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充连的头一回实战，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这天一早，和尚魏大勇风尘仆仆地从榆次方向赶了回来，肩头落满尘土，腰间的匣子枪擦得锃亮。他一踏进团部，就向李云龙带回一条关键情报。
“团长，榆次城里的鬼子，最近正往城西范家岭据点运送物资。”
范家岭坐落在榆次城西十五里地，只是个不起眼的小据点，里面只驻扎了一小队鬼子，外加几十个伪军把守。这地方偏僻，不在正太铁路主干线上，却死死卡住了榆次通往太原的一条乡间小路。
鬼子定下规矩，每隔三天就会从榆次城往外送一次补给。护送队伍一共三辆车：两辆三轮摩托开路，后面跟着一辆货运卡车，押车的鬼子、伪军凑在一起也就二十来号人。人不多，行军路线又固定不变，简直是送到嘴边的肥肉，再好伏击不过。
李云龙听完和尚的汇报，没有立刻开口说话。他拉过一把木椅子坐下来，伸手把铺在木桌上的军用地图摊平，指尖反复在范家岭一带来回摩挲，盯着地形琢磨了好半天。
这个据点他早先就留意过。地势太偏，就算拼尽全力打下来，也守不住，一旦鬼子大部队反扑，最后只能被迫撤退，白白耗费兵力。可这条补给线就不一样了，打完伏击转身就走，不占地、不恋战，稳赚不赔。
这种短平快的小仗，正好拿来给新兵扎堆的补充连练手。
“和尚，你把路线摸得清清楚楚了吗？”李云龙抬起头问道。
“摸得一点不差。”和尚点点头，指着地图比划，“车队从榆次西门出城，一路经过陈家庄、刘家坪，最后抵达范家岭。路上有个黄泥沟，两边全是高高的土坡，沟底又窄又挤，比上次的石桥沟更适合打埋伏。唯一的隐患就是离榆次城太近，枪声一响，城里的援兵转眼就能赶到，咱们打完必须立刻抬脚跑路，半点不能拖沓。”
李云龙轻轻嗯了一声。
他当即让人去传唤张大彪和侯登科。
张大彪一听说有仗可打，两只手来回搓着，眼睛里都冒出光来，浑身都透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兴奋。侯登科站在一旁，腰杆挺得笔直，神色却带着几分拘谨，毕竟这是他第一次独立带队伍上战场。
李云龙把伏击任务一五一十交代明白：补充连负责正面主攻，一营再抽调一个排配合作战，专门承担打援和外围掩护。作战目标很简单，在黄泥沟伏击鬼子补给车队，得手之后立刻全员撤离，绝不拖泥带水。
“侯登科，这可是补充连成立以来头一仗。”李云龙的语气严肃起来，“我不要求你们打得有多轰轰烈烈，只有一条铁规矩：严格听从指挥，不许擅自乱跑，更不能贪功冒进。一营的排长会跟在你身边出主意，他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打仗经验比你丰富得多，现场怎么安排，你多听他的调度。”
侯登科双脚一并，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嗓门洪亮：“团长放心！补充连全体官兵绝对服从命令，绝不贪功冒进！”
当天夜里，夜色漆黑如墨，连月亮都躲进了云层。补充连连同一营的那个排，趁着夜色悄悄开出太原城，借着乡间小路的掩护，朝着榆次方向连夜急行军。
李云龙并没有跟着部队上前线，留在团部坐镇。赵刚端着一碗热茶走过来，随口问道：“你就这么放心让新兵连队单独执行伏击任务？”
李云龙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有啥不放心的？一营的老兵排长跟着压阵，侯登科又不是头脑发热的愣头青，轻重缓急他心里分得明明白白。再说了，对手就二十来个押送兵，要是连这点敌人都收拾不了，那补充连干脆改名叫挑夫连算了，别再顶着作战连队的名头。”
部队出发之后，李云龙静下心来处理团里积压的杂事。他叫来警卫员虎子，让他把这几天全团的弹药消耗、缴获物资账目重新仔细核对一遍。对账的时候，他发现迫击炮弹的库存，比上一回清点少了不小一截。
李云龙立刻把负责军械的郭大锤喊过来问话。
