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岭的秋天来得格外早。山里的风已经带上了凉意，吹得漫山遍野的叶子开始变色。独立团在经历了一场惨烈阻击和近两个月的休整重建后，总算恢复了些许元气。兵力补充到了八百多人，虽然离满编还有距离，但士气已经重新鼓了起来。
李云龙这天起了个大早，披着件缴获的鬼子军大衣，站在团部洞口的一块大石头上，望着山下的谷地。梯田里的玉米和土豆长势不错，绿油油的一片，那是全团人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也是未来的口粮保证。远处溪边，几个战士正在收昨晚布下的渔网，不时传来一两声欢呼，看来收获不小。山坡上，重建的兵工厂烟囱（其实是巧妙伪装过的排烟道）冒着淡淡的烟，叮叮当当的声音隐约可闻。
“团长，看啥呢？”赵刚也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几份文件。
“看家当，”李云龙头也不回，语气里带着点得意，“老赵，你看，这地，这庄稼，这兵工厂，还有山里藏着的那点家底…咱们独立团，算是又活过来了。”
赵刚走到他身边，也看向山下生机勃勃的景象，感慨道：“是啊，不容易。这两个月，大家都没日没夜地干。不过老李，旅部昨天又来电了，催问咱们的下一步作战计划，还有…上次落马坡行动的报告。”
李云龙一听这个，脸就垮了下来：“旅长这是盯上我了。落马坡那点东西，不是都交了份详细的单子上去吗？还想要啥报告？”
“旅长关心的不是物资清单，”赵刚无奈道，“是你又擅自行动！虽然结果是好的，但过程…毕竟没提前报备。旅长说了，让你好好总结，为什么总能发现这些‘意外之财’，下次再有类似行动，必须提前二十四小时请示！”
“提前二十四小时？”李云龙眼睛一瞪，“黄花菜都凉了！战机瞬息万变，等请示完了，鬼子早把东西搬空了！旅长这规矩…也太死板了！”
“规矩就是规矩，”赵刚正色道，“你现在是一团之长，不是当年带着游击小队四处钻山沟的时候了。部队大了，责任也重了，凡事得讲究个程序。”
李云龙撇撇嘴，没再反驳，但脸上的不以为然谁都看得出来。他转身往洞里走：“行了行了，知道了。报告你帮我润色润色，捡好听的说。至于下一步作战计划…我正琢磨着呢。”
回到洞内，李云龙走到那张被摸得油光发亮的地图前，手指在晋西北的几处地点划过。黑云岭反扫荡虽然赢了，但鬼子的势力并未受到根本性打击，反而因为吃了大亏，对根据地的封锁和渗透可能更加严密。独立团需要一场新的、有足够分量的胜利，来进一步巩固根据地，鼓舞士气，同时…再弄点“家当”。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地方——万家镇。
万家镇是位于平安县城和阳泉之间一个相对较大的集镇，地理位置重要，是附近几个乡镇的物资集散地。镇上有一个伪军保安团驻守，大约三百多人，装备一般，战斗力低下。但重要的是，根据侦察兵和地下党传来的情报，万家镇的粮库里，囤积着附近好几个鬼子据点计划征调的大批粮食，据说还有一批过冬的被服。
粮食和被服，这正是独立团和黑云岭群众眼下最需要的东西。秋意渐浓，冬天不远了。
“打万家镇？”赵刚听了李云龙的想法，眉头微皱，“那里虽然只有伪军，但离平安县城只有三十里，鬼子援兵坐汽车一个多小时就能到。而且镇子有围墙，有炮楼，强攻的话，咱们的火力不够，伤亡可能不小。”
“谁说我要强攻了？”李云龙嘿嘿一笑，“老子最喜欢的就是智取。伪军那帮软蛋，吓唬吓唬就尿裤子。我打算这么干…”
他压低声音，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赵刚听着，脸上的疑虑渐渐散去，最后点了点头：“嗯…这办法倒是有可行性，就是有点…冒险。”
“打仗哪有不冒险的？”李云龙一拍桌子，“就这么定了！通知各营营长，下午来开会！”
下午，团部岩洞里挤满了人。张大彪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胳膊还不能太用力。沈泉和王怀保也基本痊愈。孙德胜、王承柱、魏大勇都在。李云龙把自己的计划详细说了一遍。
“打万家镇，主要是为了粮食和被服。强攻不行，咱们就来个混进去，里应外合。”李云龙指着地图，“第一步，魏大勇，你的特战分队挑十几个机灵的，化妆成老百姓或者商贩，分批混进万家镇。摸清粮库、被服仓库、伪军团部、炮楼的位置和守备情况，最好能弄清伪军换岗时间和巡逻规律。”
