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登科正式到补充连上任的第三天,李云龙专门抽了空,去瞧瞧这支新编新兵连的训练成色。
独立团的补充连,驻扎在县城北边一处废弃多年的粮仓大院里。
这院子不算宽敞,却是块练兵的好地方。原先粮仓晒粮的空地平整坚硬,没有半分杂草。四面围着高高的土夯围墙,既能挡风,又能圈住队伍,用来操练新兵再合适不过。
李云龙踱步走进院子时,六十多个新兵正列队训练。
侯登科站在队伍正前方,身姿挺拔,嗓门扯得透亮,一口带着浓重晋绥军腔调的口令一声声炸开。他的口令干脆有力,自身的队列动作更是标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底下的新兵排成三列横队,老老实实跟着口令操练。向左转、向右转、齐步走……
队伍谈不上整齐划一,新兵们步调有快有慢,偶尔还有人顺拐踩错步子,但整体精气神不差,远比李云龙心里预估的样子要好得多。
“立定!”
侯登科一声洪亮口令落下,所有新兵齐刷刷站定。
紧接着,他快步小跑到队伍侧面,看见走来的李云龙,立刻挺身立正,恭恭敬敬敬了个标准军礼,朗声汇报:“团长!补充连目前正在开展基础队列和军纪训练。现在全员已经熟练掌握立正、稍息、左右转、齐步走这些基础动作,接下来我计划带战士们练习持枪基础,还有跪姿装填弹药的战术动作。”
李云龙抬手随意摆了摆,没回礼。他径直走到墙根底下蹲下,摸出兜里的旱烟卷好,划着火柴点燃,慢悠悠抽了起来。
烟雾袅袅升起,他眯着眼静静打量眼前这群新兵。
队伍里的人大多二十岁上下,满脸青涩稚气,甚至有几个看着顶多十六七岁,还是半大的孩子。
每个人身上都穿着刚发放的灰布八路军军装,都是统一的尺码,穿在高矮胖瘦不一的新兵身上格外不合身。高个子的袖子短半截,矮个子的衣摆盖过屁股,裤腿太长的,全都自己胡乱卷了两层。
可即便衣着邋遢不合体,这群新兵的腰板全都绷得笔直,一个个神情紧绷、眼神专注,生怕自己做错一个动作,挨了长官的训斥。那股子拘谨又认真的劲头,看着格外实在。
“侯登科,过来。”
李云龙朝身边的空地拍了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侯登科不敢耽搁,立刻快步跑过来,跟着蹲在李云龙身侧。
李云龙随手递过去一根卷烟。
侯登科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犹豫,稍作迟疑,还是双手接了过来。
“你以前跟着楚云飞干,说说看,他手下的兵,都是怎么练出来的?”李云龙吸了一口烟,缓缓问道。
侯登科低头点燃烟,深吸一口,细细回想了片刻,老老实实开口:“报告团长,楚团长练兵,最讲究一个快字。新兵刚入营,头三天只练队列,把规矩和身形稳住,三天过后直接发枪,专攻瞄准射击。”
“不过实弹射击的次数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是拿着空枪反复抠动作、找姿势。楚团长常跟我们说,好枪法都是子弹喂出来的,可在子弹不足的情况下,就得把射击姿势练到刻进骨子里。姿势练标准了,日后打实弹、上靶,自然比别人快、比别人准。”
李云龙闻言,微微点头,认可这个说法:“这话不假,是正经练兵的道理。但你要记着,咱们八路军,跟晋绥军不一样。”
“楚云飞家底厚,手头宽裕,咱们独立团不一样,子弹比金子还金贵,比晋绥军更紧缺。瞄准姿势你照常教,但是实弹打靶,不能照着楚云飞那套阔绰法子来。”
他侧头看向侯登科,定下死规矩:“我给你补充连定指标,每个新兵,每天只配发三发实弹。三发打完,当天的实弹训练就结束,剩下所有时间,全部练空枪瞄准、练拼刺杀敌。”
侯登科当场愣住,满脸难以置信:“三发?团长,楚团长那边的新兵,每天最少都能打十发实弹!差距太大了!”
“十发?”李云龙嗤笑一声,弹了弹指尖的烟灰,语气坦然,“楚云飞是家底丰厚的财主,咱们是家底单薄的穷光蛋。三发子弹,已经是团部咬牙挤出来的,不算少了。”
“我已经下令,让全团各营压缩所有训练弹药消耗,能省一分是一分。省下来的每一发子弹,全都优先供给一线作战连队,用来跟鬼子真刀真枪打仗。”
他目光沉了几分,叮嘱道:“每天就三发,不多给。但你得动脑子,让新兵用三发子弹,练出十发子弹的效果。具体怎么练、怎么抠细节,你自己琢磨,我只要结果。”
侯登科抿紧嘴唇,不再争辩,默默点了点头。
他将手里的烟抽到尽头,把烟头死死摁在墙根的泥土里捻灭,将李云龙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还有一件事。”
李云龙掐灭手里的烟,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新兵大院。
“你这院子里六十多号人,一日三餐的粮食、生火的柴火,一开始都是团部统一调拨。我让赵政委特批了半个月的补给,半个月之后,补充连不能全靠团部供养,必须自己解决一部分开销。”
他指着院后方的空地和城墙根:“后院那片空地平整肥沃,开荒就能种菜。城墙根避风朝阳,收拾出来可以养鸡。战士们的军装破了、鞋袜烂了,不许伸手向团部要新的。”
“新兵不会缝补的,就让各班班长手把手教。记住我独立团的规矩,咱们这里,不养闲人,更不养好吃懒做的大爷!”
