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家镇的战利品刚刚清点入库，旅部的通讯员就骑着快马赶到了黑云岭。带来的不是嘉奖令，而是一封措辞简短却不容置疑的命令：李云龙即刻到旅部报到。
正在为粮食和被服入库忙得脚不沾地的李云龙，接到命令后心里咯噔一下。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赵刚，赵刚也正皱着眉看他，两人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样的猜测——旅长这是闻着味儿了。
“得，又要去挨骂了。”李云龙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账本扔给虎子，“老赵，家里你先盯着点，我快去快回。”
“这次…可别再跟旅长顶牛了。”赵刚叮嘱道，“万家镇的事儿，咱们毕竟没提前报备，旅长发火也是情理之中。”
“知道了知道了。”李云龙摆摆手，嘴里应着，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应对旅长的“战略打劫”。
骑马赶到旅部驻地，已经是下午。旅部的警卫认得李云龙，直接把他带到了旅长办公的岩洞外。
“报告！独立团团长李云龙奉命报到！”
“进来！”里面传来旅长陈赓的声音，听起来…倒不像是特别生气的样子。
李云龙整了整军装，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岩洞里光线不算好，旅长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后，手里拿着份文件在看，桌上还摊着一张地图。
“旅长，您找我？”李云龙站得笔直。
旅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这沉默比直接发火更让李云龙心里没底。他偷偷瞄了一眼旅长的脸色，似乎…还行？
足足过了两三分钟，旅长才放下文件，靠向椅背，慢悠悠地开口：“李云龙，行啊你。翅膀硬了，主意大了。万家镇的买卖，做得挺顺手？”
果然是为这事儿！李云龙心里有数了，脸上堆起笑容：“旅长，瞧您说的。什么买卖不买卖的，就是…就是看伪军不顺眼，顺手教训了一下，顺便…弄了点口粮和过冬的衣裳。战士们苦啊，眼看天就冷了…”
“少跟我来这套！”旅长一瞪眼，“顺手？里应外合，伴攻主攻，打援阻击，一套一套的，你这是计划周全的‘顺手’？李云龙，我上次怎么跟你说的？重大行动，提前二十四小时请示！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旅长，我哪敢啊！”李云龙叫起屈来，“我是想请示来着，可战机稍纵即逝啊！那万家镇的伪军换防，粮库看守松懈，都是临时得到的情报！等请示完您再批准，黄花菜都凉了！到时候伪军警惕起来，或者鬼子增兵了，咱们再想打，代价就大了！我这也是为了减少部队伤亡，多搞点物资支援根据地建设嘛！”
他这一套说辞早就准备好了，把自己放在“为了部队、为了根据地”的道德高地上。
旅长盯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没说话。李云龙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旅长吃不吃这一套。
半晌，旅长忽然笑了，是那种气极反笑：“好，好一个为了减少伤亡，为了根据地建设！李云龙，你这张嘴啊，死的都能说成活的。那我问你，万家镇这一仗，缴获了多少？”
来了！重点来了！李云龙精神一振，早就等着这一问呢。他立刻换上一副苦瓜脸：“旅长，别提了！看着东西不少，实际上没多少干货！粮食倒是有几万斤，可咱们独立团现在加上黑云岭转移过来的群众，两千多张嘴呢，也就够吃两三个月的。被服嘛，看着新，数量有限，分到战士们手里，一人也就添件棉衣或者多条被子。武器弹药就更别提了，伪军那破枪，咱们都看不上，子弹也不多…”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旅长的表情。旅长脸上的笑容更“和蔼”了。
“哦？是吗？”旅长拉长了声音，“可我听说，你们光独轮车就推回来上百辆，大车也有二三十辆，车轱辘印子在泥地上压得老深。粮食就几万斤？被服就‘有限’？李云龙，你小子跟我这儿哭穷是吧？”
“天地良心啊旅长！”李云龙拍着胸脯，“我李云龙对组织从来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那车印子深，是因为路不好走，又是上坡！再说了，车上也不全是粮食被服，还有咱们自己带的工具、伤员啥的…旅长，您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黑云岭清点！我要是藏了一粒粮食，您枪毙我！”
