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光点亮起来的时候，整个阵外空间的灰色迷雾都跟着颤了一下。
那不像前七徒光点归位时那种温和的闪烁，这是一种极其蛮横、甚至带着几分撕裂感的亮。初七站在光点正下方，单薄的身体在灰色灵力的冲刷下摇摇欲坠，像个随时会被风吹断的枯树枝。
但他站住了。
林闲站在十步开外，归零状态保持着运转。他的无招像一张透明的网，罩在初七的身体外面，替他挡住了第八光点最致命的灵力挤压。
“林闲，他撑不住的。”顾风从第二条灰色光路上快步走来，灰色瞳孔盯着初七，“他的经脉碎成了几百段，光点里哪怕漏出一丝灵力，都能把他撑爆。”
“漏不出来。”林闲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锁在初七身上，“我把光点的出口堵了一半。他能吸进去的，只有一丝丝。”
顾风沉默了一拍，看着林闲专注的神情，没有再多嘴。
初七在光点下站着。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了。极度的痛苦让他连叫都叫不出声。但他没有倒下。
整整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阵外空间没有白天黑夜，初七就那么站着。第二天的时候，他的鼻子里开始往外渗灰黑色的血，那是经脉深处的灰毒被光点的力量硬生生逼出来的。到了第三天早晨，初七身上的灰黑色毒纹已经退到了手腕和脚踝，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
“行了。”林闲收回手，撤了无招的护罩。
护罩一撤，第八光点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灰色的光芒渐渐收敛，化作一条极细的灰色光路，从光点下方延伸出来，铺在初七的脚边。
第八条灰色光路，开启了。
初七摇晃了一下，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光路前面。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把后背的衣服浸透了。
林闲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光点选了你，不是因为你天赋好，也不是因为你命硬。”林闲的声音在空旷的阵外空间里回荡，“是因为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经脉碎了，修为一无所有，连爹娘都没了。你是个彻头彻尾的零。”
初七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林闲。
“光点要的就是零。”林闲继续说，“从零开始，才能走到尽头。初七，从今天起，你不用想着报仇了。”
初七猛地瞪大眼睛：“为什么？！我吃了这么多苦，就是为了报仇！”
“你连路都没走完，拿什么报仇？”林闲冷冷地说，“你现在手里有一把灰，你觉得你能用一把灰砸死灰祖？你要走完这条路，才有资格去想报仇的事。”
初七咬着牙，低下头。他死死盯着脚下那条极细的灰色光路，眼神里那种疯狗一样的急躁慢慢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强行压下去的沉稳。
“我走。”初七撑着自己的膝盖站起来，声音虽然虚弱，但很稳，“我怎么走？”
“这条路，没有名字，没有前人的痕迹，没有无咎的指引，也没有顾寒的名字刻在石头上。”林闲指着光路的尽头，“这是第八条路，也是阵外空间新长出来的一条路。只能你自己走。”
林闲走到光路的起点旁边，蹲下来，把手按在灰色地面上。无招从掌心渗出去，沿着光路的表面铺了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膜。
“我铺了无招在上面。当你走到承受不住的地方，无招会帮你抵消掉一部分痛感。但我不会帮你走。你倒下了，我也不会拉你。你死在里面，我就把你埋在外面。”
“不用你拉！”初七倔强地甩了一下脑袋，抹掉嘴角的灰血，抬起脚，踩上了第八条灰色光路。
脚底刚一触碰到光路，初七的身体猛地一僵。
“呃——！”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剧烈颤抖起来。
第八光路里的灰色灵力，和前面七条都不一样。七徒的灰色灵力是温和的、稳定的，甚至带着一丝前人留下的庇护。但这第八条光路里的灵力，是狂暴的，是未被驯服的。每一丝灵力顺着初七碎裂的经脉钻进去，都像是在伤口上撒盐。
初七的脚在流血。血滴在光路上，瞬间就被灰色灵力蒸腾成血雾。
他咬着牙，硬生生迈出了第二步。
然后是第三步，第四步。
每一走一步，他都要停下来喘上一两分钟。林闲站在光路外面，安静地看着。苏檀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林闲身边，异瞳微闪。
“他的经脉正在重组。”苏檀儿低声说，“这第八光路，是在用最粗暴的方式把他的碎经脉碾碎，然后重塑。”
“对。”林闲看着光路上那个摇摇晃晃的背影，“所以他必须自己走。旁人帮一点，重组就会失败。他这辈子就完了。”
“如果失败了？”苏檀儿问。
“那就没有初七这个人了。”林闲的声音很平，没有一丝起伏。
时间在阵外空间里失去了意义。初七走了大概三十步。这三十步，他摔倒了四次，每一次都把膝盖磕得稀烂，但他每次都咬着牙站了起来。他甚至连哭都没哭一声。
第五天的时候，初七走到了光路的第一个弯角。
他站在弯角处，突然停住了。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我不行了……”初七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发自灵魂的疲惫，“我没力气了……老板……”
林闲没有过去。
他只是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初七的背影。
“初七。”林闲喊了一声。
初七勉强转过头。
“你看看你脚下。”林闲的声音在迷雾中穿透力极强，“你走过的这三十步，是你自己走出来的。没有捷径，没有功法，没有吸别人的血。这就是你的路。”
初七低头看着自己脚下。他走过的光路上，留下了一长串带血的脚印，灰色的光纹顺着那些脚印，亮起了一条微弱的光带。
“你不是烂命一条。”林闲的声音依然平静，“你是个能走光路的人。现在，站起来。哪怕一尺一尺地挪，也给我挪到尽头去。”
初七的身体剧烈地颤动着。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一口气里，仿佛把过往所有的悲惨、绝望和戾气都吸了进去，又深深地吐了出来。
他重新睁开眼的时候，眼里的血红褪去了一些，多了一丝亮光。
他直起腰，又一次迈开了腿。
“老板，你欠我一碗粥。”初七一边走一边喊，声音虽然沙哑，但却透着一股生机。
“走完再说。”林闲回了一句。
初七继续走。这一次，他的脚步稳了很多，气息也沉淀了下来。他甚至开始尝试在痛苦中调动那些被光路打碎又重组的经脉，一点点地将灰色灵力引导进身体里。
顾风站在第二条光路上，灰色瞳孔里闪过一抹赞赏。
“心性不错。没白瞎你替他挡那三天。”
“不然呢。”林闲摸了摸下巴，“总不能让他死在我这。零分居不开丧葬一条龙。”
苏檀儿看着林闲故作轻松的样子，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候，阵外空间的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鸣。
那是归零盟最高级别的警报。钟声连响了三下，穿透了灰色迷雾，狠狠地砸在三人的耳朵里。
顾风的脸色瞬间变了。
“温修出事了。”顾风猛地抬起头，灰色灵力在体表炸开，“教习队在四宗联盟边界被袭击！”
林闲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眼底的光一点点冷下去，像是一口突然结了冰的深井。
“温修怎么样？”林闲的声音冷得吓人。
“经脉重创，已经昏迷。”顾风的声音也在发抖，那是愤怒，“袭击者留下一封信，指名道姓要找归零盟的盟主。”
林闲转头看了一眼光路上的初七。
初七也听到了钟声，他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林闲。
“老板，你去吧。”初七大声喊道，虽然喘着粗气，但眼神无比坚定，“这是你的路。我能自己走完我的。”
林闲看着初七，看了两秒。他点了点头。
“顾风，看好他。他要是死了，我拿你是问。”
“放心。”顾风咬牙。
林闲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阵外空间。苏檀儿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裂缝，走向四宗联盟边界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