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岭的冬天到底还是来了。第一场雪落下，给连绵的山峦披上了银装。独立团驻地虽然忙碌依旧，但节奏明显慢了下来。天寒地冻，开荒种地是别想了，狩猎捕鱼也变得困难。主要精力都转移到了室内——训练、学习、还有最重要的，捣鼓兵工厂。
李云龙现在最常待的地方除了团部，就是扩建后的兵工厂山洞。这里炉火日夜不熄，虽然烟熏火燎，却让人觉得心里踏实。老钳工郑师傅正带着几个战士，试图将一台缴获的鬼子汽车发动机改造成简易的动力源，用来驱动那台老旧的车床。从太原兵工厂来的车工老刘，则小心翼翼地用修复的车床加工着一些关键的枪械零件——他们正在尝试修复几挺损坏的捷克式轻机枪和几支膛线磨平了的步枪。两个火药师傅带着徒弟在更深处隔开的洞穴里，用土法配制黑火药和黄色炸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和硝酸味。
“团长，您看，这根撞针，用咱们自己淬火的钢，强度还是差一点，打几百发就可能出问题。”老刘拿着一根刚车出来的零件，递给李云龙看。
李云龙接过来，对着火光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掂了掂：“差一点就差一点，总比没有强。先用着，多备几根。等咱们搞到更好的钢材再说。”他心里清楚，工业基础差，能走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了。
“团长，您上次说的那个‘手榴弹抛射筒’，草图我琢磨了几天，有点想法。”王承柱凑过来，手里拿着块烧黑的木炭，在石板上比划着，“用粗竹筒或者铁皮筒做发射管，底下用黑火药包推进，把咱们造的加重手榴弹抛出去，射程估计能有一两百米，比用手扔远多了，就是准头不好控制…”
“要的就是这个！”李云龙眼睛一亮，“准头差点没事，咱们可以集中使用，覆盖一片区域！这东西造起来简单，材料也好找，赶紧弄几个样品出来试试！要是成了，打鬼子的炮楼、压制机枪阵地，都能用上！”
这就是李云龙的思路：在现有条件下，用土办法、巧心思，提升火力。他脑子里还有些来自后世的模糊概念，比如定向雷、跳雷、霰弹枪式的土炮，但受限于材料和工艺，只能一点点摸索。
就在他和王承柱讨论得热火朝天时，虎子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团长！团长！有情况！”
“慌什么？鬼子打过来了？”李云龙眉头一皱。
“不是鬼子…是，是山外来了一队人，说是…说是国民党晋绥军358团的，要找您！”虎子喘着气说道。
“楚云飞？”李云龙一愣。他和楚云飞虽然见过面（通过孔捷介绍，在苍云岭战役前后有过接触），知道对方是个有骨气的爱国军人，但两人分属不同阵营，平时并无太多往来。这大雪封山的，楚云飞跑来黑云岭干什么？
“来了多少人？什么装备？”赵刚也闻讯赶了过来，神色警惕。
“人不多，就十几个人，都骑着马，看起来像是警卫和参谋。没带重武器。”虎子回答。
李云龙和赵刚交换了一下眼神。楚云飞亲自来访，只带少量随从，看来不是来搞摩擦的，更像是有事相商。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老赵，你带一营，在进山的路上隐蔽警戒，以防万一。我去会会这位楚团长。”李云龙说道，“虎子，把人请到团部…不，请到咱们接待客人的那个山洞，暖和点。态度客气点，毕竟是客人。”
“是！”
安排妥当，李云龙整理了一下军容，虽然破旧但洗得干净。他带着两个警卫员，来到用来接待外来人员（主要是地下党交通员或友军信使）的一个稍大的岩洞。这里生着火盆，比外面暖和许多。
不多时，楚云飞在虎子的引导下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晋绥军呢子军大衣，披着斗篷，脚蹬马靴，腰佩中正剑，与八路军朴素的灰布军装形成鲜明对比。但此人身材挺拔，面容刚毅，眼神清正，自有一股军人的英气。他身后跟着两个参谋模样的军官和四名精干的警卫。
“楚团长！稀客稀客！这大雪天的，什么风把你给吹到这穷山沟里来了？”李云龙迎上前，脸上带着热情却不失分寸的笑容，伸出手。
“云龙兄，久违了！”楚云飞也笑着伸出手，与李云龙用力握了握，触手感觉对方手掌粗糙有力，“冒昧来访，打扰了。实在是有些紧要之事，不得不来当面请教。”
“请教不敢当。快请坐，烤烤火，喝口热水暖暖身子。”李云龙招呼着。
双方分宾主坐下，虎子端上烧开的山泉水。楚云飞的随从被安排到隔壁休息。
寒暄几句后，楚云飞开门见山：“云龙兄，实不相瞒，楚某此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也是…有一事相告。”
“哦？楚团长请讲。”李云龙端起粗瓷碗喝了口水，不动声色。
“相求之事，”楚云飞神色郑重起来，“是想向贵部购买一批药品，主要是消炎药和奎宁。我部近日与鬼子有小规模交火，伤员不少，药品奇缺。听闻贵部在黑云岭站稳脚跟，或许有些门路。价格方面，好商量，可以用粮食、弹药，甚至银元支付。”
