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峪村里有个老实巴交的老汉,他的外甥名叫刘二柱,前三个月一直在榆次县城里,被鬼子抓去强行修筑防御工事。
赵刚心里清楚,想要摸清榆次城内鬼子的布防底细,找这些干活的民夫是最稳妥的路子。于是他特意嘱托地方地下同志,通过这位老汉牵线传话,说是八路军独立团想私下见见刘二柱,打听一些城里的真实情况。
最开始,刘二柱心里又怕又慌,死活不敢答应。
这年头鬼子手段狠毒,若是被他们发现自己私通八路军,不光是自己性命不保,家里的妻儿老小全都得跟着陪葬,这是他万万不敢赌的。
可没过几天,一件事彻底打动了他。
之前土匪进村洗劫,抢走了他舅舅家里大半口粮,一家人眼看就要断粮。没想到八路军得知消息后,连夜追剿土匪,不仅把被抢的粮食全数追回,还体恤农家不易,额外补贴了两斗小米。
感念八路军的恩情,走投无路又心存感激的刘二柱,终于松口答应了这次秘密会面。
双方敲定,见面地点设在榆次城东门外三里地的一片老枣树林。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杜绝任何意外,次日提前一天,和尚亲自带着两名精干的侦察队员,悄悄潜出驻地,提前摸进了这片枣树林。
树林四周杂草丛生,树木枝繁叶茂,隐蔽性极好。和尚仔细勘察了四周地形,在林子的各个出入口、隐蔽角落都布置好了暗哨,层层布防,严防鬼子暗探和巡逻兵突袭。
一切部署妥当,众人蛰伏林中,静静等候。
第二天天还没亮,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晨雾浓浓地笼罩着四野。
一道单薄的身影从榆次东门悄悄走了出来,正是如约而来的刘二柱。他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肩上扛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锛子,刻意装作出城砍柴的普通农户,一举一动都尽量显得寻常。
他小心翼翼避开城门站岗的鬼子兵,一路快步走到枣树林边。刚钻进林子,一眼就瞥见树影后面蹲着的和尚三人。
骤然见到全副武装的八路军战士,刘二柱心里的紧绷的弦瞬间崩断,吓得双腿一软,膝盖不受控制地往下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
和尚眼疾手快,一步上前稳稳扶住了他,看出他浑身发抖、惊魂未定的模样,语气温和,没有半分架子,还递过去一瓢提前备好的清水。
刘二柱双手接过水瓢,大口大口灌了好几口,冰凉的清水压下了心底的慌乱,急促的喘息慢慢平复下来,这才敢抬起头,认真看着眼前的几人。
他声音带着未散尽的颤抖,低声说道:“长官,你们想问啥尽管问!我就是个给鬼子卖苦力修工事的老百姓,没什么大见识,知道多少,我就说多少,绝不隐瞒!”
和尚神色沉稳,开门见山直奔正题:“不用紧张,如实说就好。你好好想想,现在榆次城里驻守的鬼子有多少人?主要都驻扎在哪些地方?”
刘二柱皱着眉头,仔细回想这三个月在城里干活的所见所闻,缓缓开口道:“城里的鬼子,比上个月多了太多!之前城里就剩一个鬼子大队的部落在撑着,冷冷清清的。”
“可前段时间,城里突然来了一大批鬼子军官,个个都穿着整齐的呢子军装,看着级别不低。原先空荡荡的商会小楼顶上,也架起了高高的电台天线。”
“我听一起干活的工头偷偷议论,这批当官的是从石家庄调过来的,手里管着周边好几个据点的鬼子部队。具体人数我真数不清,但街上的巡逻队肉眼可见地变多了。”
“以前城里冷冷清清,半天见不到一个鬼子巡逻兵。现在不一样了,隔一小会儿就有一队鬼子沿街巡查,到处都是岗哨,老百姓出门都提心吊胆。”
和尚默默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接着追问:“鬼子新修的工事,具体都在什么位置?规模怎么样?”
“主要集中在城北和城东两大片!”
刘二柱脱口而出,这些都是他亲手参与修建的,记得一清二楚:“城北修了三座全混凝土浇筑的碉堡,地基都是我跟着一众民夫亲手浇灌的,坚固得很,专门用来守城北要道。”
“城东盖了一座超大的仓库,鬼子说是军需库,专门囤积弹药和军粮。仓库外围拉了好几层铁丝网,地上还挖了深深的防御壕沟,戒备森严。”
“我们这些干活的民夫,只能在外围打杂出力,仓库内部鬼子看得死死的,半步都不让靠近,里面的布局和布置,我半点都没看见。”
和尚点点头,又问出了最关心的民生情况:“城里百姓如今日子过得怎么样?鬼子是不是还在大肆征粮、抓壮丁?”
