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三天三夜,周秉文几乎没合过眼。
熬得双眼布满血丝,眼底青黑一片,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疲惫的倦意,终于彻底摸透了鬼子的密码规律。
这本密码本,是上次石桥沟伏击战里实打实缴获的日军机密物件,归属鬼子第一军司令部的备用密钥。和早前在关帝庙缴获的旧密码本完全不同,这套密码的加密逻辑更繁琐、变数更多,破译难度翻了好几倍。
好在周秉文早年远赴东京留过学,专门专修日本陆军通讯加密体系,对鬼子的一套加密套路了如指掌。
这三天里,他把战场上收缴来的十几张残缺电文纸尽数铺开,铺满了整张桌面。对着密码本逐字核对、逐条推演,废了无数草稿纸,一点点摸索破解,硬生生啃下了这套复杂密码。
直到第四天凌晨,天边刚蒙蒙泛白,他终于成功破译出第一份完整的日军密电。
这份电文发自榆次城内日军据点,接收方是驻守阳泉的鬼子守备大队。
内容简短,字字致命:命令阳泉守备队,五日之内,将阳泉车站库存的九二式步兵炮炮弹八百发、三八式野炮弹三百发、特种毒气弹五十发,全部集结装车。放弃铁路运输,沿山间旧驿道转运至榆次,再并入正太线南段军备补给。沿途严加警戒,规避伏击,榆次守备队已派遣一个中队兵力,进驻落摩寺全程接应掩护。
周秉文盯着电文上“毒气弹”三个字,心脏猛地一沉,握着纸张的手指都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
他心里清楚这东西的厉害,一旦投入战场,后果不堪设想。不敢有半分耽搁,攥着译好的电文纸,快步冲出通讯室,直奔团部。
此时的团部里,李云龙正背着手站在屋中,跟张大彪细致交代各营新兵的冬季训练细则,语气严肃,安排得面面俱到。
周秉文猛地推门而入,大步走到两人面前,将破译好的电文递了过去。
李云龙伸手接过,低头快速扫视一遍,连着细读两遍,原本松弛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眉眼间瞬间凝上一层冷厉。
他指尖重重点着纸上那三个字,沉声开口:“毒气弹。足足五十发鬼子毒气弹。”
张大彪连忙凑上脑袋看清内容,脸上的神色瞬间大变,心里瞬间揪紧。
老独立团的老兵,没人不怕这东西。
当年李家坡攻坚战,鬼子就是靠着毒气弹反扑,当时全团防毒装备稀缺,硬生生一个排的弟兄,毫无防备倒在了毒烟里,伤亡惨重。
从那以后,旅部配发、战场缴获的寥寥几副防毒面具,全团都当成宝贝疙瘩一样珍藏着,轻易舍不得动用。
“团长,这批弹药要是顺利运到榆次鬼子手里,往后咱们正面打仗,铁定要吃天大的亏!”张大彪语气凝重,满是担忧。
李云龙没说话,迈步快步走到墙边的军事地图前。
指尖落在阳泉、榆次两地中间的旧驿道上,反复端详着落摩寺周边的地形。
上次石桥沟伏击,端了鬼子整支辎重队,鬼子必然心生戒备,沿途肯定加了暗哨、布了警戒。可阳泉到榆次,能避开铁路、适合大车通行的道路,就只剩这条老旧驿道,鬼子根本没有第二条备选路线。
八百发步兵炮弹、三百发野炮弹,再加上五十发致命的毒气弹,物资数量极大,绝对需要几十辆大车组队运输,目标极大,根本藏不住。
李云龙转头开口问道:“上次石桥沟缴获的防毒面具,总共剩了多少?”
话音刚落,赵刚刚好从屋外巡查归来,进门就听见了问话。他熟稔的翻开手里的后勤登记本,快速核对数目。
“上次缴获三十多具完好的防毒面具,加上之前旅部下发的旧装备,全团凑一凑,一共也就五十多具。”
赵刚抬起头,语气带着顾虑:“真要是打这场伏击,直面毒气弹,这点面具根本不够全团战士分配。”
李云龙略一沉吟,脑子里飞快敲定应急方案,果断开口安排。
“不够分就集中使用,优先保障主力!”
