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崖的硝烟在初冬的寒风中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的焦土、破碎的武器和凝固的血迹。胜利的喜悦像温热的酒，在独立团战士们的血管里流淌，驱散了连月鏖战的疲惫。缴获的武器弹药被一车车拉回根据地，王承柱看着那两辆被炸得面目全非但核心部件尚存的装甲车，眼睛亮得惊人，围着它们转了足足十几圈，嘴里念念叨叨，全是修复和改造的想法。
然而，团部的气氛却远没有战士们那般轻松。李云龙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刚起草完毕准备上报旅部的战报，另一份则是旅部发来的、措辞罕见的严厉电报。
战报自然是报喜的，详细列举了鹰嘴崖反伏击战的辉煌战果：毙伤日伪军四百六十七人，俘虏八十三人（含伤兵），击毁装甲车两辆，缴获迫击炮四门、九二式重机枪两挺、歪把子轻机枪六挺、掷弹筒八具、步枪三百余支、各类弹药无算……自身伤亡四十八人，其中牺牲二十一人。字里行间，透着那股子打了胜仗的硬气和自豪。
可旅部那份电报，却像一盆冷水。
“李云龙：惊闻你部擅自变更作战计划，未请示旅部即调动主力设伏，虽侥幸得手，然险象环生，实属无组织无纪律之严重行为！你身为一团之长，置个人安危于不顾，亲涉险地充当诱饵，万一有失，于部队、于根据地何堪？战果虽着，错误亦彰！责令你即刻做出深刻检讨，详细报告事件始末及善后处理情况。另，据悉你部缴获装甲车辆及重武器，务必妥善保管，听候旅部处理指示。切切。”
电报是旅长亲笔口述的，那股子恨铁不成钢又夹杂着后怕的怒气，几乎能透过电报纸喷出来。
赵刚看李云龙捏着电报半晌不说话，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便倒了杯热水递过去：“老李，旅长这也是担心你。这次咱们虽然赢了，但过程确实冒险。你亲自当诱饵，万一鬼子不上当，或者伏击圈有变，后果不堪设想。”
李云龙接过水杯，没喝，重重顿在桌上：“担心？我看他是又想打老子的秋风！仗打赢了，不先表扬，倒先追究起‘擅自行动’了！装甲车、重武器‘听候处理’？哼，说得真好听，不就是又想调走吗？”
赵刚苦笑：“老李，话不能这么说。咱们这次行动，确实没有提前向旅部详细报备，只说了个大概意图。站在旅长的角度，他需要对整个386旅负责，对总部负责。下面一个团长动不动就搞这种风险极大的‘独走’，他压力也大。至于缴获……按规矩，重武器确实应该由上级统一调配，这你也不是不知道。”
“规矩规矩！”李云龙烦躁地站起身，在屋里踱步，“规矩是死的！当时那种情况，内奸就在身边，情报随时可能泄露，我能大张旗鼓地请示汇报吗？等旅部层层开会研究批准，黄花菜都凉了！鬼子早就张好口袋等着咱们了！再说那些装甲车和炮，是咱们独立团的战士用命换来的！凭什么他一句话就要调走？给了别的部队，他们用得惯吗？能发挥出最大作用吗？”
他越说越气：“老子带着兄弟们拼死拼活打胜仗，缴了点像样的家伙，他就惦记上了！上次那两门迫击炮，好说歹说才留下一门旧的！这次又来！”
赵刚知道李云龙的倔脾气上来了，这时候硬劝没用，便换了个角度：“老李，你先消消气。旅长的电报，前半段是批评，但也是爱护。后半段关于缴获，我看未必就是全要调走。‘听候处理’也可以理解为‘商议处理’嘛。咱们可以先好好写个报告，把这次行动的紧迫性、必要性，还有咱们在反奸、破袭、根据地保卫方面的困难，都写清楚。特别是那两辆装甲车，老王不是说了吗，损坏严重，修复需要时间和大量零件，短期内根本形成不了战斗力。咱们可以建议，暂时留在团里，由兵工厂尝试修复和改造，摸索经验，等技术成熟了，再向兄弟部队推广。你看怎么样？”
李云龙停下脚步，想了想，脸色稍霁：“嗯……这个说法还有点道理。就说装甲车是‘战利品’兼‘研究样本’，暂时不具备移交条件。迫击炮嘛……上交两门，留两门，咱们用惯了。重机枪也上交两挺，轻机枪多上交点。弹药……多给点也行。”
他又坐回桌前，拿起笔：“检讨老子写！错误老子认！但东西，得给老子留点！”
