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太原的当天下午,李云龙就带着几个营长上了城墙。
他们从东门上去,沿城墙一直走到南门。城墙上的工事还保持着上次守城时的样子,不少地方用沙袋和砖石补过,也有一些新炸出的豁口。东门城楼在石岭梁战斗期间又挨过几发炮弹,城楼一角塌了半间,瓦片碎了一地。几个战士正在清理。城墙上的守军大部分是三五八团的人,也有三营的两个连。他们看见李云龙带着人上来,纷纷立正敬礼。李云龙摆摆手,让他们继续干活。
“这城墙看着还结实,但有些地方已经空了。东门到东南角这一段,上次战斗时就受过重炮轰击,后来虽然补了,但没补到位。鬼子这次再来,一定还会挑这段打。”李云龙一边走一边对楚云飞说。楚云飞跟在他旁边,点了点头。
“我已经让人从城里拆了一些旧砖和条石,准备加厚这一段。但时间太紧,人手也不够。你们回来了,正好让独立团的工兵帮着修。”
李云龙回头对虎子说:“叫郭大锤带军械所的人上来。再让各营轮流抽人。今天夜里之前,东门到东南角的城墙必须再加固一遍。不一定要好看,但要能扛住野炮的连续轰击。把缴获的沙袋全部填上去。城砖掉了的地方,用条石加木梁顶住。工兵排的人懂怎么弄。”
虎子跑去传令。李云龙又走了一段,停在东南角的弧形城墙处。这里上次被炸出了一个大缺口,后来用沙袋和土石堵上了。他蹲下来,用刀鞘捅了捅沙袋。沙袋表面冻得硬邦邦的,但下面还是软的。他站起来,对楚云飞说:“这段最要命。鬼子上次就专打这里。这次他们学精了,可能会集中更多的炮火。光靠沙袋顶不住。得在后面再修一道内墙。用砖石和木梁,离城墙十步远。一旦城墙被轰开,部队还能退到内墙后面打。”
楚云飞想了想,说:“内墙的事我让三五八团的工兵连来干。不过城内空间有限,修内墙要占一些民房的地基。得和地方上商量。”
“商量个屁。都什么时候了。先扒了。打完仗再给老百姓修新的。你不敢扒,让独立团来。老子不怕背这个骂名。”李云龙说。
楚云飞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他知道李云龙说得有道理。太原城现在已经不是讲好看的时候了。能守住,什么都好说。守不住,留再多房子也是给鬼子的。
两人继续往南门走。到了南门城楼,二营长李大山已经等在那里。他把南门外的地形又汇报了一遍。和上个月相比,城南的几片开阔地被鬼子的炮火翻得更厉害了。原本种着冬小麦的田地,现在成了坑坑洼洼的焦土。几处土坎和坟包还在,但都矮了不少。再往南,是通往榆次和清源的公路。鬼子如果从南边来,那片开阔地就是他们的必经之路。
“二营在城外还有两个前哨阵地,一个在柳树庄,一个在城南的砖窑。各放了一个排。城墙上用迫击炮和重机枪可以覆盖这两个点。如果鬼子攻得猛,这两个排能自己撤回来。”李大山说。
李云龙点头:“前哨不能全撤。有这两个点在,鬼子的侦察兵白天就不敢靠得太近。让这两个排把工事再挖深一点。地雷也埋上。鬼子要是冲,先在城外咬他一口,再往城里收。”
赵刚带着旅部刚到的弹药和粮食也上了城墙。他让后勤的人把弹药箱搬到几个主要的机枪位上。李云龙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崭新的六点五毫米机枪弹,黄澄澄的。他抓了一把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
“这些东西,省着用。机枪手要练点射,别一打起来就突突个不停。咱们的弹药是拿命换来的。打光一箱就少一箱。没有补给的时候,连命都不如。”李云龙对李大山说。李大山点头称是。
从南门下来,李云龙又去检查了北门和西门。北门现在由三营守。王怀保把从榆次带回来的那个连部署在城墙根下的一排旧窑洞里。这些窑洞面朝城外,射界很好。但洞口太低,机枪架着的时候,射手得半蹲着。王怀保让人把地面往下挖了一尺,又垫了几块砖。李云龙试了试位置,觉得还行,叮嘱了几句就离开了。
从城墙下来后,天已经黑了。李云龙没有回住处,而是去了城中的炮阵地。王承柱把缴获的山炮和步兵炮都架在城中的一处高地上。那高地叫文庙坡,比城墙还高出一截。从坡上可以俯视东、南两个方向。几门炮用沙袋围得严严实实,炮管从沙袋间的豁口伸出去。王承柱带着炮手们正在调试。他告诉李云龙,已经把东门到东南角的城墙作为重点支援区域。只要前哨部队报出坐标,炮班就能在五分钟内射击。
“你这里的炮,是太原的宝贝。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暴露。鬼子的侦察机白天会来。炮上的伪装网要盖好。打起来以后,每个炮位打几发就换个地方。鬼子的炮兵也不含糊,发现了你的位置就会往死里轰。”李云龙说。
