一直在想赵元奎最后那句话——“带一件东西”。不重，不是违禁物，可以先看再决定。他躺下的时候苍狼跳上床，缩在床尾。过了一会儿它说了一个字：“……去？”林闲偏过头看它，窗外的月光落在它脊背的铁灰色硬甲上，像一层磨旧了的银箔。他也觉得应该去——赵元奎的条件看起来清晰，任务本身不复杂。但陈长老那边呢？明天见完再说。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纸还放在枕边，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他闭上眼睛。“先看明天陈长老怎么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