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下松塔镇的当天下午，接替防务的新一团终于赶了过来。
午后的日头不算毒辣，却带着深秋的凉意。远处的土路上，一支整齐的队伍踏着尘土急速行来，步伐沉稳，声势规整。
队伍最前头，丁伟骑着他那匹标志性的灰骡子，身姿挺拔，一脸精神。他身后跟着足足两个营的兵力，全员全副武装。
连续的急行军，让战士们身上的粗布棉衣早已被汗水浸透。深秋的冷风一吹，湿棉衣瞬间冻得发硬，贴在身上又沉又凉，可没人敢放慢半步脚步。
一路疾驰，队伍很快抵达松塔镇北面的土岗。
丁伟翻身跳下骡子，目光一扫，立马就看见了不远处的李云龙。
此刻的李云龙正蹲在一处被炸得残破的碉堡废墟旁，手里捏着一根干枯的树枝，低头在泥土地上写写画画，看得格外认真。
丁伟笑着抬脚走了过去，低头瞄了一眼地面的图案。
泥土上是一张简陋的手绘布防图，简简单单勾勒出松塔镇的地形轮廓，几个深浅不一的小洞，正是刚刚被独立团拔除的鬼子碉堡位置。
丁伟打趣着开口：“老李，又偷偷发大财了是吧？打了这么漂亮的一仗，肯定捞了不少好处！”
李云龙闻声直起身子，抬手拍掉掌心沾着的泥土，脸上没什么得意的神色，语气平平淡淡。
“发啥大财，你想多了。这松塔镇的鬼子抠得很，穷得叮当响。转运站里堆的全是煤炭、生铁这些死沉的物资，能吃的粮食根本没多少。”
“也就缴获了几十桶汽油，那玩意儿带不走，留在镇上早晚是隐患，我干脆让人一把火全烧干净了，省得留给鬼子回头用。”
丁伟抬眼望向整座松塔镇，细细打量着战后的景象。
镇子南边的正太铁路沿线，还飘着丝丝缕缕的青烟。几名独立团的战士正在铁轨旁忙碌，清理着爆炸残留的碎石、木料等障碍物，规整战场。
之前激战最凶的物资转运站，半边库房都被烈火烧得坍塌变形，黑漆漆的木架焦炭随处可见。剩下几间完好的仓库门口，都站着持枪哨兵，严守岗位，看管着缴获的物资。
经历过一场血战的小镇，此刻彻底恢复了安宁。镇上的百姓不再躲藏，三三两两走出家门，在街上慢慢走动，低声交谈。几名随军的地方干部，正挨家挨户巡查，在街巷墙头张贴安民告示，安抚民心。
看过一圈战后局势，丁伟收回目光，正色问道：“这一仗打下来，你们伤亡怎么样？”
李云龙语气沉了几分，如实交代战况：“阵亡二十七人，六十多个弟兄挂彩受伤。主要伤亡都出在三营，他们强攻东面核心指挥堡，那是硬骨头，打得最惨烈。”
“不过结果是好的，鬼子的独立守备大队基本被咱们一锅端了，死伤惨重，剩下两百多残敌全部投降。四百多伪军，大多都是被抓的壮丁，没什么战意，愿意回家的我全都放了，剩下几个死硬顽固分子，已经押回太原候审了。”
丁伟闻言点了点头，心里对这场胜仗有了底。
他随手从随身的帆布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公文纸，递到李云龙手里。
“这是旅部的正式命令。新一团全权接手松塔镇防务，你们独立团打完硬仗，即刻撤回太原城内休整。”
“另外旅部特意交代，松塔镇所有缴获物资，独立团可以优先带走三成，剩下的全部上缴旅部，统一调配补给全军。”
李云龙接过命令纸，低头快速扫了一遍内容，确认无误后，仔细折好，揣进了上衣口袋。
“三成就三成，合情合理。”
他淡淡一笑，接着说道：“本来我也没打算折腾那些煤炭钢铁，死沉死沉的，运回去费时费力，用处也不大。”
“我就挑些实用的，粮食、弹药多拿点就行。至于那些汽油，本来就没法运输，烧了反倒省心。”
丁伟听着这话，忍不住笑了笑，没有多言反驳。
