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没有红灯笼,没有春联,没有鞭炮,也没有团圆饭。黑云岭笼罩在浓烟、严寒和肃杀之中。烧焦的山林在寒风中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独立团指挥部山洞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李云龙和赵刚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看着桌上那份最新的伤亡和物资统计报告。
报告上的数字触目惊心:自“铁磙”行动开始以来,独立团累计阵亡三百八十七人,重伤失去战斗力一百五十五人,轻伤不计(许多轻伤员仍在坚持战斗)。全团战斗人员从一千五百余人锐减至不足九百人,而且疲惫不堪,弹药、药品、粮食均告急。各营连建制残缺不全,许多班排只剩下两三个人。
“老李,再这样下去,不用鬼子打,咱们自己就垮了。”赵刚的声音沙哑,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伤员没有药,伤口化脓感染,高烧不退。战士们一天只能吃一顿稀的,弹药平均每人不到二十发。天又这么冷……”
李云龙没说话,只是盯着地图,手指在代表鬼子中路渡边联队的位置用力按着,仿佛要把那个蓝圈按进桌子里。渡边联队虽然也损失惨重,补给困难,但毕竟是五千人规模的部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依然像一把抵在独立团咽喉上的刀子。
“旅部的回电还没到?”李云龙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没有。”赵刚摇头,“可能路上耽搁了,也可能……”后面的话他没说,但两人都明白:也可能旅部同样困难,无兵可派,无物可调。
山洞里陷入死寂,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洞外呼啸的风声。
忽然,洞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虎子带着一股寒气冲了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团长!政委!魏队长他们回来了!还带了个人!”
李云龙和赵刚同时抬起头。魏大勇带着两个特战队员,押着一个穿着伪军军官棉大衣、双手被反绑、嘴里塞着破布的人走了进来。那人三十来岁,脸冻得发青,眼神惊恐。
“团长,政委!”魏大勇敬礼,“我们在外线活动时,截住了这家伙。他是渡边联队直属辎重队的一个翻译官,中国人。我们审了一下,他交代了一个重要情况!”
李云龙眼睛一亮:“说!”
魏大勇扯掉那人嘴里的破布。翻译官立刻哭嚎起来:“八路爷爷饶命!饶命啊!我也是被逼的!我家里还有老娘……”
“少废话!”李云龙喝道,“说有用的!什么重要情况?”
翻译官吓得一哆嗦,连忙止住哭嚎,结结巴巴地说:“是……是关于补给的。渡边联队的补给,特别是炮弹和汽油,一直跟不上。太原那边催得急,渡边联队长也没办法。但是……但是就在今天下午,联队部接到电报,说有一批紧急补给,主要是炮弹和药品,已经从平安县城出发,走小路绕开八路……绕开贵军经常袭击的大路,预计明天……也就是大年初一凌晨,能送到渡边联队的前沿物资囤积点,地点在‘野狼谷’北面的‘乌鸦嘴’。”
“乌鸦嘴?”李云龙和赵刚对视一眼。那地方他们知道,是一个三面环山的洼地,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易守难攻,鬼子在那里设了个临时兵站。
“押送兵力多少?什么路线?具体时间?”李云龙追问。
“具体路线我不清楚,电报里没细说。”翻译官说,“押送兵力是一个加强小队,约六十个皇军……不,六十个鬼子,还有十几辆大车和驮马。时间……估计是凌晨三四点左右到达‘乌鸦嘴’,因为要避开贵军的耳目,所以选在夜里最冷、人最困的时候。”
李云龙挥手让魏大勇把人带下去看好。他立刻走到地图前,找到了“乌鸦嘴”的位置。那里距离渡边联队的前沿指挥部大约十里,距离独立团目前活动的区域大约十五里,中间隔着两道山梁和一片被火烧过的开阔地。
“老赵,你怎么看?”李云龙盯着地图问。
赵刚走过来,仔细看了看:“情报如果属实,这是个机会。鬼子现在最缺的就是炮弹和药品。打掉这批补给,等于掐断了渡边联队最后的续命药。他们的重武器会成为摆设,伤员得不到救治,士气会彻底崩溃。”
“但也是个陷阱。”李云龙沉声道,“这么重要的补给路线和时间,这个翻译官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还偏偏被咱们截住了?会不会是鬼子故意放出来的诱饵,引咱们去‘乌鸦嘴’,然后设伏围歼?”