“一线突击冲锋的战士,人手一具防毒面具,绝不含糊。其余留守、掩护的战士,全部提前备好湿毛巾,紧急情况下捂住口鼻应急,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这场仗,核心就一点:绝不能让鬼子有机会释放毒气弹!”
“开打之后,立刻让掷弹筒、迫击炮精准打击车队首尾两车,直接封死整条驿道,把鬼子辎重队死死堵在路段中间。随后集中火力,用手榴弹、炸药包精准炸毁毒气弹运输车。”
“记住,炸完之后所有人严禁靠近,原地警戒等候,等空气中的毒烟彻底散尽,再打扫战场清点物资。”
赵刚听完,立刻捕捉到关键问题,出声追问:“老李,专门炸毒气弹车的话没问题。可车队里还有大量炮弹,要是火力失控,会不会把整队辎重全部炸毁?那些火炮弹药,咱们可是急需补充的。”
“分寸拿捏好就行。”李云龙沉声说道。
“只盯着装载毒气弹的大车打,其余运炮弹的车辆,一律不准轰击。让王承柱的掷弹筒班全员上阵,这帮小子练了这么久精准投射,正好派上用场,专盯毒弹车定点清除。”
“剩下的鬼子押运兵力,全部用轻重机枪火力死死压制,只打人、不毁车,最大限度保全缴获物资。”
方案敲定,分工立刻落实。
赵刚即刻转身,去统筹调配全团防毒面具、组织战士提前浸泡毛巾、准备石灰水应急物资。
李云龙则吩咐周秉文,让通讯班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听鬼子电台频率,但凡截获任何新电文,必须第一时间破译上报,不得延误。
紧接着,他叫来魏和尚,命令他带领特战队精锐,即刻奔赴落摩寺一带侦察。摸清鬼子接应中队的驻防位置、兵力部署,同时探查鬼子运输车队的编组方式、护卫兵力、出发动向。
接到命令,和尚不敢耽搁,当天夜里就带着四名特战队员,轻装潜出太原城,连夜奔赴前线侦察。
次日傍晚,侦察兵快马赶回太原团部,带回了最新情报。
鬼子派驻接应的守备中队,共计一百余兵力,已经全员进驻落摩寺。他们占据了村东头的古庙遗址,依托残垣断壁,连夜修筑好了简易防御工事,时刻待命接应运输车队。
目前阳泉车站的所有炮弹、毒气弹,已经全部装车完毕,车队整装待发,大概率两日之内就会启程上路。
和尚已经在落摩寺周边隐秘村落布置了多层观察哨,只要鬼子车队驶出阳泉,立马快马传信,全程掌握动向。
掌握全部敌情后,李云龙立刻草拟作战电报,上报旅部审批伏击计划。
旅部的回电来得极快,字字干脆:同意伏击作战。毒气弹务必彻底销毁,一粒不得落入日军手中。常规炮弹物资尽力缴获留存。另调师部工兵连全员配属独立团作战,携带专业防毒设备、消毒物资支援。落款:旅长。
第二天上午,师部工兵连准时抵达太原。
带队的是孙连长,带着十几名专业工兵战士,随行还押运着数箱全新防毒面具、专业消毒药水、防化器械,装备远比独立团的老旧装备精良。
孙连长找到李云龙,当场介绍装备性能:“李团长,这批是日军制式九五式防毒面具,适配鬼子九四式毒气弹,滤毒罐容量更大、密封性更强,防护效果远超咱们的老式装备。”
李云龙二话不说,把这批最好的防毒装备,全数优先分配给了负责精准攻坚的掷弹筒班、一线突击队。自己只留了一副磨损的旧面具,全程以身作则,把最好的装备让给冲锋的战士。
赵刚看在眼里,心里了然,却没有多言。
等到第三天深夜,阳泉方向的观察哨终于传来紧急消息:鬼子运输车队正式出发!
