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黑云峡两侧的山峦如同蛰伏的巨兽，在朦胧的天光下显露出狰狞的轮廓。寒风刮过光秃秃的岩石，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了几分肃杀。
一营长张大彪趴在一处精心伪装过的岩石后面，身上覆盖着枯草和积雪，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下方那条蜿蜒穿过峡谷的土路。他身边，一营的战士们也都隐蔽在各自的战位上，呼吸都刻意放轻，只有枪栓被偶尔轻轻拉动，发出微不可闻的金属摩擦声。
“营长，鬼子来了。”趴在旁边的一个小战士压低声音说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张大彪微微点头，他也听到了，从峡谷入口方向传来了沉闷的脚步声和马蹄声，间或夹杂着鬼子军官低沉的呵斥和骡马的响鼻。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他缓缓抬起右手，做出了一个准备的手势。身后的传令兵立刻将信号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
透过逐渐消散的晨雾，可以看见一队黄乎乎的影子出现在峡谷入口。大约一个小队的鬼子步兵排成两路纵队，小心翼翼地走在前面，枪上的刺刀在微熹的晨光中闪着寒光。他们行进速度不快，一边走，一边警惕地观察着两侧的山坡。在这支前锋小队后面百米左右，是鬼子的主力，黑压压的一片，估计有一个中队还多，队伍中间还夹杂着几挺歪把子轻机枪和几具掷弹筒。
张大彪心里默算着距离，呼吸平稳。他知道，独立团能不能打好这反扫荡的第一仗，很大程度上就看他一营这次伏击的效果。团长交代得清楚，不要贪多，咬下鬼子先锋一块肉，挫其锐气，然后立刻转移。
鬼子前锋小队已经完全进入了伏击圈，后面的主力部队也有一半进入了峡谷最狭窄的地段。
就是现在！
张大彪猛地放下右手，同时大吼一声：“打！”
“哒哒哒——！”“砰！砰！砰！”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峡谷两侧顿时爆发出密集的枪声。一营集中了全营最好的射手，专门瞄准鬼子的军官、机枪手和掷弹筒兵。瞬间，走在最前面的几个鬼子曹长、军曹应声倒地。同时，布置在侧翼的几挺轻机枪也喷吐出火舌，交叉火力像一把铁扫帚，将鬼子行进队伍扫得人仰马翻。
“敌袭！隐蔽！反击！”鬼子队伍里响起一片混乱的嚎叫。训练有素的鬼子兵在遭遇打击的瞬间，就下意识地寻找掩体，或是就地卧倒，举枪向两侧山坡还击。但峡谷地形限制了他们的发挥，队伍拉得较长，首尾难以相顾，火力无法有效集中。
“扔震天雷！”张大彪再次下令。
早就准备好的战士们，将身边摆开的一排排“震天雷”奋力扔下山坡。这些由兵工厂土法制造的手榴弹，虽然外观粗糙，但装药量足，爆炸威力不容小觑。
“轰！轰！轰隆——！”
一连串的爆炸在鬼子队伍中响起，破片和冲击波肆虐。硝烟弥漫，碎石乱飞，中间夹杂着鬼子的惨叫声。一辆运送弹药的骡车被直接命中，引发了更大的殉爆，火光冲天而起，将周围照得一片通明，也进一步加剧了鬼子的混乱。
“八嘎！稳住！机枪压制左侧山坡！掷弹筒，轰击右侧山腰！”一个鬼子中队长挥舞着指挥刀，声嘶力竭地试图稳住阵脚。
鬼子的轻机枪和掷弹筒开始拼命向两侧山坡倾泻火力。子弹啾啾地打在岩石上，溅起一串串火星。掷弹筒发射的榴弹在山坡上炸开，腾起一团团烟柱。
几个一营战士在转移位置时被火力波及，倒在了血泊中。
“狗日的小鬼子，反应还挺快！”张大彪骂了一句，缩回头，一块弹片擦着他刚才的位置飞过。“通知各连，按照预定方案，交替掩护，撤！”
信号很快传递下去。一营的战士们打一阵，就利用熟悉的地形和提前挖好的交通壕，迅速向第二道阻击阵地转移。他们边走边撤，还不时回头打几枪冷枪，或者扔几颗手榴弹迟滞追兵。
鬼子中队长见八路军的火力减弱并开始后撤，立刻指挥部队试图追击。但当他们刚冲出峡谷狭窄地段，试图展开队形时，迎面又撞上了一营预留的阻击小组精准的射击，冲在前面的几个鬼子兵应声倒地。同时，撤退的一营战士在第二道阵地上再次组织起火力，虽然不如第一次猛烈，但也足够让鬼子不敢贸然追击。
看着八路军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鳅般消失在群山之中，只留下峡谷里一片狼藉的尸体和伤员，鬼子中队长气得脸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他清点了一下损失，前锋小队几乎被打残，主力中队也伤亡了三十多人，还损失了一部分弹药辎重。而对方，除了留下几具来不及带走的尸体，主力早已不见踪影。
