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闲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天还没完全亮，窗外是灰蓝色的晨光。他侧过头，看到铁背苍狼正用爪子扒拉门缝底下的一个纸包——已经扒拉了一半，纸角被它咬得湿漉漉的。
林闲坐起来，下床，把纸包从狼嘴里抽出来。纸包不大，用麻绳扎着，系着一根红绳。解开，里面是一小捆干草药，叶片卷成细条，颜色偏深，闻起来有股清凉的苦味。
他把纸包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窄纸条。字迹细瘦，笔画匀称，每个字的间距都差不多，像是量过尺子才落笔的：
每天一剂，煎水服。治经脉灼伤。——苏
林闲拿着纸条看了三秒。
他没有经脉灼伤。前天没有，昨天也没有。唯一一次经脉出现异常感觉，是前天夜里胸口发热之后，体内灵力略有紊乱。但那不算灼伤，更像是一阵潮水涌上来又退下去，没有留下伤痕。
可她送药来了。
他推开门，走廊尽头空荡荡的。晨光从东面的窗户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亮痕。没有人影。
但他注意到走廊拐角处的窗台上放着一只陶碗。碗底朝上扣着，像是特意摆的，又像是随手搁下的。他走过去，把碗翻过来。碗底压着一片干枯的叶子，叶脉清晰，背面用什么东西划了两个字，字迹跟纸条上的一样：
先学正。
林闲把那片叶子捏在手里，翻过来又翻过去地看了一遍。
她连他想练什么都知道。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叶子折好，和纸条一起叠进口袋里，又把那捆草药拿回宿舍，放在枕头旁边。苍狼跟进来，蹲在床边，尾巴扫了一下地板。
她给你药了，林闲低头看它，但是治经脉灼伤的。我经脉没伤过。
苍狼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嘴尖牙。
……所以她是提前给的。怕我以后伤到。他把药放好，蹲下来系鞋带，她怎么知道我以后会伤到？
苍狼没回答。它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伸了个懒腰。林闲拍了拍它的肚皮，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早餐他没去食堂吃。他直接去了外门西侧的小藏书室。藏书室不大，三面墙的书架，上面堆满了灰扑扑的册子——大部分是外门弟子用的基础功法手抄本。看管藏书室的是一位打瞌睡的老杂役，林闲进门时他眼皮都没抬。
林闲在标着的那排架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抽出一本薄册子。封面是暗黄色的纸，上面用墨笔写着三个字：《引气诀》。
他在藏书室角落的长条凳上坐下来，把册子翻开。
《引气诀》是所有外门弟子的入门功法。内容不多，约八百字的口诀，配一张经脉走向图。大多数弟子进宗门第一周就学过了。林闲穿越过来之后一直没认真看——他之前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被开除，没工夫研究修炼。
他翻到第一页，开始读。
第一遍，他把口诀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生僻字不多，大部分能看懂。第二遍，他把经脉图上的路线逐条对了一遍——灵气从丹田出发，沿着脊椎两侧的主脉上行，经肩井、曲池，到手心劳宫穴，然后自指尖溢出。路线清晰，不绕弯。第三遍，他合上册子，闭眼，在脑子里把整个流程跑了一遍。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他重新睁眼。整本口诀已经能在脑海里逐句回放，经脉路线也能闭眼画出了。
他站起来，把册子放回书架，走出藏书室。晨练已经散了，练功场上只剩下几个零散弟子在收拾东西。
林闲走到练功场中央的一处空地。地面是青砖铺的，前夜下过雨，某些凹陷处还积着一小摊一小摊的浅水，倒映着灰白色的天光。
他站定，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按照《引气诀》正版的路线运转灵力。灵气从丹田推出来，沿着主脉往上走，经过肩井、曲池，到达手掌——他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暖流从掌心渗出去，指尖上凝出一层淡淡的白色气痕。气痕很浅，像冬天哈气在玻璃上留下的雾，停留了大约三秒就散了。
他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正版……能走通。他说。
然后他坐下来，重新闭眼。
这一次，他开始反向推演。把口诀从最后一句往前读，把经脉路线反过来走——本该从丹田往外推的灵力，他改成从指尖往丹田里收。手印也反过来结，先是掌心朝上，再变成朝下。
他刚运完第一圈，经脉里就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贴在血管壁上刮了过去，力道不重，但尖锐。他没有停，继续把灵气往反方向推。系统面板在他视线的边缘弹出来，没有完全展开，只浮现了半行字：
【检测到宿主主动进行反向灵力运转。是否继续？】
林闲在心里说：继续。
面板整个亮了起来：
【错版攻击模式——启动。】
下一瞬间，他体内的灵力方向没有变。系统没有把那些逆行的灵气掰正回去——但它像是一个编译器，把原本方向错误的乱码重新解析了一遍，输出了一种全新的语言。
他的右手掌心开始发白。
不是皮肤变白，是掌心上方凝聚出一层薄薄的、乳白色的气团。那气团悬浮在皮肤表面大约半寸的位置，边缘泛着淡蓝色的冷光。
温度降下来了。他周围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热气，他的睫毛上凝出细小的水珠，鼻尖也凉了一截。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团白气在他掌心里缓缓旋转，像一小捧液态的月光。
他轻轻往前一推。白气脱离掌心，飘出去大约两尺远，落在青砖地面上那摊积雨里。
雨水的表面瞬间结了一层薄冰。冰面透明，下面还能看到水纹凝固的痕迹。边缘蔓延出细密的霜花，像白色蛛网贴在地砖缝里。
林闲盯着那摊结了冰的雨水。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白气已经散了，但指尖还残留着一丝凉意，像是摸过一块浸过井水的石头。