赵刚思索片刻:“有两种可能。第一,情报是真的。鬼子补给困难,不得不冒险走小路夜间运输,而这个翻译官因为职务之便知道了消息,又在逃跑或执行其他任务时被我们意外截获。第二,情报是假的,是鬼子故意泄露,引我们上钩。”
“如果是第二种,”李云龙说,“那说明渡边这老鬼子已经穷途末路,想用这种办法逼咱们出来决战。”
“但如果是第一种,”赵刚说,“咱们错过这个机会,就等于放虎归山。一旦这批补给送到,渡边联队缓过气来,咱们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两人都沉默了。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赌对了,可能一举扭转战局;赌错了,独立团最后这点本钱可能就全搭进去了。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山洞里的影子随之摇晃。
良久,李云龙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老子赌了!”
“老李!”赵刚一惊。
“听我说。”李云龙摆手,“鬼子现在比咱们更困难,更急于求成。如果是诱饵,他们必须确保咱们会咬钩。所以,‘乌鸦嘴’那个地方,以及凌晨三四点这个时间,很可能都是真的。因为只有真的重要补给,才会选择这种隐蔽的地点和时间。如果是假的,他们大可编一个更诱人、更容易下手的目标。”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关键在于,咱们怎么打。不能全团压上,那样太冒险。我打算,抽调还能机动的精锐,组成一个突击队,由我亲自带队,轻装奔袭‘乌鸦嘴’。如果真是补给队,咱们就干他一家伙,抢了东西就跑。如果是陷阱……咱们人少机动快,发现不对也能及时撤出来。”
“你亲自带队?不行!”赵刚坚决反对,“太危险了!你是团长,不能总冲在最前面!要去,也得让别人去!”
“这次必须我去。”李云龙态度同样坚决,“部队现在士气低落,需要一场胜利来提振。我亲自带队,战士们才有信心。而且,我对‘乌鸦嘴’那一带地形熟,知道几条鬼子不知道的小路。万一真是陷阱,我也能带大家撤出来。”
他看着赵刚,语气放缓:“老赵,团里就交给你了。如果……如果我天亮前没回来,或者带回来的是坏消息,你立刻带着剩下的部队和伤员,向深山转移,保存火种,等旅部的指示。”
赵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李云龙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而且,目前的局面,也确实需要一次冒险,来打破僵局。
“你需要多少人?”赵刚问。
“魏大勇的特战分队还能动的,加上一营、三营抽调出来的五十个战斗骨干,总共八十人左右。”李云龙说,“要最好的装备,冲锋枪、机枪多带,手榴弹和炸药包备足。轻装,只带一天的口粮。”
“好,我马上去组织。”赵刚转身出去安排。
一个小时后,一支由八十人组成的精锐突击队集结在团部山洞外的背风处。战士们虽然满脸疲惫,衣衫褴褛,但眼神里都带着一股子狠劲和决绝。他们知道这次任务的重要性,也明白其中的风险。
李云龙站在队伍前,没有长篇大论,只说了一句:“同志们,咱们独立团,从来只有向前,没有后退!今晚,咱们去给鬼子‘拜个年’!让他们知道,黑云岭,到底是谁的地盘!出发!”
队伍像一道黑色的利箭,悄无声息地没入浓重的夜色和寒风之中。
从驻地到“乌鸦嘴”,直线距离十五里,但在烧焦破碎、地形复杂的山区夜间行军,实际路程要远得多。队伍沿着猎人小道和干涸的河床快速前进,避开可能被鬼子监视的开阔地。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脚下的灰烬和冻土又硬又滑,不时有人摔倒,但立刻就被同伴拉起来,继续前进。
李云龙走在队伍最前面,魏大勇紧随其后。两人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耳朵捕捉着风声中任何不寻常的声响,眼睛在黑暗中搜寻着可能的危险。
凌晨两点左右,队伍抵达了“乌鸦嘴”外围的一道山梁上。从这里往下看,洼地里的情况隐约可见。果然,洼地中央有星星点点的火光,是篝火和马蹄灯,还能看到一些人影在晃动,以及用帆布盖着的车辆轮廓。洼地入口处,有简易的工事和哨兵。
“看来情报是真的。”魏大勇压低声音说,“看车辆数量和守卫的规模,像是一个运输队。”
李云龙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运输队大约有十几辆大车和几十匹驮马,守卫的鬼子约五六十人,分散在洼地四周和入口处。鬼子似乎很疲惫,大部分围在篝火旁取暖,哨兵也有些无精打采。可能是觉得这条路隐蔽,又是除夕夜,八路不会来。
“地形对我们有利。”李云龙放下望远镜,“洼地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出口。咱们从两侧山梁摸下去,突然袭击,打他个措手不及。重点是快速解决战斗,抢夺物资,然后从原路撤退。”
他迅速分配了任务:“魏大勇,你带特战分队,从左侧山梁下去,解决入口处的哨兵和工事里的鬼子,控制出口,防止他们逃跑或求援。我带其他人从右侧下去,直扑运输队和篝火旁的鬼子。记住,动作要快,要狠!十分钟内解决战斗!”
