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岭的硝烟在早春的寒风中渐渐稀释,枪炮声的余韵被山雀试探性的鸣叫取代。战场尚未完全打扫干净,焦黑的土地上还散落着武器残骸、破碎的军装和已经冻硬的尸体。血腥味混合着焦土气息,顽强地滞留在空气中,提醒着人们这里刚刚发生过什么。
独立团指挥部搬回了被战火摧残得只剩下断壁残垣的赵家峪。李云龙和赵刚没有选择相对完好的房屋,而是将团部设在村口打谷场旁一个半塌的碾房里,用木棍和破席勉强搭了个顶棚。这里视野开阔,便于警戒,也离战士们更近。
战后的事务千头万绪,像一团乱麻。首要的是处理伤亡。
阵亡将士的名单最终统计出来:四百二十三人。这还不包括那些重伤后不治、以及在转移过程中牺牲的伤员。名单很长,写满了粗糙的麻纸。张大彪拿着自己一营的名单,手指在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上划过,眼眶通红。王怀保蹲在碾房外的石碾子旁,闷头抽着烟锅,一言不发。每个营连主官手里都有一份这样的名单,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牺牲者的遗体被尽可能收敛,集中安葬在黑云岭向阳坡上一处新开辟的烈士陵园。没有像样的棺木,只能用白布或草席包裹。下葬那天,没有隆重的仪式,只有幸存下来的战友和部分返回的乡亲。李云龙和赵刚带着全团还能站起来的干部战士,向那一排排新起的坟茔敬了最后一个军礼。寒风吹过新翻的黄土,卷起零星纸钱,呜咽声被压抑在喉咙里,化作更深的仇恨和力量。
伤员是另一座沉重的大山。重伤员还有一百多人急需治疗,药品在乌鸦嘴缴获后缓解了一些,但仍是杯水车薪。轻伤员更多,许多人带着伤还在坚持战斗或工作。卫生队长刘医生已经几天几夜没合眼,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嘶哑地向赵刚汇报:“政委,磺胺粉用完了,吗啡早就没了,连酒精和纱布都快见底了。伤口感染控制不住,昨天又走了三个……”
赵刚咬着牙:“想办法!用土办法!盐水煮沸消毒!草药敷料!动员乡亲们,看看谁家有收藏的药材!另外,给旅部的紧急求援电再发一遍,重点要药品!”
牺牲和伤员之外,是庞大的缴获需要清点处置。渡边联队虽然覆灭,但五千人的部队,溃散时丢弃和遗留下的武器、装备、物资数量惊人。各营连都在各自战场上搜集,一车车地往团部指定的临时堆放点拉。
张大彪押着一队俘虏(主要是伪军)和几辆大车回来,车上堆满了步枪、机枪零件、钢盔、水壶、饭盒,甚至还有几箱没开封的罐头和压缩饼干。“团长,这还只是一小部分,好多散落在山里,还有被火烧了的。”
王承柱带着炮兵连的战士,围着那几门好不容易从火场和泥泞里拖回来的鬼子山炮和迫击炮打转,像看着失而复得的宝贝,又是心疼炮身上的弹痕和焦黑,又是兴奋地盘算着怎么修复。那两辆在“铁磙”初期就被打坏丢弃的鬼子坦克(其实是轻型坦克)残骸也被找到了,虽然彻底报废,但王承柱已经琢磨着把上面的装甲钢板和发动机拆下来,说不定能用在自己的“土装甲车”项目上。
沈泉和孙德胜的外线部队也陆续返回,带回了袭击鬼子运输线、仓库的战利品和零星抓到的溃兵。
缴获的物资在碾房前的空地上越堆越高,像一座小山。武器、弹药、粮食、被服、药品(少量)、工具、通讯器材……琳琅满目。战士们围着这座“小山”,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笑容,互相低声议论着哪支枪成色好,哪个罐头可能还没坏。
李云龙背着手,绕着物资堆转了一圈,眉头却没有松开。赵刚走过来,低声说:“老李,旅部的电报。”
李云龙接过电报扫了一眼,不出所料,是旅长发来的。前半段是嘉勉,肯定了独立团在极端困难条件下粉碎鬼子“铁磙”计划的巨大功绩,对牺牲将士表示哀悼。后半段,话锋一转:
“……据悉你部此次缴获极丰,于补充自身损耗之余,应顾全大局。兹决定:你部所获山炮、迫击炮等重武器,由旅部统一调配;轻机枪、掷弹筒上交三分之二;步枪、弹药及各类军需物资上交一半。具体交接事宜,不日将有旅部工作组抵达。望你部严格执行,不得有误。”
李云龙把电报递给赵刚,哼了一声:“来得真快。仗刚打完,算盘珠子就拨拉过来了。山炮、迫击炮全要?还要那么多机枪弹药?他这是想把咱们重新打回赤手空拳啊!”
