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的第一波攻击在天刚亮透时开始了。
大约两个中队的鬼子成散兵线朝石岭梁压过来。他们不是从公路正面冲,而是从梁子东南面的缓坡上展开,像一把半张的扇子,从右翼往左翼卷。那缓坡上长满了干枯的野枣树,树身不高,但密得很,人钻进去几乎看不见。鬼子的战术很明显,想借着野枣林的掩护逼近梁顶,再发起短距离冲锋。他们以为坡上的野枣林能挡住八路军的视线。
李云龙在梁顶看得清楚。他朝身边的传令兵一挥手:“迫击炮先别打。等他们进了枣林里头的开阔地再轰。让一营的掷弹筒和手榴弹班往前靠。重机枪不要急着扫,等他们从枣林里钻出来,给我从梁头往下一排排地打。”
鬼子慢慢钻进了野枣林。那片林子下面有一条浅沟,正好能藏人。最先头的鬼子兵已经隐约可见,钢盔在灰褐色的树枝间像从地里冒出来的铁蘑菇。林子里的脚步声和树枝折断声一点点传上来。张大彪蹲在梁顶的一处射击位后面,回头朝李云龙的方向看了一眼。李云龙朝他打了个“等”的手势。张大彪点头,回身把刀插在身边,端起了一支步枪。
林中的鬼子突然加快速度。最前面的几十个人从枣林边上冲了出来,端着枪嗷嗷叫着朝梁顶冲。他们离梁顶只有不到二百步了。李云龙一直等他们跑到一百五十步时,才猛一挥手:“打!”
梁顶上的轻重火力像被一根引线同时点着了。几挺九二式重机枪从梁头的掩体里伸出枪管,喷出长长的火舌。子弹扫进鬼子的冲锋队形里,前面的鬼子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成片往后翻。后面的鬼子赶紧卧倒,有的滚进浅沟里,有的躲在枣树后面朝上打枪。梁顶上的步枪和掷弹筒也开始发威。手榴弹从上面扔下来,在枣林边缘炸开,把那些还想往上冲的鬼子炸得东倒西歪。王承柱的迫击炮终于响了。炮弹越过梁顶,落在枣林后面的集结地里。那里藏着鬼子的支援队和担架队,被几发炮弹炸得四散奔逃。
鬼子的第一波冲锋被压了回去。他们退到了枣林南面的一条土坎后面,隔着三四百步和梁上的独立团对射。鬼子的重机枪和掷弹筒也上来了,朝着梁顶一阵狂轰乱打。几个战士被弹片掀倒。一个重机枪阵地的沙袋被打塌了半边,枪手满脸是血,两个战友把他拖下来,另一个战士顶上去接着打。梁顶的阵地上硝烟四起,冻土被炸得满天飞。
“张大彪!你带一连从右翼摸过去,把他们的重机枪给老子炸了!”李云龙在枪炮声中大吼。
张大彪提刀往右翼跑。贺小泉和二牛跟着他。右翼的坡更陡,鬼子重机枪阵地在枣林南侧的一处小土包上。要从梁上过去,得翻过一段光秃秃的土埂。那里没有掩体,人一露头就被打。张大彪让一个班在正面用火力吸引,自己带着二牛和另外两个战士从土埂下面的浅沟里爬过去。他们爬得极慢,子弹贴着土埂边飞。爬到尽头,已经能看见那挺重机枪在喷火。两个鬼子一个打枪一个供弹,旁边还趴着三个掩护的。
张大彪从兜里摸出一颗手榴弹,拧开盖,用牙咬住拉绳。二牛也攥了一颗。两人对了个眼色。张大彪手一扬,手榴弹飞上了土包。二牛的也跟着飞了出去。两声爆炸几乎同时响起。土包上的鬼子被炸翻了。重机枪哑了。梁顶上的压力立时减了不少。张大彪带人冲上土包,把没死的鬼子用刺刀捅了。然后他朝下面一看,鬼子的第二梯队已经上来了,黑压压的一片。
“退!回梁上去!”张大彪喊了一声,带着人连滚带爬往回跑。刚回到梁顶,鬼子的炮弹就砸在了刚才那个土包上。那挺重机枪被炸成了零件。张大彪抹了把脸,笑得有些后怕:“他娘的,还好跑得快。”二牛趴在旁边,心口怦怦跳,嘴却硬:“营长,下回还让我跟你。”张大彪拍了他脑袋一下:“行,你小子有点胆。”
鬼子的第二波攻击更猛。他们分两个箭头,一股从枣林方向继续进攻,另一股从公路南侧绕向梁子的西面,想包抄独立团的后路。李云龙早就防着这一手。他命令孙德胜的骑兵绕到梁子西面,主动冲击鬼子南侧的迂回部队。孙德胜带着骑兵从一条干沟里冲出去,和鬼子的迂回步兵撞了个正着。马蹄翻飞,刀光闪动,鬼子的迂回部队被冲得七零八落。但骑兵也吃了亏。鬼子的机枪架在路沟里,把冲在前面的几匹马打得摔倒。黑旋风的前腿被子弹擦了一道,马身子一歪,差点把孙德胜甩下去。孙德胜用刀背一磕马臀,黑旋风硬是从地上撑起来,带着他冲进了鬼子的散兵线里。孙德胜左劈右砍,马刀都砍出了缺口。几个骑兵跟着他往里冲,冲锋枪和马刀交替使用。鬼子的迂回部队终于崩溃了。他们扔下机枪和几十具尸体,朝东边逃去。