郭大锤挠了挠后脑勺，老老实实回话：“团长，这阵子各营训练抓得紧，迫击炮手天天练瞄准，还反复打移动靶，实弹消耗自然就多了。”
李云龙当即把几个营长全都召集到团部开会。
“我把话说在前头，从今天开始，严格控制迫击炮弹的训练用量。”李云龙敲着桌面，语气不容商量，“每个营一周最多只能打两发实弹，多一发都不行。每打一发，都要登记清楚炮手姓名、射击时间、弹着点位置，训练记录必须交到我这里来审查。炮弹不是天上刮风刮来的，每一发都得打出实实在在的效果，不能白白浪费。”
几个营长听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面露难色。炮手王承柱忍不住开口争辩：“团长，两发实在太少了。炮手不多打实弹，真到了战场上，手一发抖，准头就全没了！”
“手生，那就多练空炮瞄准！”李云龙摆了摆手，一点不让步，“在地上摆好靶子，把炮口对准目标反复练习，一练就是几十上百次。实弹只用来巩固关键动作，两发足够了。想当初咱们在晋西北打游击的时候，连一门迫击炮都没有，不照样打了不少胜仗？现在手里有炮了，更不能大手大脚乱造。省下来的炮弹，全部留着打硬仗、啃硬骨头！”
王承柱听完，不再继续争辩。他心里清楚，团长说得句句在理。
李云龙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话：“不过，你们要是觉得两发实弹不够练手，也可以自己想办法开源节流。打完靶之后，所有人都留下来，把炮弹壳、碎弹片全部捡回来。完好的弹壳交给郭大锤重新复装弹药；没法复装的，就拆开来熔化，打成手榴弹外壳。打出去的炮弹，一点边角废料都不许丢掉。”
话音刚落，屋子里的几个营长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大伙都知道，团长这抠门的老毛病又犯了，可这次抠得有理有据。王承柱当场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以后每次打靶，我亲自盯着，打完靶带着全员捡弹片，哪怕是一小块碎铁渣，都不会剩下！”
等到第二天傍晚，外出伏击的队伍回来了。
侯登科走在队伍最前头，浑身上下沾满黄土，裤腿被野草刮出好几道口子，只是脸上紧绷的神情彻底放松下来，眉宇间满是喜色。
他身后的补充连战士们，一个个跑得气喘吁吁，满身汗水，可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打赢仗的笑意。二牛也在队伍里，他就是一营派过去配合行动的排长。
侯登科一进团部，立马挺直身子，给李云龙恭恭敬敬敬了个军礼：“报告团长！补充连顺利完成伏击任务，全员平安归来，只出现两名轻伤战士，没有牺牲！”
李云龙抬手示意他坐下，慢慢讲清楚战斗全过程。
侯登科端起桌上的凉水喝了一口，开始仔细复盘这场战斗。
补充连提前摸到黄泥沟，早早占据了两侧土坡埋伏好。一营那个排驻守在沟东头，专门负责堵截榆次城方向赶来的援军，防止敌人援兵突然杀过来。
等鬼子的车队慢悠悠钻进狭窄的沟谷，进入包围圈之后，埋伏在沟西面的补充连战士立刻发难，机枪哒哒哒响个不停，密密麻麻的手榴弹接二连三砸到卡车跟前，把押车的敌人死死堵在车厢里，根本没法下车组织抵抗。
沟东面的二牛带着战士同时开火，硬生生把整支车队截成前后两段，让鬼子首尾不能相顾。
整场战斗前后也就一刻钟，打得干脆利落。两辆三轮摩托被炸得翻倒在地，卡车被完整缴获。二十多名鬼子和伪军，当场被打死十三个，剩下的全部束手就擒，一个都没跑掉。
两名伤员也都只是小伤：一个被流弹擦破了胳膊皮肉，另一个冲锋时脚下打滑崴了脚踝，都不碍事。
“缴获的物资都拉回来了吗？”李云龙追问道。
“全都拉回来了。”侯登科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清单，递到团长手里，“那两辆三轮摩托虽然被炸坏了，可发动机还完好无损，郭大锤摆弄摆弄，肯定能修好。车上装满了补给，有上千发子弹、几十颗手榴弹，还有白面、大米这类粮食，另外还有好几箱鬼子的新军服。”