这话一出,刘二柱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和悲愤,眼底满是愁苦:“征粮早就成了常态,一个月两次,鬼子美其名曰‘军需粮’,城里家家户户都必须按时上交,一粒都不能少。”
“但凡家里交不出粮食的,直接上门抓人、抄家。我隔壁邻居老赵,上个月实在凑不齐军需粮,鬼子直接把他儿子抓走,押去修鬼子工事,这大半个月过去了,人还没放回来,死活不知。”
“抓壮丁倒是比之前少了些,不是鬼子良心发现,是城里的青壮年百姓,能跑的早就连夜跑光了!”
“原先榆次城里有上万百姓,现在跑的跑、逃的逃,剩下的也就六七千人,全是走不动路的老人、体弱的妇人和不懂事的孩子,根本没能力逃难。”
和尚将民生、布防、工事的所有信息一一熟记,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随即又继续追问:“你平日里干活,有没有见过鬼子的高级军官频繁出入什么特定的院子或者楼房?”
刘二柱凝神思索了许久,脑海中闪过平日里路过的场景,立刻开口:“有!城中心十字街东北角,原先的榆次老邮局,现在彻底被鬼子占了,改成了鬼子的大队指挥部!”
“那门口天天站着双岗哨兵,日夜值守,门口还常年停着鬼子的军用摩托车,进出的全是带枪的鬼子军官,来来往往特别频繁。最好认的是,邮局大门口长着一棵粗壮的老槐树,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那大队部的周边环境,你清楚吗?对面、旁边都是什么地方?”和尚继续深挖细节。
“邮局隔壁,是以前城里最大的一家绸缎庄,现在也被鬼子征用驻扎了士兵。”
刘二柱回忆着细节,说得格外细致:“最关键的是,绸缎庄的后院和鬼子大队部邮局的后院是打通的,互通无阻。我干活路过见过两次,鬼子军官专门走暗道,从绸缎庄的后门进去,穿院而过,再从邮局前门出来,行踪特别隐蔽。”
“绸缎庄后院还有个不起眼的小侧门,门外连着一条狭窄的小巷子,巷子两边都是高高的院墙,平日里极少有人走动,十分僻静。”
这些隐秘的暗道、偏僻小巷,正是八路军最需要的关键情报。
和尚不敢遗漏分毫,把所有细碎的布局、路线、守卫情况尽数记牢。随后又仔细询问了城门盘查规矩、鬼子昼夜巡逻的时间和轮换规律。
刘二柱知道的信息虽然零散琐碎,不成系统,但一点一滴拼凑起来,已然让和尚在脑海里勾勒出了一幅完整的榆次城内兵力、工事、街道布局简图。
问话结束,和尚从怀里掏出两块大洋,又拿起一小袋精细的食盐,递到刘二柱面前。
这年头物资匮乏,食盐和大洋都是老百姓最紧缺的东西。
刘二柱却连忙摆手推辞,说什么都不肯收,一脸诚恳地说道:“长官,这东西我不能要!你们帮我舅舅追回了被抢的粮食,这份大恩我还没来得及报答,怎么能再收你们的东西!”
和尚见状,直接把大洋和盐袋硬塞进他怀里,语气诚恳:“这不是给你的酬劳,是让你带回去给家里老母亲补身子的,收下吧。”
刘二柱拗不过,这才红着脸收下。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突然想起一件要紧事,连忙回头低声提醒:“长官,我还有个重要情况!最近鬼子一直在往城外运东西,清一色往东走!”
“我亲眼看见好几辆重型卡车,车厢盖着厚厚的帆布,天不亮就从东门开出去,一路向东。车子车辙压得极深,看得出来装的全是沉甸甸的重货,就是看不清具体是什么物资!”