“是!”
突击队分成两股,像两条悄无声息的毒蛇,沿着陡峭的山坡向洼地滑去。山坡上覆盖着厚厚的灰烬和积雪,行动异常艰难,但也掩盖了声响。
魏大勇带着特战分队首先到达洼地左侧。两个鬼子哨兵抱着枪,缩在简易掩体里,冻得直跺脚。特战队员从背后摸上去,用匕首干脆利落地解决了他们。接着,他们迅速控制了入口处的机枪工事,里面的四个鬼子正在打盹,没等反应过来就被拧断了脖子。
与此同时,李云龙带领的主力也从右侧摸到了洼地边缘,距离鬼子的篝火只有不到五十米。可以清楚地看到鬼子围坐在火堆旁,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低声交谈,车辆和物资堆放在不远处,只有少数几个鬼子在周围巡逻。
李云龙举起手枪,对着天空,“砰”地打响了战斗的第一枪!
“打!”
刹那间,寂静的洼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枪声和爆炸声!突击队员们从黑暗中跃出,冲锋枪、机枪喷吐出炽热的火舌,手榴弹像冰雹般砸向鬼子的篝火堆和车辆!
鬼子完全被打懵了。他们根本没想到,在除夕夜,在这条他们认为绝对安全的小路上,会遭到如此猛烈的袭击。许多人还没摸到枪,就被子弹撂倒。篝火被炸散,火星四溅,引燃了附近的帐篷和物资。
“敌袭!八路!”一个鬼子军官嘶声嚎叫,试图组织抵抗,但很快被几发子弹打成了筛子。
战斗完全是一边倒。突击队以有备打无备,火力凶猛,战术明确。不到五分钟,洼地里的鬼子就被消灭了大半,剩下的少数几个跪地投降或者试图逃跑,但出口被魏大勇牢牢堵住。
“快!搬东西!”李云龙大声命令,“先找炮弹和药品!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
战士们立刻冲向那些大车和驮马。掀开帆布,下面果然是一箱箱的炮弹、子弹、汽油桶,还有几个标着红十字的木箱,里面是宝贵的药品和医疗器械。
“团长!发财了!全是好东西!”一个战士兴奋地喊道。
“少废话!快搬!”李云龙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一边催促。他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担心这是陷阱。
物资搬运进行得很顺利。战士们两人一组,扛起弹药箱和药箱,沿着来路向山梁上撤退。魏大勇带着人殿后,将带不走的物资堆在一起,浇上汽油,点燃。
熊熊大火在“乌鸦嘴”洼地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空。爆炸声接连响起,那是炮弹和汽油桶被引燃殉爆。
整个袭击过程,从开始到撤离,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当远处传来鬼子增援部队的枪声和嘈杂声时,突击队已经扛着战利品,消失在了黑暗的山林之中。
回程的路上,李云龙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了一些。看来,情报是真的,他们赌赢了。
队伍回到团部驻地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大年初一的清晨,寒风依旧凛冽,但战士们扛着沉甸甸的战利品,脸上却洋溢着久违的笑容和兴奋。
赵刚早就等在洞口,看到队伍平安归来,还带回了这么多物资,激动得眼圈都红了。
“老李!你们成功了!”
“成功了!”李云龙咧嘴一笑,虽然疲惫,但眼中精光闪烁,“炮弹、子弹、药品,够咱们撑一阵子了!更重要的是,渡边那老鬼子的命根子被咱们掐断了!我看他还拿什么跟咱们耗!”
消息很快传遍残余的部队。虽然只是一个小规模的袭击,但在如此艰难的时刻,这场胜利就像一针强心剂,极大地提振了独立团低迷的士气。战士们知道,鬼子也不好过,他们还能打,还能赢!
而渡边联队那边,接到补给队被全歼、物资被毁的消息后,渡边联队长一口鲜血喷出,当场晕厥。醒来后,他望着东方渐渐亮起的天空,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没有炮弹,重炮成了废铁。没有药品,伤员只能等死。没有补给,部队连饭都吃不饱。而八路军的袭扰,一刻也没有停止。
“铁磙”计划,至此,已经彻底破产。现在的问题,不是如何碾碎八路军,而是如何带着这支伤痕累累、士气崩溃的部队,活着退出这片吞噬了无数皇军性命的山林。
大年初一,黑云岭依然寒冷,但冰封之下,似乎有一丝春意在萌动。独立团用他们的坚韧和牺牲,顶住了鬼子最疯狂的一波“铁磙”,也为自己,赢得了喘息和反击的机会。
真正的转折,或许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