整支车队共计三十辆大车,押运的鬼子步兵、伪军加起来两百余人。吃过石桥沟全军覆没的亏,鬼子变得格外谨慎,车队行进速度极慢,前后队伍拉得极长,防备伏击的心思一目了然。
结合地形与敌情,李云龙最终敲定了伏击阵地——落摩寺以西五里的土门岭。
这里的地形和狭窄易堵死的石桥沟截然不同。
土门岭是一道横贯东西的黄土大梁,山间驿道正好从梁心穿过,道路两侧是平缓土坡。坡面不算陡峭,但视野开阔、射击无死角,极其适合部队两翼埋伏、夹击合围。
最关键的是,土门岭紧邻落摩寺敌军驻地,鬼子接应中队距离伏击圈仅十里路程,一旦战斗打响,敌人十分钟之内就能驰援到位。
这就意味着,这场伏击战,必须速战速决。必须在敌援军赶到之前,结束战斗、销毁毒弹、清扫战场。
敲定最终部署,李云龙迅速划分兵力。
一营驻守土门岭西侧高坡,负责轰击车队头车,封死鬼子向西逃窜、突围的路线。
二营驻守东侧高坡,截断车队后路,彻底围死整支辎重队。
三营驻守坡顶中段核心位置,主攻车队中部主力,分割敌军阵型。王承柱的掷弹筒班配属三营,专职定点摧毁毒气弹运输车。
骑兵营由孙德胜带领,驻扎土门岭以西五里要道,严阵以待,一旦落摩寺鬼子援军出动,立刻正面拦截阻击。
工兵连孙连长带人提前隐秘潜入阵地,在驿道主干道埋设防大车地雷,引线全部拉至我方隐蔽阵地,专门针对鬼子首尾两车,精准断路。
夜色彻底笼罩山野,月黑风高,正是伏击的绝佳时机。
各营战士全员轻装潜行,悄无声息进入预定伏击阵地,就地隐蔽蛰伏。
李云龙将临时团部设在土门岭西侧一处隐蔽的天然土洞内。洞内只点了一盏罩着厚布的马灯,灯光压得极低,避免暴露位置。
警卫员虎子抱着冲锋枪,紧紧蹲在洞口,屏气凝神,紧盯漆黑的山路,时刻警戒四周动静。
深更半夜,寂静的山野里,忽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枪响。
声音短促压抑,是和尚提前约定的信号——鬼子车队已经越过落摩寺,正朝着土门岭全速驶来!
“发信号!”李云龙低声下令。
虎子抬手打出一发红色信号弹,赤红的火光划破漆黑夜空。
埋伏在两侧山坡的全体战士见状,瞬间压低身形,枪口齐刷刷对准下方山间驿道,所有人凝神屏息,静待猎物入套。
片刻之后,三十辆鬼子大车浩浩荡荡驶入伏击圈。
当头的第一辆大车刚压过路面的隐秘地雷,坡上的孙连长果断按下起爆引线。
“轰隆!”
一声震天巨响骤然炸开,火光冲天。打头的拉车马瞬间被炸翻在地,血肉模糊,车斗里堆叠的炮弹箱滚落一地,凌乱的散在路面上。
几乎同一时间,道路末尾的尾车也被地雷炸断车轴,车身歪斜横堵在路中央,彻底封死了整条驿道的进退之路。
后路前路全部堵死,鬼子车队彻底被困死在土门岭的狭长路段之中!
没等押车的鬼子反应过来,三营阵地率先开火。
三发掷弹筒弹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命中车队中段的一辆专用运输车。
正是装载五十发毒气弹的核心车辆!
剧烈的爆炸轰然响起,车厢里的弹药瞬间殉爆,连环的轰鸣声此起彼伏,周遭几辆大车直接被气浪掀翻。
昏暗的火光里,丝丝缕缕的淡黄色烟雾从破碎的弹壳中升腾而起,带着致命的毒性,缓缓弥漫开来,正是毒气弹的填充药剂遇热挥发所致。
“全体戴好防毒面具!没面具的立刻捂紧湿毛巾!”
