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风尘仆仆赶回太原时,天色早已彻底黑透。
当夜,李云龙没让满载物资的大车队直接开进太原城内。在城西五里外的刘家峪村口,他直接抬手叫停了队伍,当场下令拆分车队,就地休整待命。
这刘家峪,是独立团悄悄经营了近两个月的秘密后方储备点。
村子藏在太原城西一道高高的土梁背后,位置隐蔽,不易被日军和汉奸的探子察觉。村口散落着一片废弃多年的旧砖窑,窑洞深邃干燥,通风又避光,是存放物资的绝佳地方,早早就被郭大锤一眼相中,划为了独立团的隐秘仓库。
大车队刚停稳,郭大锤便带着军械所的一众战士匆匆赶来。众人不敢耽搁,连夜动手清理窑洞,把里面原先存放的旧物资尽数规整挪开,腾出宽敞的空间,专门堆放这次伏击缴获的冬装、弹药等物资。
两千件厚实的日军棉大衣,整整齐齐堆在窑洞里,看着满满当当。
李云龙扫了一眼堆积如山的冬衣,侧头对着身边的赵刚,压低声音说道:“上报一千五百件。”
剩下的五百件精品棉大衣,他特意吩咐郭大锤单独归类,小心翼翼码放在窑洞最深处的死角。战士们一层层铺上干爽的谷草,再裹上破旧的粗麻袋,足足盖了三层,最后在外头横七竖八堆上几根腐朽的旧房梁遮挡。
若是不亲手挪开遮掩的杂物,任谁都看不出,这破旧木料后头,还藏着一批珍贵的冬装。
赵刚站在窑洞口,晚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过来。他看着战士们来来往往、热火朝天地搬运物资,脚步不停,心里暗自盘算着库存和兵力,随即低声开口。
“老李,这私藏的五百件根本不够用啊。”
“咱们团的特务队、侦察排全员换装,都只能勉强凑活。真要是铺开给到一线作战部队,连一人一件都凑不齐,缺口太大了。”
李云龙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吐出一缕淡淡的白烟,神色从容淡定。
“一线的老兵不用急着换新的。他们身上的旧棉衣还能凑合穿,破了洞补一补,线头缝一缝,熬过冬天没问题。”
“这五百件我早安排好了,三百件好好封存起来,留到开春之后,专门补给那些伤愈归队的伤员战士。”
“剩下两百件,我另有别的用处。”
赵刚心里好奇,连忙追问到底是什么用途。
可李云龙却卖了个关子,只是摆摆手笑了笑,只说明天你自然就知道了,半点不肯多透露。
收拾完刘家峪的物资,连夜赶回太原团部后,李云龙让赵刚着手草拟物资上缴清单。
不多时,清单初稿拟了出来,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缴获日军辎重队冬装一千五百件,各类弹药若干,九二式步兵炮弹两箱,掷弹筒弹四箱,粮食若干。
赵刚把写好的清单递到李云龙面前,让他过目核对。
李云龙拿起毛笔,目光扫过纸面,最后在粮食那一行“若干”二字后头,提笔添上了精准的数目:白面两千斤,大米一千斤,罐头三十箱。
赵刚看着新增的内容,微微一愣,问道:“这些上好的粮食和罐头,全都要一并上缴?”
“全部上交。”李云龙放下毛笔,语气干脆利落。
“明面上缴获的规整好东西,一件不留,全部如实上报上交,做得光明正大。”
“但是仓库里那些受潮霉变、生了虫蛀、包装袋破损漏粮的次品粮食,咱们自己留下来用。这些破烂货交上去,旅部的司务长还得费心筛选挑拣,反倒给人家添了麻烦,不如咱们内部消化。”
听完这番话,赵刚瞬间豁然开朗。
这般安排,上缴的全是品相完好、规整优质的物资,留下来的都是没法上交的残次物资。情理上完全说得通,合规合理,任凭谁来查验,都挑不出半分毛病。
次日天刚蒙蒙亮,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旅部的物资接收人员就赶到了太原城。
带队的依旧是旅部的姜科长,他带着两名随行人员,快马加鞭从旅部赶来,进城的时候,城内的街巷还笼罩在淡淡的晨雾里。
李云龙刻意躲在团部,没有亲自出面接待,全权交给了赵刚负责对接。
姜科长是个心思通透的老人精,在旅部任职多年,对李云龙的性子再熟悉不过。他接过赵刚递来的物资清单,粗略扫了一遍,心里立刻就门清,不用想也知道,李云龙肯定又私底下扣下了一批好货。
但他看破不说破,没有多问一句,老老实实按照清单名目,逐一清点核对实物。
所有上缴的武器弹药、棉大衣,全都整整齐齐堆放在太原城南门外的打谷场上。姜科长逐项核对、逐一登记,点一样勾一样,清单数目和实物分毫不差。
清点完毕,姜科长合上账本,抬眼看向赵刚。
“李团长怎么不在?”
