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的风停了。
灰潮在距离林闲十步开外的地方翻涌，却再也不敢向前推进一步。那股让西境三宗防线彻底崩溃的狂暴力量，此刻就像是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死死挡住。
灰祖悬停在半空中，苍白的脸微微偏了一下。他没有影子的脚底踩着虚空，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林闲，就像在打量一件并不怎么完美的器具。
“归零者？”灰祖的声音沙哑，语气里带着一丝诡异的兴致，“无咎那个缩头乌龟的传人？”
“你认识无咎？”林闲握着那把没有锋刃的旧剑，仰头看着灰祖。
“岂止认识。”灰祖咧开嘴，露出两排灰黑色的牙齿，“当年那个老东西建阵的时候，我就在地底。他拿我没办法，只能用那种温吞吞的‘归零路’勉强压住我。自己躲进虚无里装死，留几个徒弟在外面守大门。”
灰祖微微俯身，双手笼在袖子里，那张如同枯木般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讥讽：“我本以为，能走完归零路的人，会是个什么样的大能。没想到，是个连一丁点灰色灵力都没有的凡人。”
林闲没有被激怒。他平静地将旧剑横在身前。
“我没灵力，但我能打狗。”
灰祖的眼角抽搐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极其阴沉的冷笑。
“好。那就让我看看，无咎的‘无’，到底挡不挡得住我的‘极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灰祖猛地挥了一下大袖。
没有蓄力，没有结印。他一挥手，身后的灰潮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掀起百丈高的巨浪。那灰色的浪潮里，每一滴雾水都是由极其狂躁的混乱灵力凝结而成。它们相互吞噬、相互撕咬，带着一股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撕碎的狂热，径直朝着林闲砸了下来。
林闲眼神一凛，一步迈出，挡在了沈青和西境修士们的前面。
“退后。”
苏檀儿一言不发，立刻拖起地上昏迷的沈青，带着残余的西境弟子向后退去。
灰潮轰然砸下。
林闲体内归零状态全速运转，无招从他的体表透体而出，化作一道无形的防护罩。
“轰——！”
两股力量狠狠地撞击在了一起。
林闲原本以为，无招可以像消解殷无邪的捷径、消解温修身上的灰毒一样，把这股灰潮也轻松消解掉。
但他错了。
那股混乱灵力撞击在无招上，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如同冰雪消融，而是像无数把细小的电锯，在疯狂地切割着无招的屏障。
“嗯？”林闲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感觉到一阵剧痛从经脉中传出来。那是一种超越了他感官承受极限的钝痛，仿佛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啃食他的经脉。
他的身体被这股巨力砸得向后滑退了足足十步。双脚在干裂的土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无招……竟然消解不了？”林闲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竟然在微微发颤。
“吃惊吗？”灰祖在半空中大笑，声音刺耳，“你以为你的‘无’能消解一切？你所谓的归零，是把力量化为虚无。但我这极西的灰源，可不是‘虚无’！”
灰祖猛地一挥手，灰潮不仅没有退去，反而变得更加狂暴，颜色也从灰色变成了带着几分暗红的黑灰色。
“我的极道，是‘混乱的满’！”灰祖狂笑着，“没有规则，没有尽头。你消解一份，我就生出十分！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灰潮铺天盖地地压下，这一次，不再是试探。
林闲的体表响起一阵细微的破裂声。
无招的防护罩在极其饱和的混乱冲击下，竟然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小的裂痕。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老板！”远处的初七被顾风死死拉住，目眦欲裂。
林闲没有回头。他将那把没有锋刃的旧剑插在地上，双掌合十，体内的无招不再外放，而是全部收缩回了体内。
“既然消解不了……”林闲咬着牙，嘴角溢出了一丝鲜红的血丝，“那就把命填进去！”
他决定用最笨的办法。用无招护住心脉，强行承受灰潮的冲击，只要找到灰祖的破绽，就能一剑劈了他。
但灰祖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我活了上千年，你以为我会让你靠近我？”灰祖冷笑，大袖一挥，“万灰阵，起！”
荒原的四个方向，同时升起了巨大的灰色光柱。光柱之间连成一片，构成了一座极其庞大的阵法。林闲感觉到周围空间的灵力瞬间被抽干了，原本还能和灰潮僵持的无招，在失去外界灵力补充的情况下，开始迅速萎靡。
“糟了。”苏檀儿在后方看着这一幕，异瞳的金光疯狂闪烁。她猛地站起身，“苍狼，掩护我！我去把他拉回来！”
苍狼发出一声咆哮，银甲瞬间覆盖全身。它不顾一切地冲进灰潮，朝着林闲奔去。
林闲的身体已经开始承受不住灰潮的挤压，经脉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他的经脉壁出现了大量的裂痕，如果再撑下去，经脉就会彻底崩断。
“看来，你的上限也就到这里了。”灰祖慢慢抬起手，一根漆黑的手指对准了林闲的眉心，“永别了，归零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突生。
林闲体内的经脉虽然碎裂，但在他受损最严重的地方，那层薄薄的无招突然停止了抵抗。它不仅停止了抵抗，甚至放弃了自身的“存在”，主动与灰潮相融。
“无”的尽头，真的什么都没有。
灰潮庞大的混乱灵力冲进林闲的经脉里，原本是要将他撑爆的，但那些灵力在碰到那片完全“空”的地方时，竟然像流进了一个无底洞，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仅如此，消失的灵力还在林闲的经脉里留下了一丝清凉。
林闲浑身一震，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劈过。
“无招不仅是消解……”他喃喃自语，“无招是……吞噬？”
“不可能！”灰祖惊怒交加的声音响彻战场，“你为什么能吸收我的极道！”
林闲没有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他那原本布满裂痕的经脉里，竟然充盈着从灰潮中吸来的力量。他伸出手，灰潮在接触到他的瞬间，竟然乖乖地顺着他手臂的经脉一路往上攀爬，最终汇聚到了他另一只手所握着的旧剑上。
那把没有锋刃的旧剑，此刻正散发着令人胆寒的黑色光芒。
“你的满，用来填我的空。”林闲抬起头，那双一直很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杀意，“刚刚好。”
灰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第一次在这个凡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本能的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