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林闲就醒了。
他从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坐起来,把盖在身上的旧外袍叠好,推到一边。苏檀儿还没醒,铺面后面那间小屋子里没有动静。苍狼在窗边,银色的瞳孔半阖着,听到他起身,耳朵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林闲走到灶台旁边,蹲下来生火。锅里的水开了,他把昨天剩的米下进去,慢慢煮。粥快好的时候,苏檀儿从铺面后面走出来,头发束得很简单,异瞳的金光收着。
“今天去哪?”她问。
“玄天宗后山。”林闲把粥盛出来,“那个灰色祭坛,得去看看。”
苏檀儿接过碗,喝了一口粥,点了点头。
苍狼从窗边跳下来,银色的瞳孔完全睁开。他走到灶台旁边,林闲给他盛了一碗放在地上。苍狼低头吃粥。
三人吃完早饭,出了坊市。天刚亮不久,坊市上还没有多少人。卖灵果的老头正在老槐树下摆摊,看到林闲出来,朝他点了点头。
从青云山到玄天宗有一段路程。三人沿大路往东走,走了大半天,到玄天宗山门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玄天宗宗主派了一名外门弟子带路,领他们往后山走。
后山的路比前山难走。石阶窄,长满青苔,两侧的松树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带路弟子停下来。
“前面就是那处废弃祭坛。”他指着前方,“三个月前,那三名弟子就是在这里捡到功法的。”
林闲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祭坛在一片杂树林后面,被灰色岩石围着,不仔细看很难发现。石头很旧,表面长了一层灰绿色的苔藓。祭坛中央有一块青灰色的石台,石台表面刻着一些纹路,大部分已经被风化磨平了,只剩下几道残存的线条。
林闲走到石台前面,蹲下来。石台上的纹路很浅,但还看得清。那些纹路不是普通的阵纹,更像是某种引导灰色灵力流动的路线图。线条从石台中心延伸出去,往四个方向散开,又收回来,最终汇入石台正中央的一个凹槽。
凹槽的形状他见过。在旧址下层灰色地面上,在原点石碑上,他都见过类似的凹槽。
“铜片。”他站起来。
苏檀儿走到石台旁边,异瞳全开,金光扫过石台表面。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里有灰色灵力残留。很旧,但很浓。”
苍狼蹲在祭坛边缘,银甲上的纹路缓缓亮着。他低头嗅了嗅地面,银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有旧的味道。很旧。比归零盟旧址还旧。”
林闲在祭坛周围走了一圈。祭坛不大,大约三丈见方,四周的灰色岩石上刻着一些字,被苔藓和风雨磨得模糊不清。他一块一块石头看过去,走到最里面那块石头前面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石面上有一行字,刻得很深,没有被完全磨掉。字迹瘦硬,笔画清晰,和他在《无咎录》最后一页看到的那行小字一模一样。
“灰色路走不通。但走得快。有人需要走得快。”
没有落款。但残留的笔迹林闲认得——殷无邪。
他站在石壁前面,沉默了一会儿。
苏檀儿走到他旁边,看着石壁上的字。
“殷无邪为什么要留这个?”
林闲看着那行字。
“因为他想知道,有没有人比他更急。”
他转身回到石台前面。三名弟子在石台旁边的地上捡到的那本灰色功法,应该就是殷无邪放在这里的。石台中央的凹槽空了,凹槽里的东西被取走了——那应该就是《无咎录》原本。殷无邪把功法放在石台的凹槽里,等着有人来捡。
苏檀儿站在他旁边。
“他把功法留在这里,就是为了让人捡。”
“对。”林闲说,“他在找和他一样急的人。”
苍狼从祭坛边缘站起来,银色的瞳孔看着林闲。
“那三名弟子就是被选中的?”
“不一定。”林闲说,“谁捡到都行。殷无邪不在乎是谁。他在乎的是——有没有人能走通捷径。”
他蹲下来,把手按在石台中央的凹槽上。归零状态自动运转,无招从掌心伸出,搭在凹槽边缘。凹槽里的灰色灵力残留碰到无招,没有排斥。灰色灵力慢慢消散,凹槽从灰暗变回正常的石色。
他站起来,看着祭坛四周的灰色岩石。这些岩石上刻着字,大部分被磨平了,但他能看到一些残留的笔画。殷无邪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他把功法留在这里,把话刻在石头上,然后走了。
“把这里封了吧。”林闲说。
苏檀儿看着他。
“怎么封?”
“用无招消解掉残留的灰色灵力。再把石台搬走。”
苍狼走到石台旁边,银甲一展,化了形。他抱起石台,放在祭坛外面。
林闲走到祭坛中央,归零状态全力运转,无招从掌心涌出,铺在祭坛地面上。祭坛上残留的灰色灵力碰到无招,开始消散。灰色灵力一点一点消退,祭坛上的灰色纹路也慢慢变淡,从灰色变回正常的石色。
一个时辰之后,祭坛上的灰色灵力全部消解。石台上的纹路消失,四周岩石上的字也模糊了。殷无邪留下的痕迹,被无招抹平了。
林闲站在祭坛中央,看着空荡荡的石台。源封住了,根断了,但殷无邪的东西还在。他试了三十条捷径,全走不通。他把功法留在这里,等一个人来走。没有人走通。
苏檀儿走到他旁边。
“你封了祭坛。但功法还在。”
“功法带回去。”林闲说,“封在零分居。”
苍狼把石台搬回原位。石台已经没有灰色灵力了,只是普通的青灰色石头。林闲转身走出祭坛。三人沿后山的石阶往回走。走出玄天宗山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带路弟子在门口送他们,鞠了一躬。
三人沿大路往回走。夜色很浓,路两旁的树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走了大半个时辰,回到坊市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坊市上一个人都没有。
林闲推开零分居的门板,走进去。他把那本《无咎录》放在柜台上,灰色封皮在月光下泛着暗光。他把册子放进柜台下面的旧木箱里,和其他旧物放在一起。
苏檀儿坐在柜台旁边,看着他。
“你封了功法,封了祭坛。但殷无邪试了三十条捷径,全部走不通。他最后走的路,是你走的归零路。”
林闲把木箱合上。
“对。他最后走的路,是归零路。但他没走完。”
他走到灶台旁边,生火煮粥。锅里的水开了,他把米下进去,慢慢煮。苏檀儿坐在柜台旁边,把那本旧书翻开。苍狼蹲在窗边,银色的瞳孔半阖着。
粥煮好了。林闲盛了三碗。一碗放在柜台上,一碗放在地上,一碗自己端着。他靠在门框上喝粥,看着坊市上的夜色。
苏檀儿端着碗,喝了一口粥。
“林闲。”
“嗯。”
“殷无邪试了三十条捷径,全部走不通。但他最后走了归零路。你走完了。他没走完。”
林闲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映着他自己的影子。
“他走在最后一关前面停了。我走过去了。”
苏檀儿看着他。
“你走完了所有人的路。现在该走自己的了。”
林闲喝了一口粥,把碗放在柜台上。
“我自己的路,就是煮粥、开店、坐在这里。”
苏檀儿弯起嘴角。
“那我陪你。”
林闲看着她,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铺面,把门板合上。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柜台上的空碗里。
他坐在柜台后面,闭上眼。归零状态自动运转。无招在经脉里缓缓流动。
系统面板弹出一行字:
反向宗师(1000次):38%。
归零者·日常:进行中。
新平衡:已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