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天还没亮透，第一声爆炸就从黑云岭东侧的鹰嘴崖方向传来，沉闷的巨响在山谷间滚动，惊飞了林间最后几只宿鸟。
“来了。”
独立团团部设在黑云岭深处一个极其隐蔽的山洞里，洞口用砍下的松枝和藤蔓仔细伪装过。李云龙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对着旁边正在整理文件的赵刚低声说了一句。
赵刚抬起头，侧耳听了听，爆炸声零零星星，但很有节奏。“是鬼子的工兵在排雷开路。”
“动作够快的。”李云龙走回铺着地图的石板前，“平安方向是第一路，指挥官是熟人，松井少佐，上次在老虎口侥幸捡了条命，这次带了一个加强大队，还有伪军一个团，总兵力约一千八百人，配有山炮和装甲车。”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河源方向是第二路，指挥官叫渡边，是个联队长，兵力最厚，两个大队加伪军近两千五百人，据说还有几辆坦克。万家镇方向是第三路，兵力约一千二百人，从晋南调来的部队，指挥官不详。三路总兵力超过五千，还不算可能随后增援的部队。”
赵刚走过来，看着地图上那三条像毒蛇一样伸向黑云岭腹地的蓝色箭头：“按照计划，张大彪的一营负责迟滞东路松井部，王怀保的三营负责西路万家镇来的敌人。中路渡边部兵力最强，是硬骨头，咱们暂时避其锋芒，用预设雷区、冷枪袭扰和节节阻击消耗他，等另外两路进展受阻，他孤军深入时，再找机会。”
“嗯。”李云龙点头，“告诉张大彪和王怀保，不要硬拼，利用地形和工事，层层阻击。以班排为单位，打了就跑，让鬼子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重点是拖时间，消耗鬼子的锐气和弹药。”
命令通过秘密交通线迅速传达下去。
鹰嘴崖，这条曾经埋葬过鬼子伏兵的险峻峡谷，如今成了东路鬼子进入黑云岭的第一道关卡。峡谷里，张大彪提前布下了密集的雷区，不仅有大威力的压发雷，还有大量用石头、陶罐制作的绊发雷和诡雷。鬼子的工兵排雷排得小心翼翼，进展缓慢。不时有地雷被引爆，炸死炸伤工兵和后面跟进的步兵。松井少佐骑在马上，用望远镜看着前方不断腾起的烟柱和传来的惨叫声，脸色铁青。
“八嘎！八路的地雷怎么这么多！”他愤怒地挥舞着马鞭，“命令炮兵，对两侧山坡进行覆盖射击！驱散可能潜伏的敌人！”
几门九二式步兵炮被推上来，对着峡谷两侧的山林猛烈轰击。炮弹炸起一团团泥土和碎木，但山林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还击。
炮击停止后，工兵继续排雷。但很快，冷枪就从更高、更远的山脊上射来。子弹精准地打倒了几个炮兵观测员和一个机枪手。鬼子立刻调转枪口向可疑方向扫射，但除了消耗弹药，一无所获。
整个上午，松井的大队只向前推进了不到三里，却伤亡了三十多人，士气开始受到影响。
西路的王怀保采用了类似的战术。万家镇来的鬼子沿着一条相对平缓的山谷前进，但路上布满了各种陷阱和地雷。路边的草丛里可能藏着拉发雷，树上可能吊着诡雷，甚至看似平整的土路上，一脚踩下去就是个大号的炸药包。鬼子的尖兵和工兵成了高危职业，伤亡不断。王怀保的三营战士们分散在两侧的山林里，用冷枪和掷弹筒不断骚扰，打几枪换一个地方，让鬼子防不胜防。
中路渡边联队的进展相对顺利一些。他们走的是相对宽阔一些的老路，兵力雄厚，火力强大。但他们也遇到了麻烦——路上几乎所有的桥梁都被炸毁，关键路段被挖断或者用巨石树木堵塞。鬼子不得不停下来，让工兵修桥铺路，速度大减。而且，沿途所有村庄都空无一人，水井被填埋或投毒，房屋里找不到一粒粮食。鬼子想要“以战养战”的打算落空了。
到了下午，三路鬼子都开始变得焦躁。他们预期的猛烈抵抗没有出现，八路军就像幽灵一样，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零星的伤亡不断积累，行军速度慢如蜗牛，后勤补给也开始出现问题——运输队不断遭到小股八路军或民兵的袭击。