他心里有底，粮食和被服确实大部分都分下去了，或者藏在不同的山洞里，明面上的仓库里确实没剩太多“富余”。武器弹药更不用说了，伪军的汉阳造、老套筒，旅长肯定看不上。
旅长看着李云龙那副“坦荡”又“委屈”的模样，差点没绷住笑出来。他太了解李云龙了，这小子滑头得很，肯定打了埋伏。但他今天叫李云龙来，主要目的还真不是“打劫”。
“行了，别跟我这儿演了。”旅长摆摆手，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李云龙，我叫你来，主要不是为万家镇那点缴获。是有更重要的任务。”
李云龙一听不是“打劫”，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腰杆也挺直了些：“旅长，什么任务？打哪里？您说吧，我独立团保证完成任务！”
“不是具体的作战任务。”旅长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你先看看这个。”
李云龙凑过去。地图上，晋西北、晋中、太行山几个区域被红蓝铅笔做了不少标记。
“最近形势有些变化。”旅长指着地图说道，“鬼子在华北的兵力部署有调整。筱冢一男因为黑云岭扫荡失利，加上山本特工队覆灭，在华北派遣军司令部那边压力很大。有情报显示，鬼子可能会从正面战场抽调部分兵力，加强对我们华北各根据地的‘治安肃正’，手段可能更加残酷。同时，国民党方面，阎锡山的晋绥军、还有中条山那边的一些中央军，最近小动作也不少，摩擦时有发生。总部首长判断，我们可能面临更复杂的斗争局面。”
李云龙听着，眉头也皱了起来。鬼子加强扫荡是意料之中，但国民党方面搞摩擦，这就更麻烦了。
“你的独立团，现在名气很大。”旅长转过身，看着李云龙，“打坂田，灭山本，黑云岭阻击战，加上这次的万家镇，鬼子恨你入骨，国民党那边恐怕也盯上你了。树大招风啊，李云龙。”
“旅长，我不怕！鬼子来多少我打多少！国民党敢搞摩擦，我也敢还手！”李云龙梗着脖子道。
“光不怕不行，还得有策略。”旅长敲了敲地图，“总部首长指示，各根据地主力部队，在坚持抗日斗争的同时，要进一步加强自身建设，提高战斗力，尤其是…要发展自己的军工生产，尽可能做到弹药、被装、甚至部分武器自给自足，减少对缴获和外界补充的依赖。这样，就算鬼子封锁再严，国民党断了补给，咱们也能坚持下去。”
李云龙眼睛亮了：“旅长，这个指示太对了！我们独立团早就开始干了！兵工厂现在能复装子弹，造手榴弹和地雷，被服厂也能缝补衣服，农垦队开荒种地…”
“我知道你们搞得不赖。”旅长打断他，“所以，旅党委研究决定，把你们独立团，还有孔捷的新二团，丁伟的新一团，作为咱们386旅的重点建设团。总部会拨付一部分技术人员和有限的资金、设备，支持你们扩大兵工生产。同时，要求你们在保证战斗力的前提下，摸索出一套‘战斗、生产、训练’三结合的经验来，将来在全旅，甚至更广的范围内推广。”
李云龙一听，这是要当试点、当典型啊！心里顿时热乎起来。扩大兵工厂，这可是他梦寐以求的！有了更多的自造武器弹药，腰杆子就更硬了，打仗也更敢放手了。
“保证完成任务！”李云龙立正，声音洪亮，“旅长，您放心，我李云龙一定把这事儿办好！兵工厂、被服厂、农场，我都给它扩大！争取让独立团，将来不光能自己养活自己，还能支援兄弟部队！”
“你先别吹牛。”旅长给他泼了盆冷水，“扩大生产，需要设备，需要原料，需要技术人才。设备，总部能给一点老旧的，更多的得你们自己想办法。原料，像钢铁、火药原料、棉花、布匹，更是紧缺。技术人才，总部派来的也是有限。大部分困难，得靠你们自己克服。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搞砸了，或者耽误了战斗任务，我拿你是问！”
“是！克服困难！坚决完成任务！”李云龙回答得毫不含糊。在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哪里能搞到机器，哪里能弄到钢铁和棉花了。落马坡的煤矿…万家镇…附近还有没有别的“宝藏”？
“还有，”旅长话锋一转，又回到了李云龙最“头疼”的问题上，“关于作战行动。以后，像袭击万家镇这种规模的战斗，必须提前报备。我知道战场情况瞬息万变，所以不要求你死板地提前二十四小时。但至少要提前向旅部通报作战意图、目标和大概计划！允许你在情况紧急时边打边报，或者先打后报，但必须报！不能再搞先斩后奏那一套！这是纪律，也是对你和独立团的保护！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李云龙这次答应得很干脆。旅长已经给了台阶，允许“边打边报”或“先打后报”，这比以前灵活多了。
