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分居的早晨,是从灶膛里的火苗开始的。
林闲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根细柴,拨弄着底下的炭火。铁锅里的水已经咕嘟咕嘟地冒了泡,米粒随着沸水上下翻滚,渐渐熬出了一层浓白的米汤。
铺面里的陈设和几个月前没什么两样。几把旧木椅,一张擦得发亮的柜台,还有窗台上蹲着的那只金毛大狗。苍狼的银色瞳孔半阖着,尾巴偶尔在窗台上扫一下。
苏檀儿从铺面后面的小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习惯性地去擦柜台。她没有用异瞳,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老板娘。
“今天逢集,坊市上人多,粥得多熬点。”苏檀儿头也不抬地说。
“熬了两锅了。”林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柜台后面。
铺面开张,老槐树的影子刚刚从门槛上退出去,第一个客人就进来了。
来人不是来喝粥的。
那是一个半大孩子,看起来顶多十五六岁。衣服破成了布条,沾满了泥污和暗红色的血迹,头发乱得像个鸟窝。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把生了锈的砍柴刀,跌跌撞撞地扑进门槛,直接摔在了柜台前。
林闲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蹲下身。
“小孩,零分居不招洗碗工。”林闲伸手想扶他。
小孩猛地抬头,一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一把打开林闲的手,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我不是来要饭的!我听说……听说归零盟在这里。能治灰毒。”
苏檀儿走过来,看了一眼小孩的手臂。他露在外面的手腕上,布满了深灰色的、像蛛网一样的纹路,甚至隐隐透出皮肤表面,散发着一股干枯的焦臭味。
苏檀儿眉头微皱:“他练过灰修功法。经脉快被烧干了。”
林闲盯着那些灰纹。这不是正常的灰色灵力侵染,这是有人把捷径功法硬塞进他脑子里的结果。就像当年沈青练《无咎录》一样,但比那个更狠、更绝。
“谁教你的?”林闲问。
“没人教!”小孩咬着牙,“是一本破书,在我爹的遗物里。我照着练了半个月,就变成这样了。他们说青云山下有个归零盟,能救我的命。”
“救了命之后呢?”林闲看着他,“你还要练吗?”
“练!为什么不练!”小孩死死抓住那把砍柴刀,指关节泛白,“我爹娘死在灰兽嘴里,我如果不练,怎么报仇?我如果连灰毒都压不住,我还算什么男人!”
大厅里安静了一下。苍狼从窗台上跳下来,化作了金发少年的模样,银色的瞳孔冷冷地看着那小孩。
“小子,你这点修为,连我一巴掌都扛不住。拿什么报仇?”
“我烂命一条,死就死了!”小孩瞪着苍狼,“死我也要咬他们一口!”
林闲看着这个倔强的少年。他像谁呢?像三十年前那个急功近利的殷无邪?还是像沈青?
“你要练,可以。”林闲突然开口。
“林闲。”苏檀儿有些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林闲摆摆手,看着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初七。我叫初七。”
“初七,你爹娘没教你,做事要先看清自己几斤几两吗?”林闲指着门外,“捷径练了半个月,差点把自己练死。你以为你拿命去填,就能报仇?你连灰修的皮都擦不破。”
初七低下头,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流下来。
“但你想活,这点很好。”林闲转过身,走到灶台边,盛了一碗粥。他端着热腾腾的粥走回来,放在柜台上,“想报仇,先把这碗粥喝了。喝完,跟我上后山。”
初七抬起头,愣愣地看着那碗粥,又看看林闲。
“你教……教我练捷径?”
“我不教捷径。”林闲靠着柜台,“我教你走别的路。”
初七端起碗,几乎是狼吞虎咽地灌了下去,连烫都顾不上。吃完之后,他拿袖子一抹嘴,抓着砍柴刀站起来:“走!”
“把刀放下。”林闲白了他一眼,“后山不需要你砍人。”
林闲没叫苏檀儿和苍狼跟着。他带着初七出了坊市,顺着石阶往上走。
初七走得很吃力,他的经脉被灰毒侵蚀得千疮百孔,没走几步就气喘吁吁,但他一直咬着牙没吭声。
“疼吗?”林闲问。
“不疼。”初七嘴硬。
“疼就说。我又不会看不起你。”林闲看着前面,“你要走的那条路,以后会比现在更疼一百倍。”
“为什么要走?”初七不解。
“就像你走捷径,是因为觉得进步快,对吧?”林闲回头看了他一眼,“走捷径的人,今天很爽,明天经脉就废了。走稳路的人,今天疼一点,但明天还能活着。”
初七没说话,但脚步稳了一些。
走到后山的裂缝前面,林闲停下脚步。他侧身走进裂缝,对着初七招了招手。
初七咽了一口唾沫,跟着走了进去。阵外空间的灰色迷雾扑面而来,七条灰色光路在灰褐色的地面上交织,闪烁着幽微的光。
初七瞪大了眼睛,他第一次看到这种景象。
林闲带他走到第七条光路尽头,绕过沈舟的光点,拐进那条新出现的岔路。岔路尽头,第八个光点在黑暗中静静悬浮着。
“这是什么?”
“这是你的路。”林闲走到光点旁边,“想走吗?”
“走!”初七想都没想就往前迈。
“啊——!”他刚跨进光点周围一尺的范围,一声惨叫,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弹飞出去。初七重重地摔在灰色地面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的经脉原本就被灰毒烧得很脆,光点里透出的威压,直接把那些残破的经脉震得寸寸断裂。
苏檀儿和苍狼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站在不远处。苍狼看着倒在地上抽搐的初七,冷冷地说:“他不行。经脉全断了。连神仙都救不回来。”
苏檀儿没说话,她看着林闲。她知道林闲一定有办法,但她不知道林闲究竟要怎么做。
林闲走到初七身边,蹲下来。
初七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连呼吸都变得微弱。但他还是死死睁着眼睛,看着林闲。
“我说了……我烂命一条。”初七咳出一口血沫,“我不怕死。我连死都不怕……我还怕疼吗?”
“你现在连光点都碰不到,还谈什么报仇?”林闲叹了口气。
“可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初七嘶哑地吼道,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爹娘死了,我什么都没了!”
“你还有这口气在。”
林闲站起身。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下,按在初七的胸口。
归零状态自动运转,无招如同水波一般从林闲的掌心倾泻而出。
那是何等神奇的力量。无招并没有去强行修补初七的经脉,而是像一层极其柔软的水膜,包裹住了那些断裂的边缘,阻止了灰毒的进一步蔓延。
就像是在一片废墟的外面罩了一层薄冰,灰毒被死死地挡在了外面。而光点的威压再落下来时,被林闲的无招直接消解了大半。
初七停止了抽搐,他感觉身体里那股灼烧的火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静。
“我只是帮你把灰毒挡住了,你的经脉全碎了,还是废人一个。”林闲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你现在站起来,再走一次。”
初七挣扎着爬起来。他双腿发抖,站都站不稳。但他看着那个灰色的光点,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了过去。
光点依然在排斥他,但这一次,有林闲的无招在挡着。初七将手伸进了灰色的光芒里,那一瞬间,他仿佛抓到了什么。
系统面板在林闲的眼前亮起,字迹闪烁着:
第八光点:已激活。
条件:绝境逢生,经脉尽毁,向死而生。
新路开启。
“路开了。”林闲说,“走进去。”
初七回过头,看着林闲。
“老板,我以后……能像你一样吗?”
“不能。”林闲摇头,看着第八条光路,淡淡地说,“你得像你自己。”
初七咧嘴笑了。他转过身,走进了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