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捷在独立团待了五天，把部队、兵工厂、根据地恢复情况看了个遍，也和李云龙、赵刚深入交流了多次。临别那天，三个老战友在赵家峪村口那棵烧得半焦的老槐树下道别。
“老李，老赵，该说的都说了。”孔捷拍了拍李云龙的肩膀，“‘五一大扫荡’不是说着玩的，筱冢一男这次肯定会下血本。你们黑云岭是眼中钉，务必小心。有什么事，电台联系，我新二团就在你们南边，随时可以策应。”
“放心吧，老孔。”李云龙难得地收起了嬉皮笑脸，“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独立团这块骨头，没那么好啃。你回去也抓紧准备，咱们两家拧成一股绳，让小鬼子再来尝尝厉害！”
赵刚也说：“孔团长，一路保重。我们这边，也会加强和你们以及其他兄弟部队的情报共享和协同。”
孔捷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残破但透着生机的赵家峪，转身带着随行人员，沿着山路向南去了。他的背影在初春还有些萧瑟的山林中渐渐消失。
送走孔捷，李云龙和赵刚回到团部碾房。桌上摊着孔捷留下的一些关于新二团防区、兵力和联络方式的信息，还有一份旅部转发的关于鬼子可能“五一大扫荡”的初步情报汇总。
“看来，孔二愣子这次是真替咱们担心。”李云龙翻看着那份情报汇总，上面列举了鬼子在华北各据点兵力调动、物资囤积、交通线修复的情况，虽然没有明确指向黑云岭，但“规模空前”、“手段更趋毒辣”等字眼触目惊心。
“旅部和总部的判断是有根据的。”赵刚揉了揉眉心，“鬼子在太平洋战场吃紧，急需在中国战场巩固后方，稳定占领区。对我们敌后根据地的清剿，只会越来越疯狂。咱们黑云岭连续重创他们，必然首当其冲。”
“那就让他们来！”李云龙一拳砸在桌上，“正好，咱们缴获的炮弹还没焐热，新兵也练得差不多了，兵工厂也能鼓捣点新玩意儿了。老子正愁没地方试刀呢！”
话虽这么说，但两人都知道，下一场战斗的残酷性，恐怕会远超“铁磙”。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接下来的日子，独立团的战备工作进入了冲刺阶段。张大彪的一营（合并后）和沈泉的二营，除了常规训练，开始大规模构筑和加固预设阵地。他们吸取“铁磙”中阵地容易被炮火覆盖的教训，将工事修得更分散、更隐蔽、更深，并且大量挖掘防炮洞和秘密交通壕。王承柱的炮兵连将那门山炮和两门迫击炮反复试射，标定了覆盖各个关键路口、隘口的射击诸元，炮弹被小心翼翼地储存在几个隐蔽的山洞里。
魏大勇的特战分队和孙德胜的骑兵营，则被赋予了更繁重的侦察和袭扰任务。他们需要将侦察范围扩大到平安、河源甚至更远的地区，密切监视鬼子主力的集结动向，同时不断袭扰鬼子的运输线和外围据点，迟滞其准备速度，获取更多情报。
根据地群众也被更深入地动员起来。基于“铁磙”中坚壁清野的成功经验，各村镇开始了新一轮的物资隐藏和应急疏散演练。民兵组织扩大，配发了部分缴获的步枪和手榴弹，由各营派出骨干进行训练，负责本地的警戒和游击。
一切都在紧张有序地进行。黑云岭像一个巨大的蜂巢，虽然伤痕累累，但每一个角落都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积蓄力量。
然而，就在这备战的关键时刻，一个意想不到的麻烦，从另一个方向悄然逼近。
四月初的一天，赵刚接到地方同志报告，说358团楚云飞部的一个连，以“追剿溃散伪军”为名，越过了双方默认的防区界限，进入了黑云岭根据地南缘的一个叫“柳树沟”的村子，并且就地驻扎下来，还向村里征粮。
“柳树沟？”赵刚看着地图，眉头紧锁。那个村子位置比较模糊，确实在双方防区交界处，以往也有过一些小摩擦，但像这次直接派兵进驻并征粮，还是第一次。
