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心里估摸,旅长怎么也得晚两天才会来太原。
可没想到,对方的速度快得超出了他的预料。
次日傍晚,夕阳斜挂在太原城头,染红了整片天际。城南城门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数匹快马踏着余晖,缓缓进了城。
为首骑马的正是旅长。
他身下骑着一匹健壮的枣红战马,军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眉眼。身上的灰布军装洗得发白,边角都磨出了毛边,看着朴素又简陋,可腰间的牛皮武装带勒得笔直,一丝不苟,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威严气场。
他身后紧跟着两名作战参谋,还有一个全副武装的警卫班,人人身姿挺拔,军纪森严。
李云龙早早带着卫兵在南门等候。眼看着旅长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腰腿稳健,半点看不出已是四十多岁的年纪,精气神比不少年轻战士还要硬朗。
他立刻上前一步,端正敬了个军礼。
“旅长!您怎么亲自大老远跑来了?我原本还寻思,您顶多派姜科长过来走个过场呢。”
旅长随手把马缰绳扔给旁边的警卫员,抬眼上下扫量了一遍李云龙,目光带着几分熟稔。
“你小子电报里特意说有话要当面讲,我还能不知道你的心思?”
“换旁人来,你指定藏着掖着、满嘴打马虎眼。我亲自过来,我倒要看看,你还敢耍什么滑头。”
说完这话,旅长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笑意很浅,转瞬即逝,但李云龙看得真切,旅长这趟过来,心情是着实不错。
两人没有急着进城,就这么站在南门口。
旅长抬眼望向城外辽阔的原野。经过连日血战,太原城东、城南的战场残骸已经清理了大半,遍地的鬼子尸体全都掩埋完毕。
可大地之上,依旧密密麻麻布满深浅不一的弹坑,大片土地被炮火熏得焦黑,寸草不生。远处的公路边,几辆被炸毁的卡车骨架还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飘着一股炮火灼烧过后,独有的焦糊腥甜味道,久久散不去。
良久,旅长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仗,打得惨烈。你们都辛苦了。”
“旅长,这次鬼子是真的下了死本钱。”李云龙如实回道,“日军两个旅团,再加上大批伪军配属部队,光是各式火炮就拉来了几十门,火力猛得吓人。”
“能守住太原、打崩这帮鬼子,全是咱们独立团弟兄拿命拼出来的。当然,也少不了楚云飞的三五八团、丁伟新一团的全力配合,三家联手,才啃下了这块硬骨头。”
旅长转头瞥了他一眼,略带调侃。
“稀奇了,你李云龙也学会说客气话、懂得谦让了?”
“功劳是实打实的,没人会抹掉你的战绩。不过你说得没错,胜仗是所有人拼出来的。”
“我已经给楚云飞、丁伟都下发了嘉奖令。这次晋西北反击战,你们三支主力团,缺一不可。”
话音落,李云龙侧身引路,陪着旅长缓步走进太原城内。
城里已经彻底收拾妥当。街道上的血渍全都用黄沙覆盖干净,路面的小弹坑也用碎石泥土填平补齐。
街边几处被炮火炸毁、震塌的民房,老百姓正自发修缮修补。几名木匠踩着木梯,叮叮当当更换断裂的房梁檩条,一派灾后重整的热闹景象。
路上路过的百姓,不少人认出了一身将官气度的旅长,纷纷停下脚步,站在路边悄悄观望,眼神里满是敬重。
旅长冲着百姓们温和点头示意,脚步未停,径直往独立团团部走去。
抵达团部大院时,赵刚早已提前安排妥当。桌上摆着温热的粗茶水,还有几样简单的家常菜。
一盘金黄的炒鸡蛋,一盘开罐加热过的鬼子牛肉罐头,一碟爽口腌咸菜,再配上一摞热腾腾的玉米面窝头,就是最朴素的战时伙食。
旅长坐下,端起粗瓷大碗喝了一大口茶水,目光扫过桌面,拿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着,开口打趣。
“可以啊李云龙,你们独立团的日子,比我旅部过得都滋润。”
这话听着是夸奖,实则暗藏深意。
李云龙心里门儿清,嘿嘿干笑两声,装傻充愣,半句不敢接话。
简单吃过晚饭,旅长让随行的参谋和警卫班留在前院休整。只带着李云龙、赵刚两人,走到清静的后院。
院子正中央长着一棵老槐树,历经数十年风雨。只是昨夜的炮火太过猛烈,树冠大半被炮弹削断,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零星挂着几片枯黄卷曲的残叶,看着格外萧瑟。
旅长走到树下的青石凳上坐下,抬手示意两人也坐。
“说吧。”旅长开门见山,语气严肃起来,“你电报里说有要事当面汇报,到底是什么事?”
