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走完归零路第三段的第三天，零分居来了一个赶远路的人。
那人穿着靛蓝色的旧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背着一把旧剑。他站在门口的时候是傍晚，坊市上的人已经少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了一眼招牌，走进来。
“老板，有粥吗？”
林闲从柜台后面抬起头。
“有。”
他去灶台盛了一碗粥，放在柜台上。那人坐下来，低头喝粥，喝得很快，像是赶了很久的路。喝完粥，他放下碗，从怀里取出一封信。
“我从西边来的。”他说，“走了十一天。”
林闲接过信。信封上没有落款，封口用灰色灵力封过。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灰白色的纸，字迹很新。信上写着：
“归零盟林盟主亲启。西境三宗交界处，发现灰源一座。灰源在地下，规模不明。已有散修三人经脉被灰侵染。求归零盟派人查看。——西境三宗联署。”
林闲看完信，放在柜台上。
“西境三宗？”
“对。”那人点头，“玄天宗、紫云阁、万剑门三宗交界的地方往西走，还有几个小宗门。三宗交界往西大约三百里，有一片荒原。灰源就在荒原下面。散修路过的时候下去的，三个人，回来的时候经脉已经染灰了。送到三宗那边，三宗没人治得了。他们听说归零盟在管灰修，就派我来了。”
林闲站在柜台后面，沉默了一拍。苍狼从窗台跳下来，银色的瞳孔看着那个送信人。
“走了十一天。”苏檀儿从铺面后面走出来。
“对。”那人说，“十一天。路上没停。”
林闲把信重新看了一遍。西境三宗交界以西三百里的荒原，荒原下面的灰源。归零盟刚成立不久，四宗联盟境内的灰修还没管完。西境三宗是四宗联盟之外的势力，不在归零盟管辖范围内。
“那三个人现在在哪？”
“在三宗那边的疗养堂。”那人说，“经脉染灰之后，人一直没醒。灰色灵力还在侵蚀经脉，三宗的炼丹师压不住。”
林闲把信收好，走到灶台旁边。
“你先歇一晚。明天我跟你去。”
那人愣了一下。
“你亲自去？”
“对。”林闲说。
他盛了一碗粥，放在柜台上。那人低头喝粥，喝得很快。喝完粥，苏檀儿带他去铺面后面那间小屋子里歇下。
铺面里安静下来。苍狼跳回窗台，银色的瞳孔半阖着。林闲坐在柜台后面，把那封信重新拿出来。西境三宗交界以西三百里的荒原，灰源在地下。规模不明。三个人经脉被侵染。
苏檀儿从铺面后面走出来，站在柜台旁边。
“西境三宗不在归零盟管辖范围内。”
“对。”林闲说，“但他们派人来了。”
苏檀儿看着他。
“你要去。”
“去。”林闲说，“三个人经脉染灰，三宗的炼丹师压不住。再晚，人可能就没了。”
苏檀儿把旧书合上，放在柜台上。
“我跟你去。”
林闲看了她一眼，点头。
第二天一早，林闲把铺面收拾了一遍，在柜台上留了一张纸条，多写了一句——“出门几天，粥在锅里。铺子关几天，回来再开。”
他把门板合上，从外面落了锁。苏檀儿背着那个旧布包站在他旁边，苍狼蹲在门口化了形。送信人已经在坊市口等着了，背着旧剑，靛蓝袍子在晨雾里显得更旧。
四人出了坊市，沿大路往西走。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走到四宗联盟西境的边界。从边界再往西走，路渐渐窄了，两旁的树从松林变成了杂木林，越走越密。走了大半天，天快黑的时候，到了一个叫“三叉驿”的小镇。镇上只有一家客栈，几间铺面。送信人带他们进了客栈，要了两间房。
第二天继续往西。路更窄了，杂木林变成了荒草坡。荒草坡上一望无际，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涩的味道。走了大半天，远远看到三宗交界的界碑。界碑是一块灰色石碑，碑面上刻着三个字，被风雨磨得模糊。界碑往西是一大片荒原，荒原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褐色的土和稀稀拉拉的枯草。
送信人指着荒原深处。
“灰源在荒原下面。从界碑往西走二十里，有一个天然的地缝。散修就是从那个地缝下去的。”