“楚云飞想干什么？”李云龙听到消息，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趁着老子备战打鬼子，他在背后捅刀子？抢地盘？还是觉得老子‘铁磙’之后伤了元气，好欺负？”
“老李，先别急。”赵刚按住他，“情况还不清楚。楚云飞这个人，虽然立场不同，但抗日态度还是坚决的。也许真是追剿溃兵，或者下面的人擅自行动。我派人先去沟通一下，问明情况。”
“沟通个屁！”李云龙瞪眼，“枪都顶到脑门上了，还沟通？他一个连敢过来，老子就派一个营把他包了饺子！看他楚云飞敢不敢动！”
“不能硬来！”赵刚坚决反对，“现在是敏感时期，鬼子大兵压境，我们和晋绥军如果爆发冲突，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阎锡山正愁找不到借口对付我们呢！这事必须谨慎处理，既要维护咱们的权益，又不能给鬼子制造机会。”
两人争执不下。最后，赵刚说服李云龙，先由他派政治处的一个干事，带两个战士，以“慰问友军”的名义，去柳树沟探探虚实，同时，命令沈泉的二营悄悄向柳树沟方向运动，保持威慑，但绝不准先开第一枪。
政治处的干事当天下午就去了柳树沟，傍晚带回了消息。情况比预想的复杂。
进驻柳树沟的，确实是358团一营三连，连长叫钱伯钧。他们声称是在追击一股从河源方向溃逃过来的伪军残部，伪军逃进了柳树沟后面的山里，他们需要在此驻扎，继续搜剿。征粮是因为“军务紧急，补给未到”，暂时“借”用。
“借口！”李云龙听完汇报，冷笑，“伪军残部？老子把渡边联队都打光了，哪来的成建制伪军残部能跑到他楚云飞的地盘上？还‘借’粮？分明是看准了柳树沟春耕刚下种，村里有点存粮，想硬抢！”
赵刚也比较倾向于这个判断。但钱伯钧咬死是追剿任务，而且态度强硬，声称没有团部命令，绝不撤兵。派去的干事级别不够，交涉无果。
“看来，得我亲自去会会这个钱伯钧了。”赵刚沉吟道，“或者，直接联系楚云飞。”
“你去太危险！”李云龙反对，“那帮王八蛋，什么事干不出来？我跟你一起去！带一个连！”
“你去更坏事。”赵刚摇头，“你那脾气，三句话不对就得打起来。还是我去，带两个警卫员就行。我们是去交涉，不是去打仗。谅他钱伯钧也不敢把我怎么样。实在不行，我再给楚云飞写封信。”
最终，李云龙拗不过赵刚，同意他带两名警卫员再去柳树沟。但他暗中命令魏大勇，派一个特战小组潜伏到柳树沟附近，万一情况有变，务必保证政委安全。
第二天上午，赵刚带着两名警卫员，骑马来到柳树沟。村子不大，依山傍水，几十户人家。村口果然有晋绥军士兵站岗，穿着黄军装，装备比八路军整齐不少，但军纪似乎一般，有两个士兵蹲在墙根抽烟。
赵刚通报身份后，被领到了村里一处地主大院，这里成了钱伯钧的临时连部。钱伯钧是个三十出头的军官，长脸，细眼，留着两撇小胡子，见到赵刚，倒是还算客气，让座倒茶。
“赵政委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钱伯钧皮笑肉不笑地说。
“钱连长客气。”赵刚坐下，开门见山，“我这次来，是想问问贵部进驻柳树沟的事情。这里是八路军黑云岭根据地的范围，贵部未经协商，擅自进驻并征用民粮，恐怕不合规矩，也影响两军团结抗战的大局。”
钱伯钧端起茶杯吹了吹：“赵政委，这话说的。柳树沟这个地方，历来是两不管地带嘛。再说，我们也是事出有因。一股伪军残部，约百十来人，从河源流窜过来，危害地方，我们358团有守土之责，自然要追剿。追到这里，伪军钻了山，我们暂时驻扎，继续搜山，也是为民除害。至于征粮……实在是弟兄们追击辛苦，补给一时没跟上，先跟老乡们借一点，以后定当加倍奉还。”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赵刚不动声色：“既然是追剿伪军，不知这股伪军番号是什么？从河源哪个据点流窜出来？有多少武器？贵部追击过程中，可有交火？毙伤俘获多少？”
