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墨，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点缀在天穹。柳树沟沉浸在寂静和不安中，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随即被值夜晋绥军士兵的呵斥声压下去。
地主大院的正房里，钱伯钧还没睡。他坐在太师椅上，就着油灯的光，擦拭着自己的勃朗宁手枪。灯光将他细长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火焰摇曳不定。他心里并不像表面那么镇定。赵刚的交涉，还有迟迟没有回音的团部，都让他感到一丝不妙。但上峰的命令很明确：占住柳树沟，试探八路反应，能占多久占多久，最好能逼他们动手，把事情闹大。
“妈的，一群土八路，‘铁磙’之后还能剩下几口气？怕他个鸟！”钱伯钧低声给自己打气，把手枪插回枪套。他计划明天再派人去附近几个村子“借”点粮食和肉，给弟兄们改善改善，也显示一下存在感。
就在他准备吹灯睡觉时，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像是枯枝折断。钱伯钧警觉地竖起耳朵，手摸向枪套。
“谁？”他低声喝问。
没有回应。只有夜风吹过屋檐的呜咽。
也许是野猫。钱伯钧稍微放松了些，但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还是决定出去看看。他拔出手枪，拉开房门。
院子里空无一人，站岗的两个士兵抱着枪，靠在廊柱下打盹。一切如常。
钱伯钧皱了皱眉，正想叫醒哨兵，突然，脑后袭来一股劲风！他心知不妙，下意识想偏头躲避，但对方动作太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在他颈侧用力一砍！
钱伯钧眼前一黑，软软倒下。手枪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打盹的哨兵被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看清情况，就被从阴影中窜出的黑影扑倒，嘴里塞进破布，双手被反剪绑住。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干净利落。
魏大勇将昏迷的钱伯钧扛在肩上，对另外两个解决哨兵的特战队员打了个手势。三人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消失在村外的黑暗中。
几乎在他们得手的同时，村口和村子几个关键位置的晋绥军哨兵，也遭到了同样的命运。魏大勇的特战分队如同鬼魅，在夜色掩护下，精准地拔掉了柳树沟外围所有的“眼睛”和“牙齿”。
村外一里地的山坡上，沈泉带着二营主力已经潜伏到位。看到魏大勇发出的安全信号（手电筒短促闪烁三下），沈泉一挥手，低声命令：“一连控制村口，二连三连左右包抄，进村！不许开枪，尽量抓活的！遇到抵抗，用刺刀和枪托解决！动作快！”
二营的战士们像下山的猛虎，悄无声息地扑向柳树沟。失去了哨兵预警，又在睡梦中的晋绥军三连，几乎没组织起任何有效抵抗。许多士兵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就被冰冷的枪口顶住了胸膛，或者被枪托砸晕。少数几个试图反抗的，也在黑暗中被打翻在地。
战斗——或者说抓捕，在二十分钟内结束。358团一营三连一百二十余人，除了几个在混乱中跑掉的，大部分被缴械俘虏，集中在村中的打谷场上，蹲了一片。独立团无一伤亡。
沈泉走进地主大院，魏大勇已经把凉水泼醒的钱伯钧绑在了椅子上。钱伯钧悠悠转醒，发现自己被绑，周围全是穿着灰布军装、面无表情的八路军，顿时又惊又怒。