李云龙侧头看了一眼赵刚。
赵刚立刻会意,伸手从随身的军用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封面的记录本,熟练翻到记录好的页面,递给身旁的李云龙。
李云龙接过本子,稳稳摆在旅长面前。
“旅长,您先过目。这是咱们独立团自打太原保卫战打响以来,所有的战斗伤亡明细,还有全部缴获物资的详细清单,一笔一笔都记清楚了。”
旅长拿起记录本,耐着性子一页页仔细翻看。
密密麻麻的手写数字,看得他眉头时不时轻轻蹙起。阵亡、负伤、枪支、弹药、粮食、药品……每一项数据,都直观展现出这场硬仗的惨烈。
足足看了五六分钟,他才合上本子,轻轻放在膝盖上。
“我看明白了。”旅长缓缓开口,“整场战役,你们阵亡八百七十六人,重伤轻伤加起来一千二百多人,伤亡惨重。”
“缴获的武器、弹药、各类军用物资,足够配齐两个主力团的装备。”
“你的心思我清楚,无非就是伤亡太大,部队急需补充,同时想多留一部分缴获物资自用,对吧?”
李云龙老老实实点头,没有半点遮掩。
“旅长,我们独立团从去年开春打到现在,大小仗打了上百场,老兵损耗严重,老底子弟兄折损了一多半。”
“这阵子补进来的全是新兵,没上过战场,战术、枪法、拼杀全都跟不上。要是再打大规模硬仗,肯定要吃大亏。”
他直视着旅长,语气恳切又坚定。
“我今天就跟您求两件事。第一,给我补五百兵员。我不要刚入伍的新兵蛋子,就要上过战场、见过血、能打仗的老兵。不管是从兄弟部队抽调,还是从地方武装骨干里选拔都行。”
“第二,这次缴获的物资,我想多截留一部分。主要用来给部队休整、练兵。尤其是弹药,新兵训练全靠实弹摸索,弹药不够,根本练不出战斗力。”
听完他的诉求,旅长没有立刻答复。
他慢悠悠从衣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指尖夹着烟,静静吸了两口。
后院安静得可怕,只有晚风刮过槐树枝干的沙沙声响。
赵刚坐在一旁,心里暗暗捏着一把汗。
他太清楚部队的规矩,全军缴获统一上交、统一分配是铁律。李云龙今天当着旅长的面,明目张胆讨兵员、要物资、谈条件,属实是犯忌讳的事。
可李云龙神色坦然,四平八稳坐着,就像在汇报日常军务,没有半分心虚。
半根烟燃尽,旅长才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终于开口。
“五百老兵,我给你凑齐。”
“我从新二团、旅部直属警卫队抽调骨干,再从各县地方武装筛选一批善战老兵,凑够五百人给你补充过来。”
话音一顿,他看向李云龙,定下硬性规矩。
“但是丑话说在前头,人给你,训练就得由你亲自抓。老兵带新兵,三个月之内,整支部队必须形成战斗力,随时能拉出去打仗。达不到标准,我直接把人全部抽调回去,绝不姑息。”
“保证完成任务!”李云龙立刻应声。
“弹药物资的事,我也给你松口。”旅长继续说道,“所有缴获清单内的物资,旅部统一调拨六成,剩下四成全部留给你们独立团自用。”
“粮食、药品这类民生补给,你们留大头。太原城百姓刚经历战乱,需要接济救助,这笔开销,算在旅部的公账上。”
紧接着,他语气严肃了几分。
“唯独武器不行多留。你独立团现在装备越来越好,可咱们别的兄弟团,还有不少战士拿着老套筒、汉阳造打仗。你吃肉,也得让全军弟兄喝口汤,不能只顾着自己。”
李云龙心里瞬间踏实了。
他原本就没奢望能截留太多物资,能在铁规之下多争取两成弹药物资,已经是天大的好处。他清楚,这是太原大胜仗换来的优待,换做平时,想都不敢想。
没等旅长开口,李云龙又往前欠了欠身。
“旅长,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想跟您请示。”
旅长无奈地看他一眼,哭笑不得。
“你小子还有完没完了?事儿还挺多。”
“最后一件,真的是最后一件!”李云龙笑着保证,随即正色开口。
“太原打下来这么久,城里一直没有正经的军械工坊。郭大锤带着的军械所,到现在还挤在几间破民房里凑活干活,啥都施展不开。”
“城北鬼子原本有一座修械所,里面的车床、钻床、修械设备全都完好无损,一点没坏。”
“我想把这座修械所彻底扩建翻新,再调一批手艺好的钳工、铁匠过来,配合咱们缴获的大量钢材。到时候手榴弹、复装子弹、地雷全都能自己造。”
“往后咱们打仗,就不用全都指望战场缴获,能自给自足不少!”