和尚眼神一动,默默记下这条关键线索,心里已然有了盘算。
他让刘二柱先行回城,叮嘱他多加小心、隐匿行踪,不要露出半点破绽。自己则带着两名侦察队员,继续在枣树林里潜伏观察了许久,反复排查四周,确认没有鬼子探子尾随、没有任何隐患后,才沿着原路悄无声息撤回团部。
等一行人赶回独立团团部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晚霞散尽,夜幕缓缓笼罩大地。
院子里的石桌上铺着一张根据地地图,李云龙和赵刚正并肩站在桌前,低声商议着减租减息第二批试点村庄的推进工作,规划后续的根据地建设。
和尚快步上前,立正站好,将此次进城打探情报的全过程,从布防、工事、民生,到隐秘小巷、鬼子运货,一字不落地详细汇报了一遍。
李云龙听完所有情报,眼神锐利,当即迈步走到地图前,拿起铅笔,在榆次县城的位置接连画上数个清晰的标记。
城北三处混凝土碉堡、城东大型军需仓库、城中心十字街的鬼子大队部、隔壁互通的绸缎庄、隐蔽的后院小巷,所有关键点位一一标注到位。
画完之后,李云龙放下铅笔,转头看向赵刚和和尚,沉声开口:“刘二柱说鬼子近期频繁往东运送重型物资,你们怎么看这件事?”
赵刚盯着地图上榆次、阳泉的方位,稍加思索,沉稳分析道:“往东走,目的地只有阳泉。如今阳泉是鬼子大规模增兵的核心集结地。”
“鬼子从榆次抽调物资运往阳泉,足以说明阳泉前线的军需补给缺口很大,完全不够支撑驻军消耗。但反观榆次,鬼子又疯狂修碉堡、建仓库,大肆加固城防、囤积物资。”
“这就很明显了,鬼子是把榆次当成了核心中转补给站,一边囤积储备粮草弹药,一边双向调配物资,支援周边各个据点的鬼子部队。”
李云龙点头,目光紧紧锁在榆次的地理位置上,语气笃定:“榆次卡在太原和阳泉中间,是正太铁路、公路线的必经枢纽,位置至关重要。”
“鬼子拼命完善防御、修建储备基地,就是想彻底稳住榆次,把这里打造成进攻我方根据地的前沿跳板。咱们绝不能任由他们安稳建好这个基地,养虎为患!”
他沉思片刻,脑海里已经有了初步的作战思路,转头看向和尚,追问细节:“刘二柱说的那条绸缎庄后院的窄巷,具体宽窄怎么样?普通人能不能顺利通行?能不能过车马?”
和尚立刻回话:“巷子十分狭窄,两侧都是高墙壁垒,只能单人步行通过,马匹、推车根本进不去。巷子尽头连通一条街边小铺林立的短街,白天有百姓摆摊走动,入夜之后整条街就彻底冷清,空无一人。”
李云龙指尖轻轻点在地图上榆次城中心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就是绝佳的突破口!咱们要是派精锐突击队悄悄摸进城,从绸缎庄后院小门潜入,穿院直达鬼子大队部后方。”
“鬼子的所有兵力、岗哨,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大队部的前门和正面街道,后院这种隐蔽暗道,防守必然松懈,漏洞极大,是绝佳的偷袭路线。”
赵刚闻言瞬间看穿了他的心思,侧头看向他:“你打算直接攻打榆次城?”
“打是肯定要打,榆次这块肥肉,咱们必须拿下。”
李云龙摆了摆手,语气冷静:“但不是现在动手。如今时机不对,一旦强攻榆次,动静太大,阳泉的鬼子援兵转瞬即至,咱们会陷入腹背受敌的被动局面。”
“我现在就是摸清所有暗道、布防漏洞,提前埋下伏笔,等后续时机成熟,直接出奇制胜。”
说罢,他转头叮嘱和尚:“你立刻联系地方地下同志,让他们持续和刘二柱保持秘密联络。让他多暗中观察那条窄巷的动静,摸清楚巷口的人流时间、鬼子后门哨兵的巡逻班次、值守规律,一点一滴全部摸清,后续必有大用。”
和尚郑重应下,转身领命而去。
待和尚走后,赵刚将话题重新拉回根据地建设的正事上。
“杨家峪、柳林沟两个村子的减租减息工作已经圆满收尾,百姓反响很好。接下来我们计划推进城西门外靠近山区的一批村落。”
赵刚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但这一片情况比较复杂,当地不少地主家底厚实,手下雇着长工,还常年放高利贷,盘剥百姓。”
“推行减租减息的阻力,会比前两个村子大得多。我收到消息,部分地主表面顺从政策,暗地里却互相串联,抱团观望,想着等咱们部队撤走,就一切照旧,拒不执行新政。”
李云龙听完,随手将手中铅笔重重搁在石桌上,神色硬朗,语气铿锵有力:“敢串联对抗?你直接放话出去告诉这些地主,八路军独立团常驻太原根据地,不走、不撤!”