系统面板完整弹出：
【错版攻击·《引气诀》反向变异成功。】
【变异产物：冰焰（低阶）。】
【当前等级：未命名。】
【效果：将灵力温度反转，产生低温凝结反应。当前可覆盖范围：约两尺。】
林闲安静地看完了那行字。然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薄雾，又散开。
冰焰。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称。……明明是冷的，为什么要叫焰。
面板没有回答。
林闲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一下那摊冰面。冰面光滑，带着一股干爽的凉意，像冬夜窗户上结的薄霜。他用指尖轻轻一磕，冰面裂开一道细缝，但没有碎。
他蹲在那里研究了一会儿。苍狼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把鼻子贴近冰面，闻了两下，然后猛地打了个喷嚏——冰面太凉，冻着它鼻尖了。它退后半步，用前爪擦了擦鼻子，抬头看着林闲，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抱怨还是好奇的东西。
林闲没理它。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他把反向运转的范围控制得更短，只让灵气走到手腕附近就收住。掌心的白气比刚才淡了一些，温度也更高一点，但依然能让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细小的白雾。
他反复试了五六次，蹲在练功场角落像个在路边玩水的孩子。直到第七次他成功让冰焰稳定地在掌心停留了大约十秒才消散——然后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你这练的什么东西？
林闲抬头。
一个穿灰袍的老头站在两步之外，双手背在身后，正微微低头看着他。身形不高，肩膀有点塌，头发灰白，下巴上的胡子稀疏得连成一缕细线。袍子前襟上沾着一块墨迹，像是刚从某卷旧书底下爬出来的老先生。
林闲蹲在地上，手里还残留着一点没散尽的凉气。练功。
老头侧了一下头，像是没听清：练功你对着地上一摊水练？
林闲站起来。他没解释。他觉得解释太长了，不如直接展示。他重新把手掌摊开，调动体内的灵力走了一遍反向路线，掌心很快凝聚出一小团白气，边缘泛着淡蓝色的冷光。他把手往老头那个方向送了送，让对方看清。
老头没躲。他甚至伸出了右手，用食指在那团白气上轻轻点了一下，像试一杯水的温度。然后他把手指缩回去，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像冬天窗玻璃上的冰花。
老头沉默了片刻。他慢慢把指尖上的霜抹掉，然后看着林闲，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撬开一块松动的砖石之后看到里面藏着什么旧物件的平静。
你怎么练出来的？
林闲收回手，冰焰散尽。把《引气诀》倒着背。
老头：倒着背？
口诀倒读，经脉反走。结印也反过来。林闲说，然后它就变成这样了。
老头安静了几秒。风吹过练功场，把他灰袍的下摆撩了一下。他的视线落在林闲的手上，又移到他的脸上，像是在看一件旧物件上的连接处——不急，不催，慢慢翻一遍。
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像冰面上裂开一条细缝，但确实是笑了一下。
明天来内门找我。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不快，灰袍的下摆擦过青砖地面，带起一小片落叶。林闲站在原地，看着他走了大约十几步才想起来问：
你是谁？
老头头也没回，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内门七长老，姓陈。
林闲蹲回原地，低头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摊已经碎了一半的冰面。阳光从云层后面斜着照过来，冰面上反射出一块亮斑，刺得他眨了一下眼。
苍狼凑过来，把鼻子往他指尖上贴了一下，又打了个喷嚏，退开了。
林闲伸手把冰面上残留的碎屑拨弄了一下，霜花在手指温度下化成水珠，渗进青砖缝里。
他轻声重复了一下那个名字：七长老，姓陈。
苍狼耳朵竖了一下。林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口袋里的纸条和叶子还在，他摸了一下。
他走到练功场边缘，靠着廊柱坐下。苍狼跟过来蹲在他旁边，脑袋搁在他膝盖上。他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根，视线落在远处内门方向的山影上。
先学正，他说，然后反向练。
苍狼动了动耳朵。
等于先学会怎么正确，才能知道怎么错得精准。他看着远处那座山，……行。这条路走得通。
他在廊柱下面坐了很久。苍狼趴在他脚边，阳光渐渐升高，地面上的影子一寸一寸地缩短。
傍晚回到宿舍时，林闲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苏檀儿送药留字、读完《引气诀》、反向推演、冰焰初现、陈长老出现、约他明天去内门。
他在床边坐下，把系统面板调出来，看着错版攻击·冰焰（低阶）那一行字，在脑子里排了一个明天要做的事：
第一，早上去内门见陈长老。
第二，下午回来继续推演冰焰的进阶用法。
第三，晚上试试能不能把《引气诀》的另一种反向练法也摸出来。
他关掉面板，仰面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苍狼跳上床（它这两天已经习惯上床了），缩在床尾，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金黄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盯着他。
林闲把手举到眼前，指尖还残留着一丝冰焰的余凉。凉意淡得像退了潮的沙滩上最后一点湿气。
冰焰。他轻轻地说。
他合上眼。月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床尾苍狼的脊背上，铁灰色的硬甲边缘泛着暗光。
明天去内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