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时,独立团和新一团从石岭梁撤了下来。
他们没有直接回太原,而是先往北走了一段。李云龙和丁伟商量过,梁子上的战斗虽然把鬼子的先头部队打狠了,但鬼子的主力还在高家坡一带。现在撤退,鬼子一定会派部队追。直接走太原方向的大路,正好把背后露给追兵。所以部队先北行五里,再折向西,走一条山间小道回太原。这样追兵要咬,也得先找到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部队走得不快。伤员太多,担架不够用,不少轻伤员互相搀着走。还有些重伤员躺在用树枝和军装扎成的临时担架上,几个战士抬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赵刚一路跑前跑后,安排收容队,清点人数。他的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多少话了,只能打手势。李云龙看在眼里,让虎子把水壶递过去。赵刚接过去喝了一口,又还给虎子,继续去忙。
走了大约两个钟头,后面的警戒哨追上来报告:鬼子的骑兵上来了。人数大约三百多,从石岭梁方向追过来,速度很快。他们的马蹄声在夜风里隐隐可闻,像一面大鼓从远处慢慢敲过来。
李云龙站住了。他往后面看了一眼,夜太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三百多骑兵是来咬尾巴的。部队带着伤员,走不快,迟早要被追上。与其被追着打,不如回头敲他一棍子。
“老丁,你带新一团护着伤员先走。独立团留下,和鬼子的骑兵打一场。打完就撤。”李云龙对丁伟说。
丁伟犹豫了一下。他知道李云龙的脾气,这时候要让他跟着先走,他肯定不干。他朝李云龙点了点头:“行。我先走。你打了别恋战。我在前面等你们。”说完他带着新一团和大部分伤员继续朝西走。
李云龙把独立团的人留了下来。他让孙德胜的骑兵营埋伏在路边的一片杂木林里,等鬼子的骑兵追近了,从侧面冲出来打。一营和二营在山路两侧的土坎后展开,重机枪架在几处拐弯的地方。王承柱把剩下的几门迫击炮全部布置在路边的一个土坡后面。队伍刚埋伏好,鬼子的骑兵就到了。
他们追得很快,马蹄声像雨点一样密。最前面的几十个鬼子骑着高头大马,手里举着马刀,刀身在夜色里泛着一层模模糊糊的白光。他们以为前面的八路军正在逃跑,追得毫无顾忌。骑兵队的火把也点了起来,在风里拉成一条条火线。
李云龙趴在土坎后面,看着鬼子的骑兵进了伏击圈。他朝王承柱打了个手势。王承柱那边的迫击炮响了。三发炮弹落在骑兵队中段,炸得人仰马翻。紧接着,重机枪从几个方向同时打起来。子弹在黑暗里带着亮线,像无数条毒蛇钻进马队。鬼子的骑兵一下子就乱了。马匹受惊,横冲直撞。有的马把背上的骑兵甩下来,拖着人在路上狂奔。有的骑兵被子弹打中,从马鞍上翻下来。后面的骑兵刹不住,踩着自己人往前冲。狭窄的山路上,人和马撞成一团。
孙德胜的骑兵从杂木林里杀了出来。他们从侧面插进鬼子的马队里,马刀舞得像风车。孙德胜冲在最前面,黑旋风长嘶一声,撞进敌群。他的马刀左右翻飞,一刀砍断了一个鬼子的马刀,又一刀劈在另一个鬼子的后颈上。一个鬼子骑兵挺着长枪朝他刺来。孙德胜一侧身躲过,反手一拽,把那鬼子从马上薅了下来。那鬼子在地上滚了两圈,被后面的马踩得惨叫一声。
山路上杀得昏天黑地。鬼子的骑兵被堵在路中间,退不出去。独立团的步兵也冲了上来。张大彪带着一营的人从右侧冲出去,用刺刀和马刀解决那些还骑在马上的鬼子。二牛和贺小泉也跟着冲。二牛用枪托把一个鬼子的骑兵从马上砸下来。贺小泉则用刺刀挑断了一匹马的缰绳。那马受了惊,驮着一个鬼子往后跑,跑出没多远就把人颠了下去。贺小泉没追,转身又朝另一个鬼子扑去。
战斗打了不到半个钟头。三百多鬼子的骑兵死伤大半,剩下的几十个拼命冲出包围,朝石岭梁方向逃了回去。山路上留下了一地的人和马的尸体。几匹无主的战马在黑暗中跑来跑去,被战士们拉住了。还有好几匹伤了腿的,躺在路上直蹬蹄子。孙德胜从黑旋风背上跳下来,脸上溅满了血。他环顾了一圈,指着那些伤马说:“能治的带走。不能治的补一枪。别让它们受罪。”
李云龙走到路中间,看了看满地的战果,对孙德胜说:“骑兵营今晚立了大功。不过咱们得赶紧走。鬼子的骑兵吃了亏,后面的步兵肯定已经在往这边赶。”他让人把伤员抬上担架,缴获的马匹分给走不动的战士骑。部队继续朝西走,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