旅长听完,把手里的烟蒂摁在地面碾灭,站起身,在小院里来回踱了两步,认真思索片刻。
“修械所扩建的事,我批了。”
“技术工人你需要多少,直接报名单,旅部从后方根据地给你统一调配。”
他转头看向李云龙,立下死规矩。
“但是有条件!工坊造出来的所有军械物资,旅部统一抽取三成,剩下七成归你独立团支配。”
“这是我能退让的最后底线。你要是再敢跟我讨价还价,我当场撤了你独立团团长的职务!”
李云龙立刻起身,挺胸抬头,郑重敬了一个军礼。
“多谢旅长!”
旅长看着他一副得逞的模样,脸上憋着笑意,转头对赵刚吩咐。
“赵政委,你连夜整理一份书面清单,把今天咱们商定的兵员补充、物资留存、修械所扩建所有条款,一条条记录清楚,备案留存。”
“李云龙,明天一早,把你部队的整训计划、练兵方案报上来。”
“我后天离开太原,走之前,我要亲自去看你的修械所,还要巡查全城防御工事。你少耍小聪明,别想着糊弄我。”
李云龙拍着胸脯保证。
“旅长放心!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糊弄您啊!”
旅长轻轻哼了一声,懒得再跟他贫嘴,背着手迈步朝着院外走去。
快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微微回头,语气郑重。
“李云龙,太原这一仗,你打得非常漂亮。”
“这话我本不想当面夸你,免得你翘尾巴。但既然来了,我就直说。总部那边已经收到战报,副总指挥专门来电表扬,说你们独立团,是整个晋西北最敢打、最能打硬仗的主力部队。”
“你记住,荣誉归荣誉,千万别骄傲。往后的恶仗、硬仗,还多着呢。”
李云龙立刻收敛所有嬉笑,身姿笔挺,肃然立正。
他静静看着旅长的背影走出院门,晚风拂动旅长军装的下摆,沉稳又从容。
李云龙心里清楚,旅长这一趟专程来太原,哪里是单纯听他要东西。
旅长心里比谁都通透,太原一战稳住了晋西北的大局,接下来必有更大规模的战事。独立团就是晋西北的一把尖刀,只有把这把刀养锋利了,才能扛住接下来的硬仗。
一旁的赵刚缓步走过来,压低声音感慨。
“旅长今天是真心情好,换做往常,你这三条要求,能批一条就万幸了,今天居然全部同意了。”
“不是他心情好,是他心里透亮。”李云龙望着院外的街道,缓缓开口,“”
“太原打不开局面,晋西北就永远稳不下来。他比谁都清楚,独立团不能垮,也不能弱。把咱们养强、养壮,就是为了接下来的大仗做准备。”
赵刚微微点头,深以为然。
二人并肩站在院中,晚风吹得老槐树枯枝咯吱作响。
墙外的太原城,已然褪去战火的慌乱。街道上,战士整齐巡逻,百姓从容往来,商铺陆续开张,烟火气一点点回归,整座城池都在慢慢复苏。
旅长还在城内巡查防务,李云龙不敢有半点松懈。
他抬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头对着院外喊了一声。
“虎子!”
虎子立刻快步跑了进来。
“去把郭大锤立刻叫来团部!”李云龙吩咐道,“明天旅长要亲自视察修械所,让他连夜带人把里外彻底收拾干净,设备规整好!别让人看出咱们平日里凑活寒碜的样子!”
“是!”
虎子应声领命,转身飞奔而去。
李云龙转身走回团部屋内,坐到桌前,再次翻开那本记录着伤亡与战果的记录本。
纸上密密麻麻的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个鲜活的战士,都是一条条为家国拼杀的性命。
他静静看了许久,缓缓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了闭眼。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神坚定沉稳,起身迈步走出了房间。
休整、练兵、建厂、布防。
属于独立团的新征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