“减租减息是边区政府颁布的正经法令,不是咱们独立团一时的权宜之计。谁敢拒不执行、暗中对抗,就是跟边区政府作对,就是阻碍抗日大局!这个帽子扣下来,我看谁敢顶风作案!”
赵刚微微摇头,温和劝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做事不能一味强硬。”
“大部分地主并非顽固抗日派,只是担心减租减息之后,自家存粮不足,生计难保,心里有顾虑、有抵触。”
“我的想法是,让工作组进村先逐一约谈地主,耐心讲透政策利弊,打消他们的顾虑。同时灵活执行政策,允许他们在合规减租的前提下,预留足够的自留口粮。先理顺人心,再推行政策,才能长治久安。”
李云龙闻言,脸色缓和下来,十分认可赵刚的做法:“你考虑得周全,这件事你全权安排。”
“核心就守住一条底线:减租减息是为民谋利的好事,但不能彻底激化地主和百姓的矛盾。该减的一分不少,该留的一分不留。”
“既要让穷苦百姓有饭吃、有盼头,也要让地主能安稳度日。只有各方安稳,咱们根据地的根基才能扎得牢、立得稳。”
夜色渐深,晚风微凉。
送走赵刚后,李云龙心里还惦记着部队装备补给的事,当即让警卫员虎子传令,把修械所的所长郭大锤叫到团部。
郭大锤匆匆赶来后,李云龙开门见山,询问目前修械所的产能:“现在所里的产能怎么样?一天能造多少手榴弹?能复装多少发子弹?”
郭大锤如实汇报,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团长,目前产能有限,一天最多造出三四十颗手榴弹,子弹复装一天两百发出头。”
“最大的难题是原材料紧缺,子弹底火、无烟火药越用越少,库存日渐见底,根本得不到补充。若是开启大规模战事,这点产能完全顶不住消耗,杯水车薪。”
李云龙早有预料,沉声道:“原材料的事我来解决。上次石桥沟伏击战缴获的鬼子辎重里,留存了一批专用底火和发射药,我让赵政委全部划拨给修械所,优先保障生产。”
紧接着,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琢磨出一个法子,咱们能不能用民间自制的黑火药,替代一部分军用无烟火药?虽说威力弱一些、稳定性差一点,但好歹能正常使用,总比无弹可用要强百倍。”
郭大锤眼前一亮,立刻回道:“这个办法可行!硝石、木炭这些原材料,太原城内和周边村镇都能悄悄采购到,咱们可以自己配比烧制黑火药。”
“唯一的缺点是黑火药燃烧速度慢,用在步枪上容易产生大量积碳,打几发就会卡枪,需要频繁擦枪保养。但用在手榴弹、掷弹筒上完全合适,不影响正常作战使用。”
“那就这么定!”李云龙当即拍板,“优先配比生产黑火药,全部用来供应手榴弹和掷弹筒。步枪子弹,优先使用缴获的军用发射药,精准节约库存,实在不够再用黑火药顶替。”
郭大锤立刻领命:“我回去马上安排工人试制调配!”
“别急。”李云龙叫住他,叮嘱道,“先小批量造一批黑火药手榴弹,拉到靶场实地试爆,测试威力、安全性和爆炸效果,确认没问题、性能达标后,再大批量投产。”
郭大锤应声离去,团部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李云龙一人。
他重新铺开桌上的军用地图,目光死死锁定榆次、阳泉之间的公路干线,拿起铅笔,在沿途的山路、村落、河道位置,重重画下几道粗线。
榆次到阳泉的路途中间,横跨两个村落,还有一条河道阻隔。河上的木桥曾被游击队两次炸毁,可鬼子每次都快速抢修复原,始终畅通无阻。
李云龙反复比对地形,心中已然有了决断:河道桥头地势开阔,鬼子防备严密,并不适合伏击。反倒是沿途两处村落周边,山路蜿蜒、地势隐蔽、沟壑众多,是打伏击的绝佳地形。
他放下铅笔,手掌轻轻抚平褶皱的地图,眼底满是深思熟虑。
屋外夜色沉沉,传来驻地巡逻队整齐的换岗口令声,短促利落,划破静谧的夜空。
李云龙缓缓合上地图,抬手关掉屋内的油灯,漆黑的夜色里,一场针对榆次、阳泉鬼子的作战计划,已然在他心中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