李云龙接过清单，眯着眼睛逐条看完，随后把纸张往桌上一放，抬眼看向侯登科。
“这一仗打得好坏，你自己说说，都发现了哪些问题？”
侯登科沉吟片刻，老老实实开始自我检讨：“仗打得还算顺利，可新兵的毛病也全都暴露出来了。冲锋的时候，有两个新兵太心急，闷头往前猛冲，眼看着就要冲到卡车跟前，再往前半步，就得挨鬼子的冷枪。多亏一营排长扯着嗓子把他俩喊住，才没出事。还有个班的战士太紧张，手榴弹没拉弦就直接扔了出去，手榴弹滚在地上没炸开，差点把身边的战友吓出一身冷汗。”
李云龙听完非但没有发火，反而咧开嘴笑出了声。
“能看清自身的毛病，这一仗就没白打。”他笑着安排，“回去之后，把那两个冒失冲锋的新兵，还有扔手榴弹忘拉弦的战士单独挑出来，再集中训练几天。下次再犯同样的错误，直接打发到伙房，老老实实剥三天大葱，好好磨一磨性子！”
侯登科笑着应声领命。
李云龙又让警卫员把二牛叫进屋里，开口问道：“你们一营的排配合得怎么样？”
二牛如实汇报：“整体配合没大问题。就是补充连那两个往前猛冲的新兵，差点打乱我们预先布置好的火力。不过侯副连长反应很快，及时把人拦了回来，没造成乱子。”
李云龙满意地点点头，当场宣布命令：“从今天起，补充连正式更名，番号定为独立团第四连，直接归团部直辖。侯登科升任四连连长。再从一营抽调两名经验丰富的老兵过来担任班长，把连队的骨干架子搭牢固。四连接下来的任务，一边抓紧练兵，一边承接小规模袭扰任务，慢慢在实战里积攒经验。”
侯登科猛地一怔，紧跟着双脚绷直，激动地再次敬礼：“多谢团长提拔！第四连保证好好练兵，打好每一场仗！”
“先别急着道谢。”李云龙摆了摆手，脸上收起笑意，“打得好，功劳是你们自己挣来的；要是下次再出纰漏，我该批评照样批评。记住一句话：以后扔手榴弹，必须先拉弦再出手，这种低级错误，我不想再听见第二次。”
侯登科满心欢喜地走出团部。
没过一会儿，赵刚拿着一封电报推门走了进来。
“旅部刚发来的急电。”赵刚把电报摊开，“上面说咱们独立团最近在榆次一带活动太频繁，怀疑咱们准备私自攻打榆次县城。旅长特意叮嘱，不许擅自发起大的行动，一切作战计划，都要等旅部统一安排。”
李云龙拿起电报扫了一遍，随手搁在桌面上。
“给旅长回电。”他随口吩咐，“就说独立团没有攻打榆次的计划，只是拉着新兵队伍出来练练伏击战术。顺便把补充连改成第四连的事上报，请旅部备案。再把黄泥沟伏击的战果如实写清楚，缴获物资按规定比例上交。这一回，咱们一点都不藏私。”
赵刚有些意外，挑了挑眉：“往日里缴获物资你总要留一部分充实家底，这次怎么这么痛快？”
“这次缴获都是些粮食弹药，数量不大，藏起来也捞不到多少好处。”李云龙捻着下巴，算计得清清楚楚，“旅长最近盯着咱们团的物资账目盯得很紧，咱们主动上交战利品，显得光明磊落，换他一个放心，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赵刚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拿起纸笔草拟回电。
屋里只剩下李云龙一个人。他走到窗边，望向城外的太原城。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城墙四周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点亮，夜色慢慢笼罩了整座城池。
他站在窗前沉思片刻，转身回到桌前，提笔把黄泥沟伏击战的详细战果，一笔一划记录在作战日志上。写完之后，他放下钢笔，靠在木椅背上，心里盘算着四连接下来的训练安排。
侯登科这人，第一次带队指挥伏击，没有闹出大乱子，打完仗还能主动找出队伍里的短板，算得上一块可塑之才。
只是四连底子终究太薄，新兵太多，还得多经过战火淬炼。
李云龙暗自打定主意：等到下个月，再找一个合适的小目标，让四连再打上一仗。等战士们多攒下几场实战经验，这支连队才算真正站稳脚跟，能独当一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