侯登科张了张嘴,心里感触颇深,最终只沉声道:“是!团长,我一定严格落实!”
李云龙没再多说,转身大步离开了粮仓大院。
他走后,侯登科独自站在空荡荡的院子中央,伫立了许久,心里五味杂陈。
与此同时,一营的二牛奉命,扛着一批训练用的木枪送来补充连。刚到院门口,就撞见了往外走的李云龙。
李云龙看见他,当即抬手招了招:“二牛,过来。”
二牛赶紧放下肩头的木枪,快步跑到跟前,立正站好。
“刚那个侯登科,你也看见了。”李云龙回头瞥了一眼院子,低声吩咐,“他是新来的,从前一直在晋绥军任职,练兵有章法、有底子,不比寻常军官差。可晋绥军的练兵打法,是守规矩、打场面,不适合咱们八路军跟鬼子血战的打法。”
“你回去告诉张大彪,让他从一营挑两个打过硬仗、经验足的老兵,来补充连待三天。专门教新兵拼刺实战,还有战场上省子弹、用子弹的诀窍。顺便,也带一带侯登科,让他学学咱们独立团的打法。”
二牛连忙应声:“是!团长!我回去立马转告营长!”
李云龙往前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下,回头补充道:“不光一营,二营、三营也一样。每个营都抽两个老兵过来轮岗。侯登科会练兵,练的是规整样子,可他不懂怎么教战士跟鬼子玩命、怎么在战场上保命杀敌。这实战的血性和技巧,得咱们自己人教!”
“明白!”
二牛不敢耽搁,敬了个礼,转身快步跑回营部传话。
院里的侯登科,将李云龙这番话听得一清二楚。
一瞬间,脸颊火辣辣的,心里又羞又愧,觉得颜面挂不住。可他心里也清楚,李云龙说得句句在理,他确实不懂八路军的野战打法,因此半点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默默忍下。
当天下午,一、二、三营的老兵尽数到位,每个营两名,一共六人。
领头的是一营的李铁柱,是独立团实打实的老兵,跟着队伍打了三年鬼子,身经百战,一手拼刺术更是出神入化,在全团都排得上前列。
李铁柱二话不说,直接把六十多个新兵全部集合列队。
他拎着一把厚重的木枪,走到队伍前方,当众做起了刺杀示范。
弓步下压、蓄力突刺、左挡防攻、右拨卸力,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迅猛凌厉。木枪破空带出阵阵风声,力道十足,看着就极具杀伤力。
底下的新兵们看得目不转睛,眼睛都看直了,心里满是震撼。
示范完毕,李铁柱将木枪重重戳在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目光扫过一众新兵,声音铿锵有力:“你们跟着侯副连长练队列、站军姿,练的是军纪、练的是听从命令、练的是军人的底子!”
“跟着我练拼刺,练的是真本事,是上战场保命的手段,是杀鬼子的硬功夫!两样训练,缺一不可,都得练扎实!只有两样都练好,日后上了战场,你们才能活着回来!”
话音落下,侯登科主动走上前,态度诚恳。
他看着李铁柱,认真说道:“李班长,拼刺这一块,我短板很大。晋绥军向来重射击、轻拼刺,我实战拼刺的经验严重不足,我想跟着你一起学、一起练。”
李铁柱愣了一下,着实意外。
他本以为这个出身晋绥军的副连长会端着架子、放不下身段,没想到对方如此坦荡,直接承认自己的不足。
他当即点头,随手递过一把崭新的木枪:“没问题!副连长客气了!你站我身边,跟着我的动作,一步步练就行!”
自此,大院里多了一道特殊的风景。
老兵带队在前示范,侯登科手持木枪,一丝不苟跟在旁边练习。
起初他的动作僵硬别扭,发力不准、姿势不到位,处处透着生疏。但他格外刻苦,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百遍。
几十遍练下来,他的动作渐渐熟练流畅,发力、站位、突刺都有了模样。
全院的新兵也跟着一同操练,木枪碰撞的砰砰声、战士们的发力呐喊声,从清晨一直响到日落黄昏,整座大院都透着一股蓬勃的练兵锐气。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补充连的整体训练风貌,焕然一新。
侯登科结合自身的练兵经验,又吸纳了独立团的实战训练方法,重新规划了训练作息。
每日上午专心打磨队列、军纪,夯实军人基础;下午全力专攻拼刺格斗、实弹瞄准,专攻实战技能。
李铁柱几名老兵轮番带队指导,手把手纠正新兵动作。侯登科全程跟班训练,从不缺席,拼刺水准一日比一日精进。
新兵们的进步更是肉眼可见。
队伍里有个叫栓柱的小个子新兵,刚入连时身子单薄,连步枪都端不稳,站一会儿就手抖。经过三天高强度苦练,如今连续突刺二十次,依旧身形稳健、气息平稳,半点不喘粗气。
李云龙隔三差五就会过来巡查一趟,每次来都不夸人,专挑各种毛病,从严抓细节。
这天他一进院,就盯上了伙房临时搭的灶台。
灶台是露天搭建的,烟囱用捡来的废旧铁皮随便卷成,歪歪扭扭、高低不齐。做饭时浓烟根本排不出去,反倒顺着风口往院子里灌,漫天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当即把侯登科喊了过来,脸色沉了下来:“这烟囱是谁搭的?”
