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的车队越来越近了。
最前面那辆卡车开得不快，车头上的膏药旗在风里甩得啪啪响。车斗里的鬼子兵挤得像沙丁鱼，钢盔在晨雾里一颠一颠地闪着暗光。第二辆卡车紧跟在后面，车上架着机枪。第三辆、第四辆……从梁上往下看，车队像一条蒙着灰尘的铁蛇，沿着公路慢慢爬过来。李云龙趴在梁顶的一处散兵坑里，用望远镜盯着车队。他嘴里轻轻念着数，数到第十五辆时，后头的车还在往外冒。
“这他娘的是整整一个大队的规模。”张大彪在旁边低声骂了一句。他的大刀已经出了鞘，刀身贴着坑壁，刀把用布条缠在手腕上。
“等他们进了伏击圈再打。让王承柱先打头车。头车一停，后头的车全得堵在下面。”李云龙说。
梁下的公路在石岭梁东边拐了一个弯，正好从梁顶火力最密集的地段穿过。那一带的路面两边没有掩护，一侧是光溜溜的土坡，一侧是半人深的排水沟。鬼子的车队过了弯就进入了伏击圈。李云龙等的就是这一下。
“打！”
王承柱的迫击炮首先响了。三发炮弹从梁子北侧的山包后面飞出，落在车队最前面的卡车附近。第一发打偏了，砸在公路左侧的荒地里，炸起一蓬土。第二发正中卡车车头，车头炸成火球，司机和副驾驶当场没了。第三发落在第一辆和第二辆之间，把公路炸出个大坑。后面的车猛打方向，有的撞在一起，有的歪进路沟里。鬼子的车队乱成了一团。
紧接着，石岭梁上下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从梁顶和公路北侧的土坎后面泼下来，像几十条火鞭子抽进鬼子的车队里。卡车的油箱被打着了，轰一声蹿起大火。车斗里的鬼子来不及跳车，被火舌吞进去，发出鬼哭一样的惨叫。跳下来的鬼子乱跑，被子弹追着打。整段公路瞬间变成了一个长条形的火场。
“一营！二连三连，从左侧压下去！把沟里的鬼子全给我兜住！”张大彪举着刀从散兵坑里跃出来。他带着人从梁顶往下冲。山坡虽然不陡，但碎石多，跑起来直打滑。战士们有的半蹲着往下溜，有的干脆坐在地上往下滑。他们的军装下摆被风撩起来，像一群灰褐色的鹰从梁上俯冲下去。二牛和贺小泉也在冲锋的队伍里。贺小泉是第一次跟着打这种近距离冲锋，手抖得厉害。二牛在他旁边跑，一边跑一边骂：“跟紧老子！别直着跑！看见石头就躲！到了沟边先甩手榴弹！”贺小泉照着做，手指头在手榴弹弦上勾着，勾得太紧，指甲都发白了。
沟里的鬼子也在反击。他们从被打瘫的卡车后面探出枪来，朝从梁上冲下来的独立团战士射击。几挺歪把子机枪在公路北侧架起来，子弹像刮风一样扫过来。冲在前面的几个战士被扫中了腿，摔在地上往下滚。张大彪也不停，带着人冲进了沟里。他挥刀砍翻一个正在给机枪装弹的鬼子。那鬼子脑袋飞出去，机枪还握在手里。另一个鬼子挺着刺刀扑过来，张大彪侧身一让，反手一刀从他肋下挑进去。刀拔出来时带出一条血线。二牛跟着冲进沟，用枪托砸倒了两个从车后跳出来的鬼子。贺小泉学着他的样子，朝着一辆还在冒烟的卡车后头扔了一颗手榴弹。手榴弹滚到车底爆炸，把两个躲在后面的鬼子掀了出来。
二营从梁子另一侧绕过来。李大山带人从公路南侧压过来，把鬼子往北边赶。王承柱的迫击炮一直在打，炮弹在车队中段炸开，把想往后逃的鬼子又逼了回去。孙德胜的骑兵从东南方向冒出来，刀光在马队中闪成一片。鬼子的车队被四面围住，像一条被钉在路上的铁蛇，头和尾都动不了。
但鬼子的战斗力确实凶悍。他们的军官挥着刀在火光里跳来跳去，把四散的鬼子重新组织起来。一股鬼子集中了四五挺机枪，在公路中段的一个土包上架起来，朝二营的方向猛扫。二营的进攻被压住了。李大山急得直拍地。李云龙在梁顶看得清楚，转头对王承柱吼：“看见那个土包没有！给我轰！一颗都不准留！”
王承柱亲自校正。两门迫击炮同时射向土包。第一发打在土包前，没中。第二发直接落在土包上，把上面的鬼子和机枪一起炸上了天。土包后面的鬼子也被炸得四散。二营重新冲了上去。
战斗打到快中午。鬼子的车队被彻底打瘫在石岭梁下的公路上。十几辆卡车烧成了黑架子，有些还在冒烟。路面上到处是鬼子的尸体和散落的武器。一条公路，从这头望到那头，全是血和火。剩下的鬼子已经不成建制，东一群西一伙地往东边逃。骑兵营追出去几里地，砍倒了不少。跑得快的钻进了山沟，和来时相比，已经没剩下多少了。