他跟李云龙搭档多年，太了解这位老战友的心思了。
旁人听着只是粮食和弹药，可在李云龙这里，这两样东西的范围可宽得很。
步枪子弹、机枪弹链、手雷手榴弹、大小炮弹，统统都是弹药。
口粮、杂粮、喂马的精料，全都算粮食。
看似只有三成份额，可凭李云龙的精明算计，绝对能把这三成物资的价值，用到极致、赚足便宜。
接下来的防务交接进行得十分迅速利落。
李云龙做事向来细致，他把松塔镇目前的布防情况、残敌隐患、周边地形风险，全都一一详细交代清楚。
为了让新一团尽快熟悉阵地，他特意安排和尚，带着新一团的各级连长，走遍镇子外围所有碉堡遗址。
哪里的碉堡彻底炸毁、毫无修复价值，哪里的工事破损不大、可以修缮复用，哪片区域视野开阔、最容易遭到敌人偷袭反扑，全部逐一标记、反复叮嘱，半点纰漏都没有。
交代完所有防务细节，李云龙特意郑重提醒丁伟。
“老丁，你记好。松塔镇往东四十里就是娘子关，那是鬼子的重要据点。一旦鬼子调集援兵反扑，最快一天就能赶到镇上。”
“你手里现在只有一个营的留守兵力，千万别硬拼死守。真遇到数倍于己的大股鬼子，直接炸断几段铁路，拖延敌人推进速度，全员撤到镇子北面的丘陵山地隐蔽待命，守住地形优势，等旅部大部队支援到位，再伺机反攻。”
丁伟摆了摆手，底气十足。
“放心吧老李，打仗不用你手把手教。这松塔镇交到我丁伟手里，绝对丢不了！”
夕阳西垂，暮色渐起。
黄昏时分，休整完毕的独立团，正式启程返程，沿着来时的土路，向西朝着太原方向开拔。
战士们个个满载而归，每个人的背包里都鼓鼓囊囊塞满了缴获的粮食、弹药，骡马背上也驮着战利品，几门崭新的迫击炮、轻重机枪稳稳固定在马驮架上。
相比连夜急行军奔赴战场时的肃静紧张，返程的队伍拉长了不少，行进速度也慢了许多。
但所有人的脚步都格外轻快，脸上带着胜仗后的轻松与踏实。
浴血奋战拿下阵地，不用再驻守荒凉野外、风餐露宿，能回太原休整补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好的犒劳。
李云龙骑着黄骠马，慢悠悠走在队伍最后方，压着全队的行军节奏。
他回头望向身后的松塔镇，沉沉暮色渐渐笼罩大地，小镇的轮廓慢慢变得模糊朦胧。
战场上空还有几缕淡淡的黑烟袅袅升起，白日里硝烟弥漫的气息早已淡去，唯独晚风之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烟火焦糊味，诉说着方才惨烈的战斗。
多看了两眼，李云龙收回目光，轻轻夹了夹马腹，催马跟上前行的队伍。
队伍稳步向西行进，足足走了两个时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就在这时，前方的行军队伍骤然停了下来。
虎子快步从队伍前头折返回来，跑到李云龙身前低声汇报。
“团长，前面路口遇上一支部队，旗号是晋绥军三五八团！”
李云龙心里微微一愣。
楚云飞的三五八团？这个时候怎么会出现在这条路上？
他当即催马向前，赶到队伍最前方查看情况。
路口处果然整齐列着一支晋绥军队伍，人数约莫一个连，正整装待命，沿着公路准备向东行进。
队伍最前方，一名军官骑在马上，一身整齐的灰蓝色军装，腰间佩着制式手枪，身姿端正、气度沉稳。
那军官看见策马而来的李云龙，立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郑重敬了一个标准军礼。
“李团长您好，属下是三五八团一营三连连长周振国。奉我们楚团长命令，专程在此等候，为您递送亲笔书信。”