“明白！”魏大勇应道。
“第二步，孙德胜，你的骑兵营，在镇子外围，通往平安县城的公路两侧设伏。如果镇子里的枪声惊动了鬼子，平安县城派兵来援，你们要想办法拖住他们，至少两个小时！”
孙德胜挠挠头：“团长，要是来的是鬼子车队，我们骑兵可不好拦…”
“谁让你硬拦了？”李云龙瞪眼，“挖沟，放树，埋地雷！把路给我破坏了！让他们汽车跑不起来！再用冷枪骚扰，拖时间就行！两个小时后，不管我们得没得手，你们立刻撤退！”
“是！明白了！”
“第三步，主力行动。”李云龙看向张大彪、沈泉、王怀保，“一营、二营，由张大彪统一指挥，在特战分队得手后，从镇子东西两个方向同时发起伴攻，动静要大，把伪军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三营，王怀保，你带人跟着特战分队混进去的人，等他们打开城门或占据要害位置后，立刻冲进去，直扑粮库和仓库，搬运物资！动作要快！”
“王承柱，你的炮连，把咱们那几门迫击炮和掷弹筒都带上，在镇子外找个隐蔽地方架好。如果伪军抵抗激烈，或者炮楼里的机枪造成威胁，你就给我轰掉它！但记住，节省炮弹，别把粮库炸了！”
“是！”
“都清楚自己的任务了吗？”李云龙环视众人。
“清楚了！”
“好，回去准备。特战分队明天就出发混进去。主力部队，三天后的晚上行动！记住，咱们是求财，不是拼命。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撤，保人保本钱是第一！”
散会后，各营紧张地准备起来。魏大勇从特战分队里挑了十二个头脑灵活、会当地方言、长相也不那么“军人气”的战士，分成四组，化装成卖山货的、走亲戚的、甚至算命的，第二天一早便陆续离开黑云岭，向万家镇方向而去。
李云龙也没闲着，他带着虎子，亲自去检查了炮兵阵地和骑兵营准备埋设地雷、设置路障的几个路段。对王承柱千叮万嘱：“柱子，炮是你宝贝，可粮食和被服更是咱们的命根子！瞄准了打，别砸了咱们的锅！”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行动前夜，李云龙和赵刚最后核对了一遍计划。赵刚还是有些担心：“老李，镇子里情况复杂，万一特战分队暴露了，或者伪军比预想的顽固…”
“没有万一，”李云龙打断他，语气却并不轻松，“打仗就是这样，计划得再好，也得看临场发挥。我相信和尚，也相信咱们的战士。退一万步讲，就算不成，咱们也能全身而退。万家镇不是老虎沟，伪军也不是鬼子野战联队。”
夜里，独立团主力八百余人悄然离开黑云岭，借着月色，向万家镇方向运动。队伍无声无息，只有沙沙的脚步声和偶尔的武器碰撞声。战士们脸上既有紧张，也有兴奋。休整了两个月，骨头缝里都痒痒了。
凌晨两点左右，部队到达万家镇外五里的一片树林隐蔽下来。镇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处炮楼上有昏暗的灯光。魏大勇带着两个队员从镇子里溜出来接应。
“团长，都摸清了！”魏大勇压低声音，语速很快，“粮库在镇子西北角，挨着伪军团部，有一个排看守。被服仓库在镇子中心，守备松一点，只有一个班。四个炮楼，东南西北各一个，每个炮楼平时有三到五个伪军，晚上一般都在睡觉。镇门晚上上锁，钥匙在守门的班长手里，那家伙爱喝酒，我已经让人跟他‘交上朋友’了，灌得差不多了。巡逻队每半小时一趟，敷衍了事。”
“干得好！”李云龙拍拍魏大勇的肩膀，“你们的人现在在什么位置？”
“分了四组，一组在镇门附近，盯着那个班长，准备夺钥匙开门。一组在粮库外围，一组在被服仓库附近，还有一组在伪军团部旁边监视。只要咱们这边一动手，里面立刻响应！”
李云龙点点头，对身边的张大彪、王怀保等人下令：“按计划，准备行动！王承柱，带你的人去预设炮位！孙德胜，带你的人去公路设伏！其他人，跟我靠近镇子！”
队伍再次行动起来，像夜色中流淌的溪水，分成了几股。王承柱带着炮连扛着拆散的迫击炮和弹药箱，摸向镇子东南方向一个长满灌木的小土坡。孙德胜的骑兵则牵着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通往平安县城的公路方向。
李云龙带着一营、二营、三营主力，借着地形和夜色的掩护，潜行到距离万家镇围墙不到两百米的一片洼地里。从这里，已经能看清镇门模糊的轮廓和炮楼上哨兵抽烟的微弱红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李云龙盯着怀表，凌晨三点，是预定行动的时间。