渡边联队长坐在一辆半履带装甲指挥车里，看着地图上标注的缓慢进展，眉头紧锁。他参加过多次对八路军的扫荡，但像这次这样憋屈的，还是第一次。敌人不跟你正面交锋，就是不断地骚扰、破坏、迟滞，像牛皮糖一样粘着你，消耗你。
“命令各部，加快速度！不要理会小股骚扰，目标直指黑云岭核心区域！天黑前，必须到达预定位置！”渡边下达了强硬的命令。
然而，他的命令很快就被现实打了脸。前锋部队在一个叫“一线天”的险要地段，遭到了独立团有组织的顽强阻击。
“一线天”是通往黑云岭腹地的咽喉要道，两侧是高达百米的陡峭石壁，中间只有一条宽度不到五米的缝隙可以通过。沈泉的二营一个连，提前在这里构筑了坚固的工事，用沙袋和石头垒起了胸墙，机枪火力可以完全封锁通道。
当鬼子的尖兵试图通过时，迎接他们的是密集的子弹和手榴弹。狭窄的地形使得鬼子的兵力优势完全无法发挥，只能一次投入少量部队强攻。而防守的八路军占据有利地形，弹药充足，打退了鬼子三次冲锋，鬼子在通道口丢下了几十具尸体。
渡边大怒，调来山炮和迫击炮，对“一线天”两侧的崖顶进行猛烈轰击。炮弹炸得碎石乱飞，但八路军早就转移到了炮火死角或者更坚固的掩体里。炮击一停，机枪子弹又像雨点般泼下来。
战斗僵持了两个多小时。渡边眼看强攻伤亡太大，不得不下令部队绕路。但这一绕，就要多走十几里山路，而且谁知道绕路的路上，又有多少地雷和埋伏在等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三路鬼子都未能到达预定的宿营地点，被迫在野外扎营。寒冷的冬夜里，鬼子士兵蜷缩在帐篷或者简陋的掩体里，又冷又饿，还要提防八路军的夜袭。营地周围，整夜枪声不断，冷枪冷炮，袭扰哨兵，搞得鬼子神经高度紧张，根本无法休息。
而独立团各部队，则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在夜色掩护下迅速转移，调整部署，补充弹药，准备第二天的战斗。
第二天，战斗进入更加残酷的阶段。鬼子显然被第一天的缓慢进展和夜间的袭扰激怒了，进攻变得更加猛烈和凶残。
东路松井部调来了更多的炮兵，对任何可疑的山头和林地进行无差别炮击。炮火覆盖之后，步兵才在装甲车的掩护下小心翼翼推进。一旦发现八路军阻击阵地，就集中绝对优势的火力进行压制，然后步兵冲锋。
张大彪的一营承受了巨大压力。二连守卫的“老鹰嘴”阵地，遭到了鬼子一个中队加两辆装甲车的猛攻。阵地上的工事被炮弹炸得七零八落，连长牺牲，指导员重伤。战士们依托残存的掩体，用步枪、手榴弹和最后两具掷弹筒顽强抵抗，打退了鬼子四次冲锋。全连一百二十人，打到只剩下三十多人，弹药也快耗尽。
“营长！二连快顶不住了！请求增援！”通讯员满脸硝烟，跑到张大彪的临时指挥所报告。
张大彪眼睛布满血丝，他看着地图，又看了看枪声激烈的方向，咬了咬牙：“告诉二连长，再坚持半个小时！然后交替掩护，撤往二号阵地！命令三连，在二连撤退路线上设伏，接应他们！”
“是！”
半个小时后，二连剩余的战士在打光了最后一颗子弹后，开始沿着预设的撤退路线撤离。鬼子发现八路军撤退，立刻尾随追击。就在这时，埋伏在侧翼的三连突然开火，机枪和手榴弹给了追兵迎头痛击。鬼子猝不及防，丢下十几具尸体缩了回去。二连和三连趁机迅速脱离接触，撤到了更险要的二号阵地。
类似的场景在各处阵地不断上演。独立团的战士们用鲜血和生命，一寸一寸地迟滞着鬼子的推进，消耗着鬼子的有生力量。每一个山头的放弃，都伴随着鬼子的惨重伤亡。
西路和中路的战斗同样惨烈。王怀保的三营在“野狼谷”与鬼子激战一整天，伤亡近百人，但也让鬼子付出了两倍以上的代价，并成功将鬼子主力迟滞在谷口一整天。
渡边联队虽然凭借兵力和火力优势，连续突破了独立团的多道防线，但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而且，随着不断深入，他们的补给线越来越长，越来越脆弱。
沈泉的二营和孙德胜的骑兵营在外线开始发力。他们袭击了鬼子从平安到前线的运输车队，炸毁了三座桥梁，切断了电话线。渡边联队的后勤告急，不得不派出部队回防和保护交通线，进一步分散了兵力。