“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我是358团一营三连连长钱伯钧！你们敢袭击友军！破坏抗战！我要向楚团长，向阎长官控告你们！”钱伯钧色厉内荏地吼道。
沈泉走到他面前，冷冷地看着他：“钱连长，深更半夜，你带着全副武装的一个连，跑到我们八路军黑云岭根据地的村庄里，强占民宅，强征民粮，还修工事。这叫友军？这叫破坏抗战！我们李团长和赵政委多次交涉，让你们撤走，你们置之不理。没办法，只好‘请’你们离开了。”
“你……你们这是绑架！是土匪行径！”钱伯钧挣扎着。
“绑的就是你这种不识好歹、破坏团结的‘友军’！”沈泉懒得跟他废话，一挥手，“带走！看好！其他人，打扫战场，清点缴获！把乡亲们被征走的粮食，加倍还回去！然后，全营撤出柳树沟，按计划退回原驻地！”
天亮时分，柳树沟恢复了平静。晋绥军留下的简易工事被填平，被征的粮食由村干部发还给了村民，并额外补偿了一些（从缴获的晋绥军随身干粮里出）。二营押着俘虏，扛着缴获的百十支步枪和少量弹药，迅速撤离了村子，消失在晨雾笼罩的山林中。
当358团派出的联络官（因为钱伯钧部失去联系而前来查看）中午赶到柳树沟时，只看到空荡荡的村庄和少数惊魂未定的村民。钱伯钧和他的一连人马，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消息传回358团团部，楚云飞勃然大怒。
团部里，楚云飞脸色铁青，将一份报告狠狠摔在桌上。“废物！钱伯钧这个废物！让他去试探，不是让他去送死！一个整连，悄无声息就让人连锅端了！他还有脸当连长？！”
参谋长方立功小心翼翼地说：“团座，根据柳树沟村民的说法，是八路军独立团干的。他们半夜突然出现，迅速控制了村子，抓走了钱连长和弟兄们，然后很快又撤走了。动作非常快，村民说几乎没有听到枪声。”
“李云龙……”楚云飞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他早就料到李云龙不会坐视不理，但没想到动作如此迅猛果断，手段如此狠辣干脆。这完全不像是一支刚刚经历惨烈大战、应该疲惫不堪的部队能干出来的事。
“团座，我们怎么办？”方立功问，“要不要向师部、向阎长官报告？或者，集结部队，向黑云岭施加压力，逼他们放人？”
楚云飞背着手在屋里踱步，心中快速盘算。报告阎长官？以阎老西的作风，很可能借此大做文章，指责八路军破坏统一战线，甚至可能要求上峰制裁。但这也会把358团推到与八路军公开对立的前台，在鬼子大扫荡即将来临的关口，这绝非明智之举。集结部队施压？李云龙那混不吝的性子，搞不好真敢开战。两败俱伤，只会便宜了鬼子。
更重要的是，这次事件，358团不占理。钱伯钧擅自越界、强征民粮是事实。八路军先礼后兵，交涉在先，动手在后，程序上挑不出大毛病。闹到上面，自己也脸上无光。
思前想后，楚云飞强压下怒火，对方立功说：“先不急着上报。给独立团发电，不，派人送信！以我个人的名义，给李云龙和赵刚！问问他们，这是什么意思？为何无故扣押我部官兵？请他们立刻放人，并对此事做出解释！措辞……强硬一些，但留有余地。”
“是！”方立功领命，转身要去安排。
“等等。”楚云飞叫住他，“再给前沿各营连传令，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再擅自越过与八路军的实际控制线！特别是黑云岭方向！违令者，军法从事！”
他走到窗前，望着黑云岭的方向，眼神复杂。李云龙这一手，虽然粗暴，却有效地解决了问题，也给了他一个明确的警告：黑云岭是八路军的底线，别来碰。在鬼子这个大敌当前的时候，或许，维持这种脆弱的平衡，才是对双方都最有利的选择。只是这口气……实在咽得难受。
与此同时，在黑云岭独立团团部，却是另一番景象。
钱伯钧被单独关在一个山洞改成的临时禁闭室里，由魏大勇亲自带人看守。这家伙刚开始还很硬气，吵吵嚷嚷，要见李云龙，要抗议。魏大勇懒得理他，只按时送点水和食物，话都不多说一句。