镇门方向，忽然传来几声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的布谷鸟叫——这是特战分队约定的信号，门已控制！
几乎在同一时间，镇子里猛地响起一阵急促的哨子声和喊叫！“什么人！”“站住！”接着是几声枪响！
“里面打起来了！行动！”李云龙低吼一声。
“滴滴答滴滴——！”冲锋号在寂静的夜空中陡然吹响！
“杀啊——！”张大彪一跃而起，带着一营的战士从东侧向镇子发起了声势浩大的佯攻，枪声、喊杀声震天响。沈泉的二营也在西侧如法炮制。
镇子里的伪军显然被打懵了。深更半夜，突然八路就杀到镇子边了？炮楼里的机枪盲目地响了起来，子弹嗖嗖地飞向黑暗，却不知道打向了哪里。更多的伪军从营房里衣衫不整地跑出来，乱成一团。
就在东西两侧佯攻吸引了绝大部分伪军注意力的同时，镇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王怀保一马当先，带着三营的战士如猛虎下山般冲了进去！按照魏大勇事先指示的路线，兵分两路，一路直扑镇子中心的被服仓库，一路冲向西北角的粮库！
粮库门口的伪军排长正在拼命组织抵抗，但面对汹涌而来的八路军，抵抗显得苍白无力。特战分队混在里面的人趁机从背后开了枪，伪军排长倒地，剩下的伪军顿时作鸟兽散。粮库大门被砸开，里面堆积如山的粮食口袋露了出来。
“快！搬！”王怀保大喊。战士们两人一袋，扛起粮食就往外跑。镇门外，早已组织好的群众运输队（由一些青壮年民兵和战士伪装）赶着大车、推着独轮车等候多时，接过粮食麻袋就往车上装。
被服仓库那边更顺利，守军一个班几乎没怎么抵抗就投降了。仓库里崭新的棉被、棉衣、绑腿等物资被成捆地搬了出来。
伪军团部里，保安团长被外面的枪声和喊杀声吓得魂飞魄散，躲在桌子底下打电话向平安县城求援：“太君！太君！八路主力打进来了！有好几千人！快救命啊！”
镇子外的炮位上，王承柱接到李云龙通过通讯员传来的命令：敲掉东门炮楼，那里的机枪对搬运队伍威胁最大。
“目标，东门炮楼，距离三百五十米，一发试射，预备——放！”王承柱亲自操炮。
“嗵！”一声闷响，炮弹划破夜空。
“轰！”炮弹在炮楼旁边爆炸，没打中。
“向左修正五密位，加药包一个，放！”
第二发炮弹呼啸而出，这次准确命中了炮楼二层。
“轰隆！”砖石木屑飞溅，炮楼里的机枪哑火了。
镇子里的战斗（或者说搬运）进行得异常顺利。伪军本就士气低落，被内外夹击，又听到“八路主力”的传言，大部分一触即溃，少部分顽抗的很快被解决。不到半个小时，粮库和仓库的主要物资已经被搬空，大车小车装得满满当当，开始向镇外撤退。
平安县城方向果然有了动静，车灯的光柱刺破夜空，发动机的轰鸣声传来。但孙德胜的骑兵营早已在路上恭候多时。
“轰！轰！”提前埋设的地雷被汽车触发爆炸。
“哗啦啦——”路面上被推倒的大树和挖出的深沟挡住了去路。
“哒哒哒…砰砰…”公路两侧的山坡上，冷枪不断射来，虽然准头一般，但足以让鬼子的车队停下来，士兵下车搜索，前进速度大减。
等到鬼子工兵勉强清理出一条通路，驱散袭扰的八路军骑兵（孙德胜早就带着人撤了），赶到万家镇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镇子里一片狼藉，粮库和仓库空空如也，保安团长哭丧着脸报告损失。八路早已带着战利品消失在山林中，只留下满地车辙和脚印。
“八嘎呀路！”带队的鬼子中队长气得暴跳如雷，却无可奈何。进山追剿？黑云岭的地形和八路的战斗力，他不久前刚领教过。
而此时，李云龙已经带着满载而归的队伍，走在返回黑云岭的山路上。战士们虽然疲惫，但个个脸上洋溢着笑容。大车上，是救命的粮食和御寒的被服。这次行动，独立团仅以轻微伤亡的代价，取得了丰硕的战果，不仅解决了眼前的困难，更缴获了不少枪支弹药（从伪军手里），进一步充实了家底。
“老李，这次可是发了笔小财啊。”赵刚看着长长的运输队伍，心情也很舒畅。
“小财？”李云龙嘿嘿一笑，眼里闪着精光，“这才哪到哪。万家镇是个好地方，以后缺啥少啥了，说不定还得去‘拜访拜访’。不过下次，鬼子肯定要加强防备了，得换个法子…”
他已经在琢磨下一笔“买卖”了。对于李云龙这个“铁血抠神”来说，精打细算、以战养战，让独立团和根据地的日子过得更好，就是他的打仗之道。秋风虽然渐起，但独立团的这个冬天，似乎不会太难过了。而李云龙的“抠门”传奇，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