赵刚看完电报,叹了口气:“旅长有旅长的难处。咱们这次虽然打赢了,但386旅其他部队,乃至整个晋西北、太行山的根据地,都面临着鬼子巨大的压力。咱们缴获多,支援兄弟部队是应该的。只是这比例……”
“比例可以商量,但全拿走不行!”李云龙断然道,“山炮可以给一门,迫击炮给两门。轻机枪上交三分之一,不能再多了。步枪弹药,上缴四分之一。咱们自己伤亡这么大,部队需要补充,根据地需要重建,哪一样不要东西?全交上去,咱们喝西北风去?”
他知道硬顶没用,眼珠子一转,对赵刚说:“老赵,你笔头好,再给旅长写封信。别提上交的事,先诉苦!把咱们的伤亡数字、根据地的破坏情况、群众生活的困难、伤员缺医少药的惨状,详详细细、痛痛快快地写上去!要多惨有多惨!然后再提缴获,就说大部分在战斗中被毁,或者被鬼子临死前破坏了,剩下这点,刚够咱们自己舔伤口、恢复点元气。最后,再‘主动’表示,为了支援全局,愿意‘挤出一部分’弹药和被服上缴。记住,是‘挤’,不是‘交’!”
赵刚听得哭笑不得:“老李,你这……旅长能信吗?”
“信不信是他的事,写不写是咱们的事。”李云龙理直气壮,“反正天高皇帝远,他还能亲自来一件件数?工作组来了,咱们好好‘接待’,带他们多看咱们的伤员,多看被烧毁的村子,多听乡亲们诉苦。吃饭嘛,就吃咱们战士吃的杂粮饼子就咸菜。看他们还好意思开口要多少!”
赵刚知道拗不过他,而且从独立团自身恢复的角度看,确实需要留下相当一部分物资。他点点头:“好吧,我写。但尺度要把握好,不能太过。另外,工作组来,接待还是要周到,不能太寒酸,落人口实。”
“知道知道,表面文章我会做。”李云龙摆摆手,心思已经转到另一件事上,“对了,俘虏怎么处理?鬼子兵没抓到几个活的,伪军倒是有小两百。”
提到俘虏,赵刚神色严肃起来:“伪军要区别对待。军官和顽固分子,集中看管,严格审查。普通士兵,大多是抓壮丁来的,可以开展教育,愿意参加咱们的,经过审查可以吸收补充部队;想回家的,发给路费(从缴获里出)遣散,但要他们写下保证书,不再为鬼子卖命。”
“鬼子俘虏呢?”李云龙问。这次战斗抓到的鬼子活口只有十几个,都是重伤或昏迷被俘的。
赵刚沉吟了一下:“按政策办。愿意投降、提供情报、反战宣传的,可以优待。冥顽不灵的,暂时关押,以后交换俘虏或者交给上级处理。不过,以鬼子的顽固,恐怕没几个会投降。”
“那就先关着。”李云龙没太在意,几个鬼子俘虏翻不起浪。他更关心的是根据地的重建和部队的整补。“老赵,群众陆续回来了吧?损失大不大?”
赵刚脸色黯了黯:“陆续回来了。损失……很大。杨家庄、李村这些靠近前线的村子,房子烧了七八成,牲口基本没了,地里的麦苗被践踏烧毁,春耕都成问题。赵家峪好一点,但也毁了三四十间房。牺牲的群众……初步统计有八十多人,大多是没来得及转移的老人和民兵。另外,坚壁清野时藏起来的粮食,有一部分被鬼子找到或者被山火毁了,春荒怕是躲不过去。”
李云龙沉默了一会儿,说:“咱们缴获的粮食,除留足部队最低消耗外,全部拿出来,救济群众,帮助春耕。被服也拿出大部分给乡亲们。房子……组织各营,帮老乡修!咱们独立团能打仗,也能搞生产建设!告诉战士们,帮老乡就是帮我们自己!没有群众支持,咱们早就完蛋了!”