林闲站在界碑旁边，看着荒原。荒原很大，灰褐色的土地延伸到天边。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干涩的土味。
“先去看看那三个人。”他说。
送信人带他们往南走了一段，走到一座小山丘旁边。小山丘下面有几间灰石屋子，是三宗合建的疗养堂。三人进去的时候，疗养堂里点着灯。三宗的炼丹师守在三张石床旁边，床上躺着三个人，面色灰败，嘴唇发紫，经脉里灰色灵力在缓缓流动，从体表能看到淡淡的灰纹。
林闲走到第一张石床旁边，把手按在弟子的手腕上。归零状态自动运转，无招从掌心渗出去，顺着经脉探进去。经脉里的灰色灵力在侵蚀经脉壁，比之前四宗联盟那三人的更深、更浓。但流速很慢，像是在慢慢渗。
他把手收回来。
“跟他们走的路不一样。”
苏檀儿走到石床旁边，异瞳全开，金光扫过弟子全身经脉。
“灰色灵力是从外面渗进去的。”她说，“不是他们自己修出来的。是接触了灰源，被灰侵染了。”
林闲走到第二张石床旁边，检查了一遍。第三张也一样。
“灰源在下面。”他说，“他们下去的时候，接触了灰源核心。灰色灵力从皮肤渗进去，顺着经脉走。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
“能治吗？”送信人问。
“能。”林闲说，“但要先清灰源。灰源还在，他们的经脉就一直被侵染。清了灰源，再净化经脉。”
他走到疗养堂外面，看着荒原的方向。
“明天下地缝。”
第二天一早，林闲、苏檀儿、苍狼、送信人前往荒原地缝。走了大约二十里，荒原上出现了一条地缝。地缝不宽，约两步宽，从荒原表面裂开，深不见底。灰色灵力从地缝中缓缓渗出，比之前任何一处灰源都浓。
林闲站在地缝旁边，蹲下来。他把手按在地缝边缘。归零状态自动运转，无招从掌心渗出去，顺着地缝往下探。地缝很深，灰色灵力从深处涌出来，浓稠得像雾。
他站起来。
“我下去。”
苏檀儿站在他旁边。
“一起。”
林闲看了她一眼，点头。他侧身走进地缝。苏檀儿、苍狼跟在后面。送信人留在上面。
地缝很窄，两侧是灰褐色的岩壁，灰色灵力从岩壁中渗出，在通道里缓缓流动。走了大约百步，地缝底部出现了一片灰色空间。空间比之前所有灰源空间都大，灰色灵力从空间四壁渗出来，浓稠得几乎凝成固体。空间中央悬浮着一枚巨大的灰色核心，比之前所有灰色核心都大，像一座小山。
林闲站在灰色核心前面。核心表面有灰色的灵力缓缓流转，像一颗沉默的心脏。核心下方，灰色地面裂开一道深缝，灰色灵力从裂缝中涌出。
系统面板弹出：
灰源核心：未知。能量等级：无法计算。
状态：活跃。
推论：此灰源为“无”的源头之一。
灰色核心发出低鸣，林闲的归零状态自动响应。核心中传来一个声音，很轻，但清晰。
“归零者……你终于来了。”
林闲看着核心。
“你是谁？”
“我是源。”核心里的声音说，“‘无’的源头之一。我比根更早。比门后面更早。无咎建阵之前，我就在这里了。”
林闲沉默了一拍。
“比无咎还早？”
“对。”源的声音很平，“无咎建阵的时候，我就在地底下。他的裂缝碰到了我，我才醒。我醒了之后，一直在这里。”
林闲把手按在灰色核心表面。归零状态自动运转，无招从掌心渗出去，搭在核心上。核心里的灰色灵力碰到无招，没有排斥，像水遇到水一样融在一起。
“怎么清？”
“用无招封住。”源的声音说，“封住之后，需要有人守着。守着的人不能离开。”
林闲把手收回来。
“驻守多久？”
“直到有人来接替你。”
林闲站在灰色核心前面，沉默了一会儿。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檀儿。苏檀儿站在地缝底部，异瞳的金光微微亮着。苍狼蹲在灰色空间边缘，银甲上的纹路缓缓亮着。
他转回头，把手重新按在灰色核心表面。归零状态全力运转，无招从掌心涌出，沿着核心伸进去。核心里的灰色灵力开始消散。源头在消解。灰色灵力从核心中涌出的速度越来越慢，最终停止。
系统面板更新：
灰源核心：已消解。
“无”生长：已停止。
荒原底层：稳定。
林闲把手收回来。灰色核心缓缓暗淡，从活跃变成沉睡。源的声音从核心中传出来，很轻，但清晰。
“归零者·林闲。已连接。”
林闲盘膝坐在灰色核心旁边。苏檀儿走到他旁边，蹲下来。苍狼走到灰色核心另一侧，银甲上的纹路缓缓亮着。
“你守。”苏檀儿说。
“守。”林闲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