战斗进行到第五天，鬼子三路部队都已经深深陷入黑云岭的群山之中。他们占领了一些空无一人的村庄，烧毁了一些空房子，但一无所获。部队疲惫不堪，伤亡累计超过八百人（其中鬼子约五百），士气低落，补给困难。而八路军虽然也付出了三百多人的伤亡，但主力尚存，依托复杂地形和预设工事，依然在顽强抵抗。
更重要的是，鬼子的“铁磙”并没有碾碎黑云岭的抵抗，反而被这片土地和它的人民牢牢“粘”住了。五千大军，像是陷入泥潭的巨兽，每动一下都异常艰难。
太原，第一军司令部。宫野道一看着地图上几乎停滞不前的进攻箭头，听着各部报上来的伤亡数字和困难，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八格牙路！”他一把将桌上的报告扫到地上，“五千精锐，配属重炮装甲，五天时间，居然连八路军的主力都没找到！伤亡近千，进展缓慢！渡边、松井，他们都是饭桶吗？！”
参谋长小心翼翼地提醒：“将军，黑云岭地形极其复杂，八路军又采取了坚壁清野和化整为零的战术，我军确实很难发挥兵力火力优势。而且，八路军在外线的袭扰非常频繁，我军补给线受到严重威胁。”
“我不要听理由！”宫野道一咆哮道，“我要结果！‘铁磙’计划必须成功！命令各部，不惜一切代价，加快进攻速度！对任何怀疑藏有八路军或物资的地区，实行彻底的三光政策！把山给我烧光！把地给我翻过来！我倒要看看，李云龙还能藏到哪里去！”
残忍的命令下达了。从第六天开始，鬼子的进攻变得更加疯狂和灭绝人性。
他们不再小心翼翼地排雷，而是用炮火和火焰喷射器，对可疑区域进行地毯式覆盖。大片的山林被点燃，浓烟遮天蔽日。他们冲进每一个路过的村庄，不管有没有人，都纵火焚烧，将水井彻底破坏。对于抓到的少数没来得及转移的村民（大多是行动不便的老人），残忍地杀害。
血腥和焦臭的味道，开始在山谷间弥漫。
独立团的压力骤增。熊熊的山火逼迫他们不断放弃预设的阵地，浓烟影响视线和呼吸，一些隐蔽的物资储藏点和伤员隐蔽所也面临着暴露的危险。
更严重的是心理上的冲击。战士们看到熟悉的村庄被烧毁，听到乡亲可能被害的消息，心中充满了愤怒和悲痛。
李云龙和赵刚很快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老李，鬼子这是要逼咱们出来决战。”赵刚声音沙哑，“他们找不到咱们，就毁掉咱们生存的基础，激怒咱们，让咱们失去理智。”
李云龙一拳砸在石壁上，手指关节渗出血丝：“狗日的畜生！老子跟他们拼了！”
“不能拼！”赵刚一把按住他，“现在出去硬拼，正中鬼子下怀！咱们之前的牺牲就白费了！”
“那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鬼子烧杀抢掠？看着乡亲们被害？”李云龙眼睛通红。
赵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部队情绪，调整战术。山林大火对咱们不利，对鬼子同样不利，能见度低，地形改变，他们的重武器和机械化部队行动也会受限。咱们可以转入更深的山林，利用火场边缘和烟幕的掩护，继续跟鬼子周旋。同时，加大外线破袭力度，尤其是鬼子的炮兵阵地和补给节点！打掉他的爪牙！”
李云龙喘着粗气，努力平复沸腾的怒火。他知道赵刚说得对。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冷静。
“命令各部，向第二道防线转移，利用烟幕和复杂地形，继续袭扰，但避免正面交锋。告诉战士们，鬼子的暴行，咱们记在心里，将来十倍百倍地讨还！但现在，保存自己，才能更好地消灭敌人！”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给沈泉和孙德胜发电：不惜代价，找到鬼子的炮兵阵地和主要物资囤积点，给我敲掉它！还有，告诉魏大勇，特战分队有更重要的任务——猎杀鬼子的指挥官！尤其是那个渡边和松井！老子要他们血债血偿！”
命令传达下去。独立团这架伤痕累累但依然坚固的战争机器，再次调整了齿轮，在烈火与鲜血中，继续艰难而顽强地运转着。
黑云岭在燃烧，在流血，但它依然挺立着。这场“铁磙”与“铁核桃”的较量，远未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