“好!”赵刚重重点头,“我马上安排。另外,部队的整补和训练也得抓紧。这次伤亡太大,许多连排建制都打残了,需要合并重组,选拔新的干部。新兵补充……这次战斗,咱们的英勇吸引了根据地里不少年轻人,报名参军的很多,但需要严格政审和基础训练。”
“训练你负责。”李云龙说,“把这次战斗的经验教训总结出来,特别是对付鬼子重兵围剿、山地游击、袭扰破袭、夜间作战这些,要形成条令,让新老兵都掌握。另外,兵工厂的恢复是重中之重!老王那边,要人给人,要物给物,尽快把修复设备和制造弹药的能力恢复起来!咱们不能总指望缴获!”
两人就在这简陋的碾房里,一条一条地梳理着战后千头万绪的事务,制定着重建和恢复的计划。外面,战士们和返回的乡亲们已经开始了清理废墟、掩埋尸体、搬运物资的工作。黑云岭在伤痛中,艰难地开始了重生。
几天后,旅部的工作组到了。带队的是旅部参谋长老陈,一个精干的中年人,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犀利。同行的还有旅部后勤部、政治部的几个干事。
李云龙和赵刚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方案,“热情”接待。先带着工作组看了团卫生队——低矮潮湿的民房里挤满了伤员,缺药的痛苦呻吟和伤口腐烂的气味让工作组的人脸色发白。又去了几个被烧毁的村庄,断壁残垣间,乡亲们木然地收拾着残存的家当,几个失去亲人的老人坐在废墟上默默流泪。吃饭时,端上来的是黑乎乎的杂粮饼子和几乎看不见油花的咸菜汤。
老陈参谋看着眼前的一切,听着李云龙和赵刚“声情并茂”的汇报(重点强调困难和牺牲),原本准备严格执行旅部命令、清点缴获的心思,不由得动摇了。
晚上,在碾房改造成的临时团部里,老陈单独找李云龙和赵刚谈话。
“李团长,赵政委,你们的情况,旅长和我们都知道了。确实非常困难,牺牲巨大。”老陈推了推眼镜,“旅部的命令,是基于全局考虑。但具体情况,也可以具体对待。这样吧,重武器,山炮你们留一门,迫击炮留两门。轻机枪和掷弹筒,上交三分之一。步枪和弹药,上交百分之三十。其他军需物资,你们留用大部分,用于恢复根据地和部队建设。这个方案,你们看怎么样?”
李云龙心里乐开了花,这比旅部电报里的要求宽松多了,但脸上还是摆出一副为难和顾全大局的样子:“陈参谋长,旅部和兄弟部队的困难,我们也理解。只是……我们团现在实在是……唉,既然参谋长体谅,我们坚决执行!就是……能不能在药品方面,请旅部再支援一些?我们的伤员……太惨了。”
老陈点点头:“药品我会向旅部反映,尽力争取。另外,总部首长对你们独立团这次的表现非常赞赏,可能会有嘉奖和额外的物资补充下来。你们要抓紧时间恢复元气,晋西北的局势,依然不容乐观。”
送走工作组,李云龙长舒一口气,对赵刚笑道:“怎么样?老子这招‘哭穷’奏效了吧?比预想的留得还多!”
赵刚也笑了,但笑容里有些无奈:“你啊……不过,总算给咱们争取到了恢复的时间。老李,接下来,可要真抓实干,把部队和根据地重新搞起来。旅部和总部都看着呢。”
“放心!”李云龙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神重新变得锐利,“鬼子这次吃了大亏,暂时会消停一阵。但筱冢一男和宫野道一不会死心。咱们得利用这段时间,把自己养得壮壮的,兵练得棒棒的!等下次鬼子再来,咱们送他一份更大的‘惊喜’!”
夜色降临,赵家峪点起了零星的灯火。那是希望的火光,在黑云岭的废墟和伤痛中,顽强地亮起,照亮着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