他们在夜里走了将近三个钟头,终于和丁伟的新一团会合了。丁伟等在西边一条河沟边上。两边的人见了面,都松了口气。丁伟见独立团虽然又添了伤亡,但士气还旺,而且缴获了那么多马匹和武器,不由得对李云龙竖了竖大拇指。
“老李,真有你的。追兵还没追上,倒让你反咬了一口。这一下鬼子再追,也得掂量掂量了。”丁伟说。
“别夸我。鬼子是骄兵,骄兵必败。他们追得越凶,越好打。不过下次可不能再让新一团先走了。你们也得留下,打一起打,走一起走。”李云龙说。
丁伟哈哈一笑。两支部队又合兵一处,继续朝太原方向走。天亮前,他们进入了一片杨树林。太原城已经不远了。李云龙让部队在树林里休息一个钟头。战士们靠着树根坐下,喝水吃干粮。二牛啃着从石岭梁上捡来的鬼子饼干,分了半块给贺小泉。贺小泉说:“这饼干比咱们的窝头好吃多了。”二牛说:“鬼子的饼干当然好吃。可他们不干人事。以后多打胜仗,光饼干就能吃饱你。”贺小泉嚼着饼干,点了点头。
一个钟头后,部队继续开拔。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太原城东门已经在眼前了。城墙上的哨兵远远看见大队人马过来,以为又是鬼子,慌忙吹哨。等看清打的是自己的旗号,才放松下来。赵刚提前派人到城里报了信。楚云飞派了一个副官在城门口等着。那副官见了李云龙,敬了个礼,说楚团长正在东门城楼,请李团长上去。
李云龙让赵刚安排部队入城。他和丁伟上了东门城楼。楚云飞果然在楼上。他披着一件呢子大衣,站在垛口后面,正用望远镜朝东边看。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他的脸明显瘦了,眼窝有些凹,但精神还在。看见李云龙和丁伟,楚云飞放下望远镜,走了过来。
“云龙兄,丁团长,你们可算到了。昨晚东边的枪炮声,我在这城楼上听了一夜。后来是旅部来了电报,说石岭梁打胜了,我才把心放回肚子里。”楚云飞说。
李云龙哈哈一笑:“楚兄,石岭梁不光打胜了,还顺手把你的心放下了。鬼子的先头部队被我们打掉了一多半。追兵又被我们打回去了。东边的压力暂时小了。但这只是暂时。鬼子的主力还在后头。太原城接下来还得靠咱们一起守。”
楚云飞点了点头。他让人搬来几把椅子,三个人在城楼上坐下。楚云飞把太原城最新的防务情况说了一遍。东门和南门由三五八团主力防守,北门和西门由新二团余部加三营防守。弹药和粮食经过前期的补充,暂时够守城之用。但城里的老百姓还有一半没撤完。如果鬼子围城,这些人就是巨大的负担。
李云龙听完,说:“老百姓该撤就撤。不能等着鬼子围了城再着急。让地方上的同志抓紧动员。特别是城东和城南的,能走的一律先走。撤到西山根据地去。剩下的,必须集中在北半城,离北门近。等我们真守不住的时候,从北门突围也有退路。”
楚云飞说:“我也这么想。只是撤民这事,急不得。不少人不想走,说死也要死在家里。有些老人,说什么都不动弹。我们只能慢慢做工作。”
丁伟插了一句:“做工作行,但得有个时限。鬼子的动作不慢,顶多三五天,可能就会围过来。到时候想走也走不成了。还是得拿定主意。实在不走,就按李云龙说的,集中到北半城。别影响部队调动。”
楚云飞点头,说回头就找地方干部开会。
三个人又商量了一阵防区衔接和通讯联络。李云龙把独立团的部署讲了:一营在城东,二营在城南,骑兵营驻扎在城内靠北的马王庙附近,炮兵放在城中的一处高地上,随时可以支援东、南两个方向。特战队在城外活动,负责侦察和袭扰。三营继续守北门附近区域。新一团暂时驻城北,等旅部进一步指示。
安排好这些,李云龙和丁伟下了城楼。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城里的街道上,百姓们三三两两地走动着。看见八路军的大队人马进城,有人站在路边看,有人还朝他们招手。一个推着小车卖热汤面的老汉,见战士们从身边走过,忙从车斗里舀了几碗汤面,想送给他们。战士们摆摆手,继续往前走。老汉便站在那里,用围裙擦手,嘴里嘟囔着“好兵,好兵”。
李云龙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战士。他们背着枪,抬着伤员,一个个灰头土脸,步子却齐。他们从石岭梁的炮火里走出来,又走进了太原城。他们的脸被硝烟熏得黑乎乎的,但眼睛都还亮着。李云龙把军帽摘下来,在手里捏了捏,又扣回头上。他朝前面走去。城里的风从巷子深处吹出来,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轻轻翻动。他知道,太原城暂时还是安全的。但他也知道,鬼子不会放过这座城。更大的风暴,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