李云龙心里快速盘算着。独立团自己的药品也紧张，但旅部地下交通线确实能搞到一些，数量有限。楚云飞开口购买，说明他们是真的缺，而且愿意付出代价。这是个机会，可以换回独立团急需的东西，比如粮食或者弹药，甚至…机器零件？但和国民党做交易，得谨慎，也要向上级汇报。
“楚团长，不瞒你说，我们这里也是缺医少药，过得紧巴巴的。”李云龙露出为难的表情，“不过…既然是楚团长开口，又是为了打鬼子受伤的弟兄，我李云龙不能见死不救。这样，我尽量想办法凑一些，数量可能不多。至于换什么…咱们回头细谈。不过这事，我还得向上面请示一下，毕竟有纪律。”
楚云飞点点头，表示理解：“理当如此。楚某先行谢过云龙兄高义。那么，相告之事…”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神情更加严肃，“可能对贵部更为重要。”
李云龙坐直了身体：“楚团长请说。”
“我部情报人员获悉，”楚云飞身体微微前倾，“鬼子华北方面军，正在策划一次针对贵部386旅，尤其是你李云龙独立团的专项清剿行动。这次不是大规模扫荡，而是由新组建的一支特遣队执行，规模不大，但极其精锐，装备精良，据说成员多是从关东军和南洋调来的老兵，擅长山地作战和特种突袭。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斩首。重点就是你李云龙，以及贵部的指挥机关和核心生产设施，比如…你们的兵工厂。”
李云龙瞳孔微缩。这个情报非常关键！鬼子果然盯上自己了，而且改变了策略，不再用大兵团扫荡，改用精悍的特种斩首。这种小股精锐渗透进来，防不胜防，危害可能比大规模进攻还大。
“情报可靠吗？具体时间，部队规模，指挥官是谁？”李云龙连声问道。
“情报来源可信。具体时间还不明确，估计会在开春前后，趁冰雪消融、山路可行，但又青黄不接的时节。部队规模估计在一百至一百五十人左右，指挥官…据说是接替山本一木职务的一个中佐，叫吉野正雄，也是个特种作战专家，作风比山本更狠辣。更多的细节，还在探查中。”楚云飞说道。
李云龙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对楚云飞郑重地抱了抱拳：“楚团长，这份情谊，我李云龙记下了！多谢！”
“云龙兄客气了。”楚云飞也站起身，“你我虽然阵营不同，但同为炎黄子孙，抗击日寇、保家卫国是军人本分。此等消息，理应共享。望云龙兄早做防备。”
“一定！”李云龙重重地点点头，“楚团长远来辛苦，今晚就在山上住下，虽然条件简陋，但热炕头、热饭菜管够！药品的事，我尽快给你答复。”
“那就叨扰了。”
当晚，李云龙吩咐炊事班尽量弄了几个像样的菜（无非是炖野兔、炒鸡蛋、山野菜，加上烙饼），用缴获的清酒（很少，平时舍不得喝）招待楚云飞一行。席间，两人聊起打鬼子的经历，倒是颇为投机。楚云飞对李云龙的黑云岭阻击战和万家镇战斗表示钦佩，李云龙也对楚云飞部在正面战场的一些战斗表示赞赏。虽然政治立场不同，但在杀鬼子这件事上，两人颇有共同语言。
楚云飞私下里对李云龙说：“云龙兄，贵军作战之灵活，意志之顽强，楚某深为敬佩。但…贵党贵军之主张，楚某实难苟同。日后若鬼子败退，国内之事…还望云龙兄三思。”
李云龙喝了口酒，呵呵一笑：“楚团长，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眼下，咱们的任务就是把鬼子赶出中国。至于别的，等打跑了鬼子，老百姓自然会选。”
话不投机，但气氛并未僵住。两人都知道，此刻是抗战时期，民族矛盾高于一切。
第二天一早，楚云飞留下了一份礼单（一些罐头、香烟和少量西药作为见面礼），告辞下山。李云龙派了一个排护送他们到安全地带。
送走楚云飞，李云龙立刻召开了紧急会议。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李云龙脸色凝重，“鬼子换了打法，要来阴的。一支百多人的精锐特遣队，目标是咱们的脑袋和兵工厂。这帮家伙肯定比山本那伙人更难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张大彪拳头砸在石桌上，“只要他们敢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怎么挡？怎么掩？”李云龙反问，“他们在暗，我们在明。黑云岭这么大，他们化整为零摸进来，怎么防？专挑咱们防守薄弱的地方，或者收买内应，怎么防？”
众人沉默。对付这种小股特种部队，确实比对付大兵团更头疼。
“我看，咱们得改变防御思路。”赵刚思索着说，“不能光想着守点、守线。要发动群众，建立更严密的情报网和民兵巡逻网。同时，咱们自己也要组织精干的反渗透分队。”
“老赵说得对。”李云龙点头，“第一，立刻加强根据地内的清查和戒备。所有进出生面孔，必须严格盘查。各村各户，实行联保，发现可疑立即报告。这件事，老赵，你牵头，和地方上的同志一起办。”
“好。”赵刚应下。