“嗯。”旅长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语气缓和下来，“另外，关于你们独立团的缴获…这次万家镇的，我就不跟你细算了。但是，以后你们兵工厂生产出来的武器弹药，除了满足自身需要，多余的，要上交旅部统一调配。当然，旅部不会白要，会用你们需要的其他物资，或者资金来换。具体办法，下来再定。”
李云龙心里飞快地算着账：用自造的武器弹药，换急需的棉花、药品、或者机器设备…好像也不亏？只要定价权别全在旅部手里就行…
“是！服从旅部安排！”李云龙再次立正。
“好了，没别的事了。你回去抓紧落实。技术人员和第一批设备，大概半个月后会送到黑云岭。你提前准备好接收和安置。去吧。”旅长挥挥手。
“是！旅长，那我走了！”李云龙敬了个礼，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出了岩洞。
走出旅部，被山风一吹，李云龙才感觉后背有点凉，刚才居然紧张得出汗了。不过结果比他预想的好太多了！不仅没被“打劫”多少，反而拿到了扩大兵工厂的尚方宝剑，作战报备的要求也松动了。
他翻身上马，心情大好，忍不住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跟着他的警卫员虎子好奇地问：“团长，旅长没批评您？看您挺高兴的。”
“批评？批评啥？”李云龙一扬马鞭，“旅长那是给咱们独立团压担子，是信任！懂吗？赶紧回去，有大事要干了！”
回到黑云岭，天已经黑了。李云龙顾不上休息，立刻把赵刚和几个营长叫到团部。
“老赵，同志们，好消息！”李云龙把旅部的指示和任务说了一遍。
大家听了都很兴奋。扩大兵工厂，意味着更多的子弹、手榴弹、地雷，甚至将来可能造枪造炮，这对部队战斗力的提升是实实在在的。虽然困难很多，但独立团从无到有，什么困难没克服过？
“团长，设备、原料、技术，这些都是大问题。”赵刚比较冷静，提出了关键，“咱们现有的底子太薄了。”
“底子薄不怕，咱们可以攒！”李云龙眼中闪着光，“设备，旅部会给一点，不够的，咱们自己想办法！落马坡煤矿里，说不定还有能用的旧机器！附近有没有废弃的工厂、铁匠铺？都可以去淘换！原料，钢铁、铜料，咱们多打伪军和鬼子的运输队，多找像落马坡那样的仓库！火药原料，咱们可以自己摸索着用土法制！棉花布匹…这个确实难，但也不是没办法，多打像万家镇那样的集镇，或者跟商人换！”
他越说思路越开阔：“技术人才，旅部会派一些来，咱们自己也要培养！从战士里挑聪明的、识字的、手巧的，跟着学！老王！”他看向王承柱，“你炮连暂时没啥炮可打，你挑些人，先去兵工厂那边盯着，把现在这一摊给我弄扎实了，等技术人员来了，好好跟人家学！”
“是！团长！”王承柱现在是兵工厂实际负责人，劲头十足。
“各营也都注意！”李云龙环视众人，“以后出去打仗、侦察、搞副业，都给我留个心眼！看见有用的机器零件、工具、原料，只要能搬得动，都给我弄回来！咱们独立团，以后要变成能打、能生产、能种地的全能团！”
会议开得群情激昂。接下来的日子，黑云岭更加忙碌了。除了日常的训练、警戒和生产，寻找设备原料成了新的重点。魏大勇的特战分队和孙德胜的骑兵营派出更多的小分队，活动范围更广，任务清单上除了侦察敌情，又多了一项“寻宝”。
李云龙自己也闲不下来，他亲自画了些简单的草图——那是他根据穿越前的模糊记忆，结合现有条件，设想的一些简易机床、锻压工具、甚至土法炼铁炉的雏形，让王承柱找人试着捣鼓。
半个月后，旅部承诺的技术人员和第一批设备如期抵达。技术人员只有五个人，一个老钳工，一个曾在太原兵工厂干过的车工，两个火药师傅，还有一个学机械的学生娃。设备更是寒酸，两台老掉牙的手摇车床，一台小台钻，一些钳工工具和几箱书籍图纸。
但独立团上下如获至宝。李云龙亲自安排他们的食宿，尽可能提供好的条件。王承柱带着挑选出来的十几个灵巧战士，整天泡在扩建的兵工厂山洞里，如饥似渴地学习。
深秋的黑云岭，寒意渐浓。但独立团驻地却热火朝天。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机器的转动声，试验火药的小规模爆炸声，与战士们的操练声、开荒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艰苦而又充满希望的生存与战斗交响乐。
李云龙站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切，心里踏实了许多。有了自己的“家业”，就有了底气。不管鬼子怎么封锁，不管局势怎么变化，独立团都有信心在这片大山里扎根、壮大，直到把侵略者彻底赶出去的那一天。
而他这个“抠神”团长，除了琢磨怎么打鬼子，现在又多了一项乐趣——琢磨怎么把他的这份“家业”，做得更大，更厚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