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零分居的第三天，林闲把铺面的门板关了。
坊市上的人已经习惯了这家偶尔关门的小店。卖灵果的老头看到门板上挂着的“歇业几天”的木牌，也不多问，照常在老槐树下摆摊。
铺子里没有生火，也没有煮粥。林闲一个人坐在后院的石井旁。
他的面前放着一块磨刀石，还有那把在极西荒原上断成两截的旧剑。
其实这把剑早就废了，没有锋刃，没有灵力，上次在极西更是断了剑尖。但林闲还是把它捡回来了，放在井边，一点一点用磨刀石打磨着断口。
“叮、叮、叮。”
打磨的声音很单调，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却显得出奇的有节奏。
苏檀儿端着一碗热茶走过来，放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林闲专注地磨着那块废铁。
“你说，剑是什么？”林闲突然开口，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苏檀儿愣了一下，想了想：“杀人的兵器？”
“以前我也这么觉得。”林闲把断剑翻了个面，继续磨，“后来觉得，剑是招式。有了剑，就有了错版攻击，有了破云剑，有了归零剑法。”
“现在呢？”
“现在……”林闲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那半截斑驳的剑身，“现在我觉得，剑就是个累赘。”
他随手将那块打磨了一半的断剑丢进了石井里。
“扑通”一声，水花溅了出来。
苏檀儿有些错愕。
“灰祖逃了，背后的黑手还没露面。整个极西的灰源都在失控边缘。”林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我之前一直想着怎么把【无相之灰】塞进剑法里。但我忘了，不管是无招还是无相之灰，它们本身就没有形状。我非要拿一把剑去框住它们，当然会炸。”
他走到院子中央，伸出右手。
“无相之灰，不需要剑。”
林闲闭上眼。体内的经脉微微震颤，那些半透明、泛着灰光的混合灵力开始流动。他没有去压制那股属于“满”的狂躁，也没有刻意释放属于“无”的消解。他任由这两股力量在体内碰撞、交织。
一团灰蒙蒙的光晕在他掌心浮现，没有形状，像一团没有定型的泥沼，又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渊。
“这是……”苏檀儿异瞳微闪。
“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打出的东西。”林闲睁开眼，看着掌心的那团灰光。
它极不稳定，边缘的灵力在疯狂地吞噬着周围的空气，而在中心，又有着一种能抹平一切的死寂。
“我控制不了它的具体形态。”林闲突然挥手，将那团灰光向院子角落里的一块巨大的青石砸去。
没有声音。
那块足以承受金丹期修士全力一击的青石，在被灰光触碰的瞬间，就像是被丢进了强酸和虚空的结合体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一半。
剩下的半块石头，断面光滑如镜。
“没有剑招，没有剑气。”林闲看着自己的手，“这玩意儿只要碰到东西，就会直接把它抹掉。比无招更霸道，比剑意更致命。”
“那你以后怎么打？”苏檀儿问。
“不用打。”林闲笑了笑，收回手，那团灰光也随之消散在掌心，“这世上没有几个人值得我动用这东西。而且每用一次，我的经脉都得疼上半天。”
正说着，前厅传来了敲门声。
林闲和苏檀儿对视一眼，走到前面拉开铺门。
站在门外的是温姓女修，她的脸色已经养得红润了许多，但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
“盟主。”温修拱手行礼，“顾风统领让我来传话。四宗联盟在极西外围的废弃祭坛里，不仅发现了那一半的阵法图，还找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进来说。”林闲让开路。
温修走进铺子，从袖中取出一块残缺的玉简：“这是从祭坛底下的暗格里找到的。上面记录的，是三十年前的一段极其隐秘的通信记录。”
林闲接过玉简，将其贴在额头上，灵力探入。
一段模糊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那是两个人的对话。
“……封印已经松动，灰祖的意志在苏醒。”一个苍老的声音说。
“这不够。”另一个声音极其低沉、沙哑，“灰祖只是纯粹的混乱，没有理智，成不了大事。我需要的，是一个完美的容器。”
“那你打算怎么做？”苍老的声音问。
“极西之地的地脉只是个开始。我会在四宗联盟里找一个人，一个足够急功近利、足够疯狂的天才。我会给他捷径，让他去试。等他试到走火入魔的时候，把灰源的核心植入他的体内。”
林闲听到这里，手心猛地握紧。
殷无邪。
那个在黑暗中疯狂寻找捷径、最终倒在了最后一关的殷无邪，竟然是被人选中的试验品！
“那个天才叫什么？”苍老的声音问。
“他叫殷无邪。”低沉的声音笑了，“无咎的师弟。一个满脑子只想证明自己比师兄强，却又没有耐心的蠢货。他是最完美的素材。”
玉简里的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林闲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怒意。
“原来如此。”林闲的声音冷得可怕，连旁边的苏檀儿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殷无邪之所以会疯，之所以会试那三十条捷径，不仅仅是因为他自己的急功近利。是有人选了他，引导他，甚至……可能亲手把那些捷径功法塞到了他的面前。”
“那个说话的人是谁？”苏檀儿问。
“不知道。”林闲把玉简收进怀里，“但那个苍老的声音……听起来很耳熟。”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旁边，拿起纸笔，快速地写下几个名字。
“去查。”林闲把纸递给温修，“查三十年前，四宗联盟和青云宗里，所有和陈长老、无咎、殷无邪有交集的长老。尤其是那些，至今还活着，但已经隐退或者闭关的人。”
温修接过纸，神色一凛：“您怀疑……内贼就在这些人里？”
“能在无咎的封印上做手脚，能帮殷无邪找到捷径，还能把极西的灰源偷走三成。”林闲沉声道，“这绝对不是一个散修能做到的。这个人，拥有极高的地位，极其丰富的修炼资源，甚至，可能对归零路极为了解。”
“如果是这样，那我们现在去查旧档，岂不是会惊动他？”苏檀儿担忧道。
“就是要惊动他。”林闲冷笑一声，“他躲在暗处太久了。我不逼他，他永远在阴沟里装死。现在让他知道我们在查，他才会露出马脚。”
“盟主！”温修突然想起了什么，“如果是查隐退的长老，那有一个人，您必须要注意一下。”
“谁？”
“紫云阁的上一任阁主，澹台明。”温修低声说，“他三十年前突然宣布闭关，然后把阁主之位传给了现在的阁主。而闭关的地点，就在极西边境的一座废弃道观里。据说，这三十年来，他一步都没有离开过那座道观。”
林闲眯起眼睛。
“闭关三十年，刚好和殷无邪出事、灰祖封印被破的时间重合。”
“要去找他吗？”苏檀儿问。
林闲摇了摇头。
“先去查。把三十年前所有关于紫云阁、关于澹台明的旧档全找出来。等确定了再去会会这个老东西。”林闲看了一眼井口里的断剑，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这老家伙如果真的藏着脏东西，那我就用这把没形没影的剑，送他去见阎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