钱伯钧被问得一滞，随即有些不悦：“赵政委，军事行动细节，不便透露。总之，确有此事。我们也是奉了上峰命令行事。还请贵部予以方便，等剿灭了这股残敌，我们自然撤走。”
“如果真有伪军残部，”赵刚紧追不放，“我们可以协助贵部清剿。这里是我们的防区，我们地形熟，群众基础好，清剿起来效率更高。贵部可以把情况通报给我们，由我们负责处理，贵部即可撤回原防区，以免引起误会。”
“这就不必劳烦贵部了。”钱伯钧脸色沉了下来，“我们358团的事情，自己能够处理。赵政委，你一再质疑，是不是不相信我们？还是……贵部想独占柳树沟这块地盘？”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有些火药味了。赵刚知道再谈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钱伯钧摆明了是耍无赖，背后肯定有楚云飞甚至阎锡山的授意，就是想试探独立团的底线，趁机捞点地盘和实惠。
“钱连长，”赵刚站起身，神色严肃，“柳树沟历来是我八路军活动区域，群众也心向我方。贵部在此驻军征粮，已引起群众不安和反感。为了两军团结，共同抗战，我建议贵部还是尽快撤回。否则，因此引发的一切后果，将由贵部承担。我会将今日交涉情况，如实向我们李团长和上级，以及楚云飞团长通报。告辞。”
说完，赵刚不再理会钱伯钧难看的脸色，带着警卫员转身离开。
回到团部，赵刚把情况详细告诉了李云龙。
“狗日的！给脸不要脸！”李云龙气得在碾房里踱步，“这是看准了老子要对付鬼子，没工夫搭理他！想趁火打劫！老赵，你给楚云飞写信！我倒要问问，他这个堂堂黄埔生，抗日的爱国军人，就是这么纵容手下搞摩擦、抢地盘的？他要是不管，老子替他管！”
赵刚坐下来，开始给楚云飞写信。信写得不卑不亢，先是回顾了两军以往协同抗战的友情，然后如实陈述了钱伯钧部擅自进驻柳树沟、强征民粮的事实，指出了此举对群众造成的影响和对两军关系的损害，最后恳请楚云飞以抗战大局为重，命令所部撤回，并约束部下，避免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信写好后，派人快马加鞭送往358团团部。
然而，两天过去了，楚云飞那边没有回音。钱伯钧部也没有丝毫撤离的迹象，反而开始在柳树沟修起了简易工事，征粮的范围也在扩大。
与此同时，侦察分队报告，平安、河源的鬼子调动更加频繁，大规模的集结迹象越来越明显。“五一大扫荡”的阴影，越来越近。
李云龙和赵刚面临着两难的局面：一方面，必须集中全部精力应对即将到来的鬼子大扫荡；另一方面，背后楚云飞部的小动作又像一根刺，不拔掉，随时可能酿成大患，分散精力，甚至被鬼子利用。
“不能再等了。”李云龙盯着地图上柳树沟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鬼子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必须先把背后这根刺拔了，才能安心对付前面的狼！”
“你想怎么做？”赵刚问，心中有些不安。
“他不是不撤吗？”李云龙冷笑，“老子就帮他撤！沈泉！”
“到！”沈泉应声进来。
“你带二营，今晚秘密运动到柳树沟外围。不要暴露，做好战斗准备。魏大勇！”
“到！”
“你的特战分队，今晚潜入柳树沟，给我把那个钱伯钧‘请’出来！记住，要活的！动静小点！”
“是！”
赵刚想劝阻，但看到李云龙决绝的眼神，又想到日益迫近的鬼子威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时候，非常时期，确实需要非常手段。只是，这样一来，和楚云飞的关系，恐怕就要彻底恶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