赵刚见他松动，心里松了口气，又提醒道：“检讨要诚恳，但理由要充分。重点突出当时的特殊性和紧迫性，强调是为了彻底清除内奸、粉碎鬼子阴谋、保卫根据地核心安全，不得已而采取的果断措施。同时，也要承认组织程序上存在瑕疵，今后一定注意。态度要端正，但道理要讲清。”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李云龙不耐烦地挥挥手，开始埋头写检讨。他打仗是一把好手，写文章却实在头疼，抓耳挠腮，写写涂涂，一张纸揉了好几个团。
赵刚笑着摇摇头，转身出了团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抚恤和犒赏。
牺牲的二十一位战士的遗体已经收敛，用白布裹好，暂时停放在团部旁边收拾出来的空屋里。赵刚带着政治处和后勤处的干部，挨个核对姓名、籍贯、家庭情况，准备抚恤金和给家属的慰问信。牺牲的战士中，有五个是家在根据地的，家属已经通知，正往团部赶来；其余的都是外地人，甚至有的家乡还在敌占区，只能先将抚恤金和信寄存在旅部，以后再想办法转交。
“抚恤金标准，按上次反扫荡后的加一成执行。”赵刚对后勤处长说，“家里有困难的，额外再给些粮食和布匹。慰问信要写详细，把战士牺牲的经过、表现，都写进去，让家属知道，他们的亲人是英雄，是为了打鬼子、保家乡牺牲的，死得光荣。”
后勤处长点头记下：“政委，这次缴获的罐头、糖果、香烟还有一些，是不是也分一部分给牺牲同志家属和伤员？”
“对。”赵刚肯定道，“罐头和糖果优先给伤员和牺牲同志家属。香烟……给战士们分分吧，天冷了，站岗放哨的时候抽口烟驱驱寒。但要注意节约，别养成大手大脚的习惯。”
接着，赵刚又去了卫生队。轻伤员经过几天治疗，大部分已经能下地活动了，重伤员也都情况稳定。卫生队长刘医生汇报，药品储备因为这次战斗消耗很大，尤其是消炎药和麻醉剂，快见底了。
“从这次缴获的鬼子医疗包里，补充了一部分磺胺粉和急救包，但撑不了多久。”刘医生说，“天气越来越冷，伤病员容易感染，药品是重中之重。”
赵刚记在心里：“我想办法。团里还有些储备金，看看能不能通过地下渠道，从敌占区买一些。另外，给旅部医院的报告里，也会重点申请药品支援。”
从卫生队出来，赵刚去了炊事班。为了庆祝胜利，也为了犒劳连续作战的战士们，李云龙特批杀了两头猪。炊事班正在热火朝天地准备晚饭，大锅里的红烧肉炖得咕嘟咕嘟响，香气飘出老远。
“政委，您放心，保证每个战士都能吃上几块肉，喝上热汤！”炊事班长拍着胸脯保证。
赵刚笑着点头：“好！战士们辛苦了，是该好好补补。米饭也多蒸点，让大家吃饱。”
傍晚时分，开饭的号声响起。各营连以班为单位，轮流到炊事班打饭。当战士们看到自己碗里那油亮亮的红烧肉和满满的白米饭时，都忍不住欢呼起来。许多新战士参军以来，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多肉。大家蹲在营房前、院子里，就着夕阳的余晖，吃得格外香甜。肉香、饭香、还有战士们满足的说笑声，让整个驻地充满了生机。
团部也开了小灶，几个营长和主要干部被叫来一起吃饭。张大彪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说：“团长，这仗打得痛快！鬼子以为给咱们设套，结果自己钻进了咱们的套！那两辆铁王八，虽然炸坏了，可老王说能修！修好了，咱们就有装甲车了！我看以后鬼子还敢不敢在平原上跟咱们嘚瑟！”
王怀保也兴奋道：“那四门迫击炮成色不错，比咱们以前用的强。炮连的同志们正加紧训练呢。团长，下次打鬼子碉堡，咱们的炮火肯定更猛！”
沈泉比较沉稳，他放下碗，说：“团长，政委，这次虽然赢了，但鬼子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估计，宫野道一现在肯定在憋着更坏的主意。咱们得提前防备。”
孙德胜扒拉完碗里最后一口饭，抹了抹嘴：“骑兵营这边没问题！咱们机动性强，鬼子敢来，咱们就绕到他屁股后面捅刀子！”
魏大勇没说话，只是埋头猛吃。特战分队这次行动隐秘，压力大，消耗也大。
李云龙听着部下们的话，心里那点因为旅长电报带来的不快也散了不少。他举起盛着热水（战时禁酒）的碗：“行了，都别光顾着高兴。仗打赢了，是全体指战员和根据地群众的功劳！但是，沈泉说得对，鬼子不会认栽。大家吃饱喝足，好好休息两天，然后该训练训练，该警戒警戒，不能松懈！来，以水代酒，敬牺牲的战友，也敬咱们自己！”
“敬战友！”干部们齐声应和，碗碰在一起。