侯登科挠了挠后脑勺,老实回话:“报告团长,是我搭的。铁皮都是捡的废弃废料,凑合用的。”
“废料也是物资,不能这么糊弄事!”李云龙语气严厉,“浓烟天天往院子里飘,几十个新兵天天被烟熏,好好的身子骨,早晚熏出肺病!”
“你现在就去,找修械所的郭大锤,领几节正经的铁皮管子,把烟囱接高,直接从房顶伸出去排烟。费不了多少材料,也花不了功夫,必须整改到位!”
“是!我马上改!”
侯登科不敢怠慢,立刻派人赶往修械所领取材料,动手改造烟囱。
半天功夫,崭新笔直的烟囱架设完毕,炊烟顺着管道直冲高空,再也不会灌进院子。新兵们吃饭休息,再也不用被浓烟呛得难受。
又过了几日,政委赵刚专程来到补充连,检查新兵的思想教育和纪律学习情况。
他召集全体新兵列队整齐,亲自授课。内容围绕八路军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还有军民鱼水情的规矩,讲得细致透彻、通俗易懂,新兵们听得格外认真。
讲课结束后,赵刚示意侯登科:“副连长,你也跟战士们讲几句。”
侯登科走到队伍前方,站定身形,沉默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语气真诚又恳切。
“我以前当过晋绥军,也被迫为鬼子效力过。过去当兵,说白了就是混一口饱饭,混一天算一天,从来不知道当兵的真正意义。”
“可自从加入独立团,我才算真正明白,什么是军人、什么是队伍。李团长平日里看着抠门,精打细算,可他省下来的每一粒粮食、每一件物资,全都用在战士们身上,让我们能吃饱、能穿暖。”
“赵政委刚才讲的纪律和规矩,我在晋绥军、在鬼子队伍里,从来没有听过。从今天起,我侯登科以身作则,带头遵守八路军的纪律,恪守军民规矩,绝不越雷池半步!”
这番真心话,没有半点空话套话,字字发自肺腑。
赵刚听完,暗暗点头,心中对侯登科多了几分认可。
回到团部后,赵刚把补充连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了李云龙。
此时的李云龙,正蹲在院子的石墩旁,打磨修理一把缴获的日军指挥刀。刀鞘上的铜箍松了,晃晃悠悠的,他正拿着小锤子,一点点敲打校正、加固锁紧。
听完赵刚的讲述,他手里的锤子又轻轻敲了两下铜箍,淡淡开口:“侯登科这个人,可用。”
“他今天说的这些话,不是刻意装样子博好感,是真心实意认可咱们独立团,认可八路军的规矩。”
顿了顿,李云龙话锋一转,语气依旧谨慎:“但他终究是半路投诚过来的,底子不干净,不能一下子完全信任。你让保卫科悄悄盯着,不用刻意监视,暗中观察就行。”
“等日后有小规模的仗,就把补充连拉上去历练一番,让这群新兵见见血、上上战场。人心到底如何、本事到底咋样,只有经过战火淬炼,才能彻底看清。”
赵刚应声回道:“我会叮嘱保卫科妥善安排。另外还有个消息,旅部刚下通知,批了新兵补充名额,下个月还会有一批新兵过来,到时候补充连大概率要扩编。”
李云龙放下手里的小锤子,举起修好的军刀端详片刻。
铜箍严丝合缝、牢牢锁紧,锃亮的刀身映着天光,泛着一层冰冷森然的寒光。
“扩编不急。”他将军刀收回刀鞘,语气沉稳,“先把眼下这六十多号兵带扎实、练过硬。小小的一个补充连都带不好、练不出战斗力,就算扩编再多兵力,也是乌合之众,白费功夫。”
说完,他把军刀递给一旁的警卫员虎子。
“这把鬼子指挥刀,你拿去送给侯登科。告诉他,这是我亲手缴获的战利品,专门赏他的。让他好好带兵、用心练兵,别辜负我这份心意。”
虎子接过军刀,应声离去。
赵刚看着虎子的背影,又看向身旁的李云龙,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旁人都清楚,李云龙向来惜物抠门,缴获的精良武器装备,极少随手送人。
这一把做工精良的日军指挥刀送出去,足以说明,李云龙是真的放下了顾虑,打定主意重用侯登科了。
而这支历经打磨、日夜操练的补充连,也已然悄悄磨出了锋芒,只待一场战火,一试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