三营长王怀保扯着嗓子厉声嘶吼,声音穿透爆炸声传遍阵地。
战士们动作飞快,有的快速扣紧防毒面具,有的抓起提前备好的湿毛巾,死死捂住口鼻,严阵以待。
下方公路上的鬼子、伪军毫无防备,根本没有任何防毒装备。
淡黄色毒烟随风扩散,瞬间笼罩整个车队区域。无数敌人被刺鼻的毒气呛得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一个个捂着喉咙、双眼赤红,痛苦的在地上翻滚挣扎,彻底丧失了战斗能力。
趁着敌军混乱溃败之际,战士们顺势从两侧土坡迅猛冲锋,压向谷底公路。
战士二牛戴着防毒面具,冲在最前头,端着刺刀跃入敌群,干脆利落挑翻两名垂死挣扎的鬼子兵。
贺小泉紧随其后,用湿毛巾死死捂住口鼻,端枪精准点射,放倒了几个妄图四散逃窜的伪军。
整场战斗干净利落,全程不到半个小时就彻底结束。
鬼子三十辆辎重大车,十余辆被炮火炸毁,剩余十几辆完好无损,被我军顺利缴获。
所有装载毒气弹的车辆全部彻底炸毁,弹壳碎片散落满地,致命的黄色毒烟在深夜山风中缓缓飘散、稀释殆尽。
两百多名押运的日伪军,大部分被歼灭,仅剩少数残敌举手投降、束手就擒。
另一边,落摩寺的鬼子接应中队听到土门岭的剧烈爆炸声,果然全员紧急驰援。
可刚行至半路,就被孙德胜的骑兵营死死堵在狭窄山道之中。
骑兵战士手持马刀、手提冲锋枪,居高临下冲杀压制。短短十几分钟的阻击战,鬼子援军伤亡惨重,丢下二十多具尸体,不敢再贸然突进,只能狼狈撤退退回驻地。
战斗彻底结束,确认周边无敌情后,李云龙戴着防毒面具,迈步走下土坡,亲自查验毒气弹损毁现场。
毒气弹爆炸的中心区域,遍地都是破碎的弹壳铁片,周遭的黄土被毒气熏得发黑发硬,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刺鼻异味。
工兵连战士立刻上前,用调配好的石灰水反复喷洒消毒整片区域,随后用厚土层层掩埋碎片与污染泥土。
孙连长逐寸检查现场,确认所有毒气弹全部销毁、无任何残留漏网、无残留毒源后,才示意战士们可以安全清理战场。
此战战果颇丰,完好缴获各类火炮炮弹六百多发。
郭大锤带着后勤战士连夜忙碌,将所有缴获弹药整齐装车,快马加鞭全部运回太原城内妥善封存。
李云龙站在空旷的土门岭高地,看着工兵战士将炸毁的大车残骸、弹坑尽数填埋,彻底清理干净战场痕迹。
他抬手摘下脸上的防毒面具,深吸一口山间夜风,空气中刺鼻的毒味已然散尽,只剩山野的清凉气息。
“收队,回太原!”
李云龙将面具递给一旁的虎子,翻身上马,一声令下,全员启程返程。
等大军赶回太原城时,天已经彻底大亮,晨光洒满整座城池。
回到团部,李云龙简单洗漱一番,稍作休整,随即亲笔草拟战报,加急发往旅部。
电报末尾,他特意加上关键战况:所有鬼子毒气弹尽数销毁,无一发流入敌手。此战缴获完好九二式、三八式炮弹六百余发,已全部安全运回太原入库。独立团全员无阵亡,仅七名战士轻微受伤。
赵刚拿过电报稿,仔细核对无误后,立刻安排通讯班加急发出。
屋内安静下来,李云龙靠在椅子上,双腿随意搭在桌沿,闭着眼闭目养神,舒缓一夜作战的疲惫。
就在这时,周秉文轻轻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张刚破译完成的最新电文,脚步放得极轻。
他走到李云龙身前,压低声音郑重汇报:“团长,又截获鬼子绝密电文,刚刚破译完成。”
“鬼子第一军司令部正在从石家庄方向抽调主力兵力,向西昼夜调运集结。电文明确要求,一个月之内,必须彻底修复正太铁路中段,恢复全线运输通行,看样子,鬼子近期要有大规模军事行动。”
李云龙闻言,瞬间睁开双眼,放下搭在桌上的双腿,坐直身子。
他接过电文,仔细看完每一句内容,神色渐渐凝重。
随后将电文仔细折好,贴身放进帆布挎包中,沉声道:“我知道了。”
“通知通讯班,继续二十四小时死盯鬼子电台,一丝动静都不能放过,全程监控,有情况立刻上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