李云龙翻身下马，看向眼前的周振国。
周振国小心翼翼从贴身的衣襟里，取出一封叠放整齐的书信，双手递了过来。
这是楚云飞的亲笔信，纸张干净，字迹工整。
信的内容不算长，寥寥数语，却写得情真意切。
信中写明，三五八团接到战区司令部的紧急调令，即刻调离晋西北防区，全军开赴晋南中条山驻守作战。
楚云飞言语恳切，提及此前太原并肩作战、共抗日寇的情谊，称此生难忘与云龙兄的并肩之谊。
此番远赴晋南，山高路远，不知何日重逢，只道后会有期。
信的末尾，还特意留了一行小字：酒债未清，他日必还。
李云龙低头，认认真真把信通读了两遍，而后小心折好，放进自己的军用挎包。
他抬眼看向周振国，沉声问道：“你们楚团长是什么时候从太原动身的？”
周振国恭敬回道：“报告李团长，团部大部队前天就已经撤离太原了。楚团长特意吩咐我带连队留守路口，在此等候您归来，务必将亲笔信亲手交到您手上。”
李云龙微微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转头示意赵刚，安排三五八团的官兵在路边就地休整，烧水充饥，好好歇息片刻。
安排妥当后，李云龙独自走到路边一块青石上坐下，再次掏出那封书信细细端详。
楚云飞一手毛笔字写得工整遒劲，纸上墨迹犹新，还萦绕着一丝淡淡的烟草气息，正是楚云飞平日里常抽的香烟味道。
熟悉的字迹，熟悉的气息，让人心头莫名生出几分怅然。
李云龙把信递给走来的赵刚，轻声说道：“老赵，楚云飞走了，带着三五八团全部调离晋西北了。”
赵刚接过书信看完，沉默了片刻，望着远方沉沉的夜色，缓缓开口。
“中条山最近局势很紧张，鬼子往晋南集结了大量兵力，眼看要有大规模战事爆发。楚云飞这个时候被调过去，怕是要有一场恶仗要打了。”
李云龙收好书信，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角的尘土，神色恢复如常。
“人各有志，军令在身，他有他的仗要打，咱们有咱们的路要走。”
“什么酒债不酒债的，一顿酒水而已，他记着就记着，来日有缘再见再还便是，我李云龙还不至于揪着这点小事不放，追到中条山去。”
说完，他转身准备归队前行。
刚走两步，他又顿住脚步，回头对着虎子吩咐道：“通知各营，加快行军速度，务必在彻底天黑之前赶回太原城。”
“另外，给三五八团这个连的弟兄们补足干粮口粮。他们还要继续往东赶路，前路辛苦，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行军。”
“是！”虎子应声领命，立刻往前头跑去传达命令。
李云龙翻身上马，扬鞭催马，带着队伍继续向西前行。
夜色越来越浓，漫天暮色笼罩四野，道路两旁的树木、田野全都模糊成黑乎乎的一片，看不清轮廓。
远方的太原城依旧不见踪影，但城市所在的天际线上，映着一层淡淡的灰白微光，那是城内万家灯火映照夜空的景象，成了夜色里最清晰的路标。
李云龙骑在马背上，下意识频频回头望向东方。
松塔镇、娘子关的方向，早已被浓重的黑暗彻底笼罩，只剩呼呼晚风穿林而过。
他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策马向前疾驰。
身后，独立团长长的行军队伍，如同一条灰色的长龙，踏着夜色与晚风，稳稳向着太原城的方向，缓缓行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