李云龙和赵刚则在碾房里，听着沈泉的详细汇报。
“干得漂亮！”李云龙拍着沈泉的肩膀，“干净利落，没放几枪，就把人全端了！还缴了百十支枪，虽然都是些‘中正式’‘汉阳造’，但也能补充一下民兵。”
赵刚则更关心后续：“俘虏情绪怎么样？有没有伤亡？”
“俘虏刚开始有点慌，我们宣讲了政策，说明了是钱伯钧违反规矩在先，我们被迫自卫。大部分士兵听了后，情绪稳定了不少，嚷嚷着要回家的多。有几个排长班长还不服气，单独关押了。咱们的人没有伤亡，晋绥军那边有几个轻伤，已经包扎了。”沈泉汇报。
“好。”赵刚点头，“这些俘虏是个麻烦，但也是个筹码。楚云飞那边，肯定会有反应。老李，咱们得商量一下，怎么应对。”
“怎么应对？”李云龙哼了一声，“人抓了，粮还了，村子也还给他们了。他楚云飞要是讲道理，就该好好管教自己的手下！要是不讲道理，想动武，老子奉陪！正好拿他们练练兵，试试咱们新练的战术！”
“不能动武！”赵刚断然道，“我们的目的是消除背后的威胁，安心对付鬼子，不是跟358团开战。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了，柳树沟的威胁解除，也给了楚云飞一个明确的警告。接下来，应该是谈判，把人放了，缓和关系。”
“放人？”李云龙瞪眼，“就这么放了？那老子不是白忙活了？不行！得让楚云飞那小子出点血！至少，得让他承认错误，保证以后不再发生类似事情！还有，这次行动咱们的消耗，得让他补偿！粮食、弹药，多少给点！”
赵刚哭笑不得：“老李，你这是绑票呢？”
“这叫合情合理的补偿！”李云龙理直气壮，“是他的人先跑到咱们地盘上惹事，咱们被迫出手‘清理门户’，消耗了人力物力，要点补偿怎么了？再说了，咱们独立团穷啊，刚打完‘铁磙’，家底都空了，他楚云飞堂堂晋绥军主力团，富得流油，接济一下穷兄弟，不应该吗？”
两人正争论着，虎子跑进来报告：“团长，政委，358团楚团长派人送信来了！”
李云龙和赵刚对视一眼。来得真快。
信是楚云飞亲笔写的，遣词造句还算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兴师问罪的意思。信中质问独立团为何无故扣押其部属，要求立即释放钱伯钧及全体被俘官兵，并对此事做出“令人信服的解释”，否则“恐影响两军团结抗战之大局”，“一切后果由贵部承担”。
“嘿，倒打一耙！”李云龙把信扔在桌上，“老赵，回信！就照咱们刚才说的写！第一，钱伯钧部擅自越界、强占村庄、强征民粮，破坏我根据地秩序，影响群众生活，事实清楚，人证物证俱在。第二，我部多次交涉无效，为维护辖区安全与群众利益，不得不采取必要措施。第三，放人可以，但楚团长必须严惩肇事者，保证不再发生类似事件，并就此次事件对我方造成的损失（消耗的弹药、人力、粮食等）给予适当补偿。第四，希望两军以抗战大局为重，摒弃前嫌，加强协作，共同对敌。”
赵刚提笔，按照李云龙的意思，斟酌词句，写了一封回信。信中既表明了独立团的立场和底线，也给了楚云飞台阶下，强调了共同抗战的大义。
信送走后，李云龙摸着下巴，对赵刚说：“老赵，我估摸着，楚云飞那小子，最后还得认栽。这家伙，虽然跟咱们不是一路人，但打鬼子不含糊，也要面子。这事他理亏，闹大了对他没好处。咱们就等着他讨价还价吧。不过，在他回信之前，钱伯钧那小子，还有那些俘虏，得给老子看好喽！特别是钱伯钧，得多‘关照关照’，让他知道知道，黑云岭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一场由柳树沟引发的风波，看似以独立团的强硬手段暂时压了下去。但李云龙和赵刚都清楚，和楚云飞乃至整个晋绥军的关系，已经出现了深深的裂痕。在即将到来的“五一大扫荡”风暴面前，这道裂痕是会成为被鬼子利用的弱点，还是能在共同的敌人面前暂时弥合，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