晚饭后，李云龙把自己关在屋里，继续跟那份检讨报告较劲。赵刚则去各营连转转，看看战士们的情绪，听听大家的想法。基层的战士们想法简单朴实，打了胜仗，缴获了好东西，吃了肉，就觉得日子有奔头，打鬼子有劲头。一些老兵则和沈泉看法类似，提醒新兵蛋子别得意忘形，鬼子的报复可能很快到来。
夜深了，赵家峪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哨兵的身影在月光下移动，警惕地注视着黑暗中的一切。
几天后，旅部的回电来了。这一次，语气缓和了许多。
“李云龙、赵刚：你部检讨报告已收悉。鉴于当时敌情紧急、内奸作祟，你部果断处置，清除隐患，歼灭来犯之敌，战果应予肯定。然擅自行动、团长涉险之行为，仍属不当，下不为例。关于缴获装备处理，经研究决定：两辆损毁装甲车暂留你部，由兵工厂研究修复，所需零部件可报旅部酌情协助；四门迫击炮，上交旅部两门，留用两门；重机枪两挺、轻机枪四挺、掷弹筒四具及相应弹药上交旅部，补充其他部队；其余步枪、弹药及物资，由你部自行分配使用，并酌情支援地方武装。另，总部鉴于你部连续作战，消耗甚大，特拨付一批药品、被服及经费，不日送达。望你部戒骄戒躁，加强战备，巩固根据地，准备迎接更艰巨之斗争。”
李云龙看完电报，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嘿，旅长这次还算厚道。装甲车留下了，炮留了两门，弹药也给咱们留了不少。还有药品被服和钱！老赵，这下咱们能过个稍微宽裕点的冬天了。”
赵刚也笑了：“看来咱们的报告起作用了。旅长和总部首长还是通情达理的。不过老李，‘下不为例’这句话，你可要记住了。下次再有类似行动，无论如何得提前跟旅部通气。”
“知道了知道了。”李云龙摆摆手，心思已经飞到那两辆装甲车上去了，“老王！老王呢？快把他叫来！商量商量怎么摆弄那两铁疙瘩！”
王承柱很快被找来，一听装甲车真的留下了，乐得直搓手：“团长，政委！放心！给我点时间，我带着修械所的老师傅和炮兵连的弟兄们，一定把那俩铁王八修好！不，修好还不够，咱们还得改进！鬼子的装甲车设计有毛病，视野差，机枪射界窄，咱们可以加装护板，改造射击孔，甚至……甚至想办法给它安上咱们的迫击炮或者‘没良心炮’！”
“好！有志气！”李云龙拍着王承柱的肩膀，“需要什么材料、零件，拉个单子！老子想办法给你弄！钱不是刚拨下来吗？该花就花！”
接下来的日子，独立团进入了短暂的休整期。部队一边总结战斗经验，开展冬季练兵，一边消化战果，加强根据地建设。兵工厂在修械所的基础上进行了扩建，王承柱带着一群能工巧匠，开始攻克装甲车修复和武器改良的技术难关。被服厂用新拨下来的布匹和棉花，加紧赶制冬装。卫生队得到了宝贵的药品补充，伤员们的恢复速度加快。
根据地群众在独立团的帮助下，修复被战火损坏的房屋，准备过冬的柴火和粮食。军民关系更加融洽，年轻人参军的热情高涨，独立团又补充了一批新兵。
一切看起来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半个月后，一份从太原地下党组织冒死传出的绝密情报，被送到了李云龙和赵刚面前。情报的内容，让两人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据悉，日军华北第一军司令官筱冢一男、参谋长宫野道一，于近日召开高级军事会议。会议决定，为彻底剿灭晋西北八路军，尤其是李云龙部，将实施代号‘铁磙’的作战计划。该计划核心为：调集重兵，采取‘铁壁合围、梳篦清剿、三光政策’相结合之极端手段，对以黑云岭为中心的八路军根据地进行毁灭性打击。预计投入兵力将超过五千人（含伪军），配备重炮、坦克、飞机支援。行动时间，预计在春节前后。目的：彻底摧毁八路军指挥中枢、兵工厂、后勤基地，消灭其有生力量，将根据地变为‘无人区’。”
情报后面，还附有一份鬼子可能的兵力部署和进攻路线草图。
看着这份情报，李云龙和赵刚久久没有说话。
五千鬼子，重炮、坦克、飞机……“铁磙”计划，“三光政策”……这是要彻底碾碎黑云岭，碾碎独立团，碾碎这里的一切。
屋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预示着这个冬天，将格外漫长和残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