“报告联队长阁下，我部在黑云峡遭遇八路军独立团主力伏击，损失……”中队长不得不通过电台，向坂田信哲汇报这出师不利的消息。
……
独立团团部，赵刚放下电话，对李云龙说道：“老李，张大彪来消息了，一营在黑云峡打了个漂亮的伏击，消灭鬼子四十多人，缴获步枪二十多支，轻机枪一挺，自身伤亡不到二十人，已经安全转移到第二预设阵地。”
李云龙正就着咸菜啃窝头，闻言把最后一块窝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嗯，张大彪这小子打得不错，没给老子丢人！告诉一营，继续按照计划，层层阻击，节节后退，把鬼子往山里引！但要注意，别被鬼子咬住尾巴！”
“已经交代过了。”赵刚点点头，脸上却不见轻松，“这只是开始，鬼子吃了亏，后面肯定会更加谨慎，进攻也会更凶猛。”
“怕个球！”李云龙灌了一口凉水，“这才哪到哪？好戏还在后头呢！通知二营、三营，可以开始他们的表演了！沈泉、王怀保那两个小子，估计早就手痒了！”
正如李云龙所料，鬼子的扫荡大军在黑云峡初战受挫后，行动果然变得更加谨慎。东路主力放缓了推进速度，加强了侧翼侦察和火力侦察。然而，当他们深入独立团根据地腹地时，才发现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广袤的山林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陷阱。鬼子大队人马在山路上行进，经常遭到冷枪冷炮的袭击。有时候是山坡上突然飞来几颗精准的子弹，撂倒队伍里的军官或者机枪手；有时候是路边的草丛里甩出几颗“震天雷”，炸得人仰马翻；有时候是夜里宿营时，营地外围突然响起密集的枪声和呐喊声，等鬼子组织兵力冲出去，却又找不到一个人影。
沈泉的二营和王怀保的三营，以连排为单位，像一群群灵巧的山雀，围绕着鬼子这支庞大的队伍，不断地啄食。他们仗着熟悉地形，行动迅捷，打了就跑，绝不纠缠。鬼子派出的清剿小分队，往往在山里转悠半天，不仅找不到八路军的主力，反而时常遭到反伏击，损失折重。
西路由伪军为主力，夹杂部分鬼子督战的部队，沿着黑水河河谷推进，遭遇也差不多。伪军战斗力本就低下，士气不旺，在二营小股部队的连续袭扰下，更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推进速度慢如蜗牛。
北路的鬼子试图翻越崎岖的老鸦岭，直接插向野狼峪侧后。但这里山势更加陡峭，道路难行。三营的部队充分利用地利，不断滚落擂石，设置陷阱，破坏道路，让北路鬼子寸步难行，还付出了不小的伤亡。
几天下来，鬼子的扫荡部队虽然总体上仍在向野狼峪方向压缩，但进展极其缓慢，而且就像一头闯入蜂群的狗熊，被四面八方袭来的“蜂刺”叮得满头包，疲惫不堪，士气也开始下滑。
坂田信哲在临时设在前线的指挥部里，看着地图上几乎停滞不前的进攻箭头，听着各部报上来的伤亡数字和遭遇袭击的报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八嘎牙路！李云龙，狡猾大大地！”他一把将桌上的茶杯扫落在地，瓷片四溅。“这不是打仗！这是骚扰！是老鼠的行径！”
参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道：“联队长阁下，八路军采取的是典型的游击战术，避实就虚，意在疲敝我军，消耗我军实力。他们根本不与我军正面交锋。”
“我知道！”坂田低吼道，“但我们不能一直被他们这样牵着鼻子走！必须想办法逼他们出来决战！”
他盯着地图，目光最终落在了野狼峪核心区域。“命令各部，加快清剿速度，向野狼峪中心区域压缩！同时，向筱冢义男司令官发电，请求航空兵支援，对可疑的山林区域进行轰炸！我就不信，炸不平这些土八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还有，给山本大佐发报，询问他们特工队的位置！斩首行动，必须尽快执行！只要干掉李云龙，独立团不攻自破！”
“嗨依！”
战争的齿轮在晋西北的群山中残酷地转动着。独立团用灵活的战术，一寸山河一寸血地抵抗着侵略者。而更严峻的考验，随着鬼子策略的改变和山本特工队的潜入，正在悄然逼近。李云龙站在团部门口，望着远处偶尔传来爆炸声的天空，知道鬼子开始动用飞机了，接下来的战斗，将更加残酷。
“虎子！”他喊了一声。
“到！”警卫员虎子立刻跑了过来。
“去，告诉魏和尚，让他把眼睛再瞪大点！鬼子的飞机来了，山本那条毒蛇，估计也快露头了！”
“是！”虎子转身跑开。
李云龙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目光坚定。他知道，抠抠搜搜攒下的家当，省着用的弹药，以及战士们宝贵的生命，都将在这场反扫荡中经受最严峻的考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