王承柱点头。他说已经挖了三个预备阵地,打完一个换一个。就是搬运炮弹太费劲。炮弹不多,不能乱打。李云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看着用。我信你。”
回到住处时,赵刚正在院子里等他。赵刚告诉他,旅部又发来了电报,说据内线情报,鬼子的主力已经推进到了寿阳以南地区,先头部队正在向太原东面和东南面迂回。旅长命令太原各守城部队做好一切战斗准备。旅部还通报,新二团主力的重建工作已经开始,但短期内难以恢复。太原城防主要还是靠独立团和三五八团。
“咱们得把兵力再排一排。现在城里有一营、二营、三营,加上炮连、骑兵营和特战队。总共两千出头。三五八团有一千多人。新二团余部还有四五百。加起来不到四千。鬼子如果来一个联队以上,兵力就是咱们的两倍还多。”赵刚说。
李云龙在院子里站定,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星,云层很低,像要把整个太原城压住。他想了想,说:“兵力少有兵力少的打法。城墙是死的,人是活的。不能光在城墙上等。鬼子围城,最怕的是城外的游击队和地方武装抄他的后路。我们要把特务队和各营的侦察兵多撒一些出去。城外到处是鬼子的后勤车队和通讯线路。他们围城的部队越多,这些软肋就越明显。只要我们在城外不停地打,他就不能专心攻城。”
赵刚点头,说可以把这一条也写进给旅部的回电里。李云龙说行。两人又商量了弹药分配、伤员安置和老百姓转移的事。赵刚说,城里的粮食和燃料都不多了。如果围城超过十天,部队和老百姓都要断粮。李云龙听完,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一阵,他说:“把缴获的牲口也准备好。如果到那一步,杀马杀骡子也要顶过去。我的马先留着,到了最后再说。”赵刚说:“你的马不能动。部队行动还要靠它。”李云龙摆摆手,说先不谈这个了。
随后几天,太原城里城外都忙得脚不沾地。工兵在城东和城南的大路上埋了雷,在几个主要路口设置了鹿砦和拒马。城外的老百姓大部分撤走了,留下来的被集中到北半城。城里的粮食、药品、弹药重新做了清点,统一由供给处调度。赵刚和几个地方干部天天走街串巷,把每一户留城的人登记在册。城墙上和主要巷口都贴了布告,告诉百姓一旦炮火猛烈,该往哪里躲。
和尚的特战队白天在城外秘密活动,晚上摸回来汇报。鬼子的小股部队已经出现在太原城东面的几个村子里了。他们在那里抢粮抓丁,修筑临时哨卡。其中一个村子叫马家坪,离东门只有十二里。鬼子的一个中队驻扎在那里,白天在村外挖工事,晚上缩回村里。马家坪北面有一条河沟,沟边长满了干芦苇。和尚说,如果打马家坪,可以沿着河沟摸进去。李云龙听了,没让打。他说马家坪的鬼子只是先头,打了也伤不了鬼子的筋骨。不如等他们的大队来了,再挑一个关键的地方狠打。
又过了三天,鬼子的主力终于到了太原城外。
李云龙在城头上看得很清楚。鬼子的部队从东南方向沿着公路开过来。前面是坦克和骑兵,中间是大队步兵,后面是拉了炮和辎重的骡马队。队伍拉成一条长龙,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公路上尘烟滚滚,像有一条土龙从远山那边爬过来。鬼子的先头坦克到了城东十五里处就停了下来。后面的步兵开始向两翼展开。运输车辆来回奔驰,把一车车的弹药和粮草卸到临时堆场里。不到半天工夫,城外就搭起了一片一片的帐篷。太原城,又成了大海中的一座孤岛。
城墙上下一片肃静。战士们各就各位,眼睛盯着城外。李云龙放下望远镜,回头对身后的楚云飞说:“鬼子的架势摆出来了。先围后攻,他们这次比以前更急。看这样子,今晚或者明早,他们的炮就要响。”
楚云飞点了点头。他望着城外的烟尘,说:“云龙兄,太原这一仗,不管打成什么样,晋西北的抗日火种不能灭。如果城真的守不住,你带独立团往西走。我断后。”
李云龙扭头看了他一眼。他笑了笑,说:“楚兄,你说反了。太原不是你一个人的太原。要断后,也轮不到你。我李云龙在太原城打了这么多仗,还没想过让谁帮我断后。咱俩都好好活着。太原不会丢。”
他说完,转身下了城。城外的夕阳正照在太原古老的城墙上,把城砖染成一片暗红。风从东边吹来,带着鬼子的马粪味和汽油味。李云龙眯了眯眼,朝团部走去。他走得不慌不忙,脚步声在城砖上一下一下地响着,像一种无言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