“第二，魏大勇！”李云龙看向特战分队队长，“你的特战分队，任务调整。暂时停止对外袭扰和‘寻宝’。从即日起，分成若干小组，在根据地核心区域外围，进行反渗透巡逻和潜伏。你们是猎人，要反过来猎杀那些想摸进来的鬼子特种兵！熟悉每一片山林，每一条小路，设陷阱，布暗哨！用你们最擅长的方式，对付他们！”
“是！团长！保证让鬼子有来无回！”魏大勇眼中闪过兴奋和狠厉的光芒，这种针尖对麦芒的任务，正对他的胃口。
“第三，各营驻地、团部、兵工厂、被服厂、粮库等关键地点，立即加强工事，设置多重警戒，明哨暗哨结合。特别是兵工厂，位置要绝对保密，加强伪装，进出人员严格审查。王承柱，兵工厂的警卫工作你亲自抓！”
“是！”
“第四，”李云龙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咱们也不能光挨打不还手。孙德胜！”
“到！”
“你的骑兵营，扩大侦察范围。不仅要盯着鬼子大部队，还要特别注意小股可疑人员的活动踪迹。同时，想办法摸清这个吉野特遣队可能集结、出发的地点。有机会，咱们先下手为强，在半路敲掉他们！”
“明白！”
“最后，”李云龙环视众人，“告诉全体战士和根据地的乡亲们，鬼子要派‘小鬼’来捣乱了！让大家提高警惕，但也不要恐慌。咱们独立团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山本特工队厉害不？照样被咱们全歼！这次来的，也不过是给咱们送装备、送经验的运输队！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准备过年加餐！”
他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既指出了危险，又鼓舞了士气。众人领命而去，黑云岭的防御体系开始迅速向应对特种渗透的方向调整。
接下来的日子，黑云岭表面平静，暗地里却绷紧了一根弦。魏大勇的特战分队化整为零，像幽灵一样消失在群山之中。民兵的岗哨和巡逻更加频繁。兵工厂的位置进一步隐蔽，甚至开始挖掘备用的转移通道。
李云龙自己也加强了警卫，但他闲不住，依然经常往兵工厂跑，督促着“手榴弹抛射筒”和几种新式地雷的试验。他心里清楚，对付渗透进来的小股精锐，光靠人盯人不够，还得靠巧妙的武器和陷阱。
天气越来越冷，山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楚云飞警告的“开春前后”似乎还早。但李云龙知道，鬼子不会等到春暖花开。大雪封山，固然增加了敌人潜入的难度，但也可能麻痹己方的警惕。他要求各部，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松懈。
这天，李云龙正在团部研究地图，思考吉野特遣队可能的渗透路线，赵刚拿着几份文件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奇怪。
“老李，刚接到旅部转来的总部通报…还有一份，国民党二战区的公函抄件。”
“哦？说什么？”李云龙抬起头。
“总部通报嘉奖了我们在万家镇的作战，肯定了我们‘以战养战、发展生产’的做法。要求各部队学习。”赵刚先把一份文件递过去。
李云龙接过来扫了一眼，嘿嘿一笑：“旅长这回总算说了句好话。”
“但是，”赵刚把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神色凝重，“国民党二战区的公函，是发给八路军总部的，其中提到…晋绥军358团团长楚云飞，近日‘擅自’与‘匪部’接触，‘资敌通共’，已被革去团长职务，调回二战区司令部‘反省’。”
李云龙愣住了，拿着文件看了又看，脸色沉了下来：“楚云飞…被撤职了？就因为来见了我们一面？”
“公函上是这么说的。看来，国民党内部，对和我们的接触非常敏感。楚云飞这次来，恐怕是顶着很大压力的。”赵刚叹了口气。
李云龙沉默良久，把文件放下，走到洞口，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雪山。
楚云飞这个人，有民族气节，是条汉子。就因为来传递了一个对抗战有利的情报，提醒了友军（尽管政见不同），就被自己人撤职查办…这他娘的算什么世道！
“给旅部发报，”李云龙转过身，声音低沉却坚定，“第一，感谢总部嘉奖。第二，询问关于购买药品与国民党部队交易的具体政策。第三…请旅部通过适当渠道，转达我对楚云飞团长的…问候。就说，我李云龙，承他的情。他送的礼，我收了。他要是哪天在那边待不下去了，我独立团，有他一口饭吃！”
赵刚看着李云龙，点了点头。他知道，李云龙这话，不只是客气。楚云飞这次，确实够朋友。
外面的雪还在下，似乎要将一切痕迹掩盖。但有些东西，是掩盖不住的。比如侵略者的野心，比如抵抗者的意志，还有在民族危亡时刻，超越政见的、军人之间的那份尊重与情谊。
黑云岭的冬天，还很漫长。但春天，总会来的。而在春天到来之前，一场针对“斩首”与“反斩首”的暗战，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