赵刚从容回道:“李团长正在团部和几位营长开会,敲定后续的冬季训练计划,事务繁忙。姜科长若是想见他,我这就派人去传唤。”
姜科长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旧眼镜,稍作沉吟,摆了摆手。
“不必了。”
“清单和实物全部核对无误,我拉回旅部交差就够了。你替我转告李团长,临近年关,旅部的物资供给本就紧张拮据,让他心里有数,多懂分寸。”
“放心,我一定原话转达。”赵刚郑重应下。
交代完毕,姜科长带着车队装载好物资,缓缓驶出太原南门。
出城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回头,抬眼望向城墙高处。
只见东门城楼之上,李云龙正孤身伫立在城头,目光遥遥望向这边。
两人相隔数百步的距离,隔着朦胧晨光,无声对视一眼。姜科长微微颔首示意,李云龙也轻轻点了点头。
全程无人言语,可彼此心中都明镜似的。
姜科长混迹旅部多年,深谙军中规矩,什么该查、什么该问、什么该装糊涂,拿捏得恰到好处。这批上缴的物资数量充足、品相上好,足够他回去向旅长复命,能让旅部安稳无话。
至于李云龙私藏的几百件棉大衣,他根本懒得深究。就算追究,以李云龙的手段和机灵,也总能找出百般理由搪塞,纯属白费功夫。
旅部车队彻底走远后,李云龙才从城楼下来,折返团部。
赵刚紧跟着走进屋内,把姜科长临走的叮嘱一字不差转述给了他。
李云龙听完,随手拿起桌上的旱烟,划着火柴点燃,慢悠悠吸了两口,烟雾缭绕中,开口吩咐道。
“老赵,去把那两百件预留的棉大衣取出来,分出一半,送到城南百姓手里。”
这话一出,赵刚顿时愣住了,有些意外。
李云龙看着窗外,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几分动容。
“城南那一片的老百姓,日子过得太苦了。好多人家的棉袄穿了多年,早就破旧不堪,棉絮都露在外头。”
“前几天大雪纷飞,我巡查城防的时候,亲眼看见巷子里不少孤寡老人,冻得扛不住,只能裹着破旧的草席,蜷缩在墙角御寒,看着让人心疼。”
“这些缴获的棉大衣虽是日军样式,改一改就能穿。拆掉领章肩章,重新染个色,就和普通百姓的衣物没两样。咱们当兵的在这地界打仗,全靠老百姓帮衬扶持,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乡亲们挨冻受饿。”
赵刚听完,心中顿时了然,立刻点头应下,转身出去安排。
他立刻调派后勤战士,火速赶往刘家峪,将两百件棉大衣全部运回城内。战士们细心拆掉大衣上的日军领章、肩章和所有标识,又用草木染料反复煮染翻新,遮盖住原本的军绿色,改成朴素的布衣样式。
忙活妥当后,赵刚让人优先分给城南最贫困、缺衣少穿的穷苦人家。
这件事独立团做得极为低调,全程没有声张宣扬,可暖心的善事,终究瞒不住人心。
短短一天时间,城南百姓全都知晓了这件事。
从第二天开始,不断有百姓悄悄揣着家里仅剩的土鸡蛋、晒干的咸菜野菜,偷偷送到团部门口,放下东西转身就走,不肯留名。
李云龙得知后,特意叮嘱哨兵上前退还,可乡亲们腿脚麻利,放下物资就拐进小巷深处,根本追不上。
就在这天下午,旅部的嘉奖电报送到了独立团团部。
电报内容简洁明了:独立团于石桥沟伏击战中,部署周密、行动迅捷、作战勇猛,斩获颇丰,缴获大量战备物资。旅部特此通报全军予以表扬,望独立团全体将士戒骄戒躁、再接再厉,再立新功。
电报末尾,赫然是旅长的落款。
李云龙快速看完电报,随手递给一旁的赵刚。
赵刚接过细读一遍,随后小心将电报规整夹进公文文件夹里。他心里清楚这份嘉奖令的分量,前几日旅长来太原巡查,还特意训斥过独立团,转头就下发通报表扬,足以说明石桥沟这一仗,打得漂亮,彻底打到了旅长心坎里。
忙活完公务,赵刚准备离开团部,临走前想起一事,回头问道。
“老李,那剩下的三百件棉大衣,你打算怎么安排?”
李云龙指尖敲了敲桌面,胸有成竹地说道。
“好好封存保管。等到开春,部队会补充大批新兵、归队伤员,到时候全员需要统一换装。”
“旅部常年物资紧张,开春大概率拨不来新冬装,咱们只能自己提前储备。老话讲,手里有粮,心里不慌,打仗过日子,都得提前留后手。”
赵刚应声离去,屋内只剩李云龙一人。
他独自坐在桌前,取出了此次石桥沟伏击战的伤亡统计名单,逐行仔细翻看。
这一仗打得干脆利落,战果斐然,全程仅有三名战士轻微擦伤,无一人牺牲,算是一场零战损的漂亮胜仗。
看完名单,李云龙拿起铅笔,在白纸上认真记下此战的收获:缴获大车四十余辆,歼灭日军百余人、伪军两百余人,各类武器物资缴获无数。
他将这张战果记录纸,和之前数次战斗的战绩统计归拢在一起,最后提笔郑重添上一行字:积少成多,以备不时之需。
收好所有记录资料,李云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太原城,早已褪去了战前的紧张肃穆,慢慢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息。街道上行人往来,百姓正常出行劳作,城内各处岗哨的战士有条不紊地巡逻值守。
城墙墙垛上,晾晒着战士们洗净的床单、纱布绷带,阵阵秋风拂过,布帛随风翻飞飘动,像一面面轻盈的小旗子,透着勃勃生机。
他静静望着眼前安稳的城郭,看了许久,才转身回到桌前。
摊开桌上的军事地图,正太铁路以及周边所有公路要道,早已被他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标注满各式记号。
他在太原东侧的一处山谷要道轻轻画圈,旁边落笔标注:敌之弱点。
又在太原南部一处丘陵地带圈出范围,写下二字:待查。
做完所有标记,李云龙放下铅笔,用手掌仔细抚平地图褶皱,随后轻轻合上。
走出团部屋子,庭院里传来新兵整齐嘹亮的训练口令声,铿锵有力,震彻庭院。
他站在台阶上,静静听了一会儿新兵操练的声响,眉眼舒展,随后抬脚,径直朝着伙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