孙德胜带着骑兵回到梁后。黑旋风身上全是血和汗,马肚子一起一伏。孙德胜从马背上跳下来,先看马腿。马的前腿膝盖处破了一块皮,好在没伤到筋。孙德胜心疼得不行,从挎包里掏出一块破布,蘸着水给马擦伤口。李云龙走过来说:“马伤了就歇着。等打完了让兽医好好看。”孙德胜头也不抬:“团长,黑旋风还能跑。它比人扛造。”李云龙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这马是孙德胜的命。
战斗打到了下午。鬼子的进攻暂时停了下来。梁下的公路和枣林边全是一堆一堆的尸体。鬼子的后续部队还在东边的土岗后集结,远远看去像一片黑云。李云龙让各营统计伤亡。数字报上来后,他心里沉了一下。一营只剩下一半人。二营伤亡也不小。骑兵营损失了三十多骑。王承柱的炮弹也不多了。如果鬼子再发动一次同等强度的进攻,石岭梁就可能守不住。
赵刚走到他旁边,低声说:“丁伟那边有消息了。新一团已经过了太原,正在朝石岭梁北侧走。最迟一个钟头能到。他问我们能不能再坚持一个钟头。”
李云龙眼睛一亮。
“告诉丁伟,让他别直接来梁上。从北侧绕到鬼子的侧后去。我们在梁上再顶一阵。等他那边一打响,我们就从梁上冲下去。两面一夹,鬼子不退也得退。”
赵刚马上让电台发报。李云龙看着梁下的鬼子,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部队。战士们都靠在掩体后面,有人喝水,有人擦枪,有人闭着眼休息。他们身上全是土,脸上全是黑灰。但没有人说要下去。李云龙知道,只要他还在梁上,这些弟兄就不会退。石岭梁这道坎,今天谁也不能让。
一个钟头,放在平时短得不够抽几根烟。但这个时候,每一分钟都长得像一天。鬼子在梁下重新整队,又有新的部队从东边开过来。几个鬼子军官骑在马上,朝石岭梁指指点点。他们也知道,只要拿下这道梁,太原就在眼前了。天已经有些发暗,夕阳从西边压下来,把梁子上的土和石头照得发黄。李云龙蹲在梁顶的一个弹坑里,守着那部小电台。他不停抬头朝北边望。赵刚站在他旁边,两人都没说话。风从梁上刮过,带着远处的尘土和硝烟。
突然,北面响起了一声爆炸。接着是密集的枪声,像一条线从北往南烧了过来。丁伟的新一团打响了。鬼子的侧后乱了。几处刚集结好的队伍被从北面来的火力打得散了形。梁下的鬼子开始慌张。一个骑马的鬼子军官挥刀指挥,想组织部队回头迎战。可北面的攻势太快,新一团的人像潮水一样从北边压过来。独立团在梁上立刻配合,轻重机枪和迫击炮同时朝梁下的鬼子开火。李云龙从弹坑里站起来,拔出手枪,朝空中连开三枪。
“独立团!跟老子冲!”
梁上的战士们从掩体里跃出,像山洪一样朝梁下冲去。张大彪一马当先,大刀在夕阳里扬成一道光。二牛和贺小泉也冲了出去。贺小泉的枪在跑动中掉了弹匣,他愣了一下,二牛推了他一把:“别停!捡鬼子的枪!”贺小泉弯腰从一具鬼子尸体手里拽下一支三八大盖,拉了一下栓,继续跑。
石岭梁下的公路上,杀声震天。独立团从西面压下来,新一团从北面卷过去,鬼子被夹在中间,阵脚彻底乱了。他们像被搅翻了窝的黄蜂,朝东边逃去。卡车不要了,炮不要了,连伤员都扔了一路。骑兵营从南边追上去,砍得鬼子鬼哭狼嚎。追击一直持续到天黑。梁下公路上和野地里,鬼子的尸体一片一片。缴获的武器和物资堆成了小山。
丁伟骑着他那匹灰骡子上了梁。他脸上全是汗,嗓子也哑了。见了李云龙,他从骡子上跳下来,两个人在梁顶抱了一把。
“老李,来晚了。你这里顶得住,我那边才敢放心打。”丁伟说。
李云龙拍了拍他的背。
“来得正好。石岭梁守住了。咱们这就回太原。楚云飞该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