李云龙从梁上走下来。公路上还是热烘烘的，空气里全是汽油和皮肉烧焦的味道。张大彪迎过来，满脸黑灰，咧着嘴笑：“团长，这一家伙干得太漂亮了！至少消灭了三四百鬼子。光汽车就烧了十四辆！这仗比阳坡头还过瘾！”
李云龙没笑。他朝东边看了一眼，说：“别顾着高兴。这是鬼子的先头部队。后面的大队马上就到。咱们得赶紧收拾东西，能带的带走，不能带的烧了。伤员马上往后送。部队撤到梁子西边去重新布置。下一次再打，就没这么轻松了。”
赵刚在梁上指挥着担架队和后勤人员清理战场。伤员一个接一个往下抬。伤亡比预想的大。光一营就伤了八十多个，阵亡二十多。二营和骑兵营也各有伤亡。但相比鬼子的损失，这笔账还是划算的。缴获的枪支弹药堆了好几十箱。王承柱让人把能用的机枪和子弹全部带走。炸坏的汽车上拆下几个轮胎和千斤顶，郭大锤说以后修炮车用得上。李云龙看了一眼那些轮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对虎子说：“轮胎带上，但别占驮马太多。炮弹和子弹优先。”
部队撤到石岭梁西侧以后，天已经快黑了。李云龙让各营抓紧修工事。石岭梁西侧的地形没有东侧那么陡，鬼子如果追过来，可能会从南边绕。他命令孙德胜把骑兵营撒到南边几里外的地方游动侦察。又让王承柱把迫击炮阵地设在梁子西侧的反斜面上。二营负责梁顶的防守。一营撤到梁后休整待命，准备随时顶上去。他和赵刚商量后决定，部队在石岭梁再坚持一天。等丁伟的新一团到了，再一起回太原。石岭梁这道门闩，暂时不能丢。
夜里，侦察兵回来报告，鬼子的后续部队已经到了石岭梁东边十几里的地方。他们没有继续前进，而是在一个叫高家坡的村子附近停了下来，正在集结。那里聚集了大约一个联队的兵力，还有炮兵和骑兵。从高家坡到石岭梁，隔着一道浅山。鬼子的前锋如果行动快，明天上午就能到。
李云龙听完报告，在灯下看了看地图。他让赵刚给楚云飞和丁伟都发了报。给楚云飞的电报说：已在石岭梁拦敌先头，大部敌人尚在高家坡一带集结。太原应抓紧加固东城。给丁伟的电报说：独立团在石岭梁阻敌，望你部速来会合，从北侧击敌之侧翼。
发完电报，李云龙对赵刚说：“明天最凶。鬼子吃了这么大的亏，一定红了眼。石岭梁他们肯定会猛攻。如果新一团明天中午能到，我们就好打。如果到不了，那就要看天意了。”赵刚说：“丁伟那个人说到做到。他说一天到，绝不会两天。”李云龙点头：“我信他。”
这一夜，独立团的战士们在石岭梁西侧和衣而卧。风从山梁上刮下来，像刀子一样。火不能生。大家挤在弹坑和矮墙后面，用缴获的军毯裹着身子。有人实在冷得睡不着，就起来在原地上蹦两下。新兵们更是熬不住，缩成一团。二牛把贺小泉往自己身边拽了拽，两人合盖一条军毯。贺小泉冻得牙直打架。二牛说：“别想冷。想点热乎的。想家里的火炕，想你娘做的热汤面。”贺小泉说：“我更想我爹抽的旱烟味。”二牛笑了笑：“等打完仗，我带你回我家。我家炕头烧得热，比太原城里有钱人的炉子还暖和。”贺小泉没说话，只是把军毯又紧了紧。
天刚蒙蒙亮，东边就响起了枪声。是孙德胜的骑兵和鬼子的侦察兵接上火了。李云龙从地上弹起来，抓起枪就上了梁。梁顶的战士已经全部就位。东边的天际，在灰白色的晨光里，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和几道烟尘。鬼子的部队在高家坡方向过来了。他们队形拉得很开，前面是步兵，后面是骑马的军官和驮着炮的骡马队。最前面几个骑兵走走停停，拿着望远镜朝石岭梁上张望。
王承柱趴在观察点上，朝梁下看了一眼，低声对李云龙说：“团长，鬼子的步兵在往两边展开。他们要分路攻了。”
李云龙把手枪的机头掰开。
“传令各营，等鬼子的步兵靠到梁子前面三百步再打。重机枪和迫击炮先开火。轻机枪和步枪后打。把他们的第一波打下去。告诉孙德胜，南边如果出现鬼子的马队，他的骑兵不要硬冲，往梁下引。让二营在南边的射孔里加几挺机枪，等着打他们的骑兵。”
命令很快传了下去。鬼子的步兵越走越近。他们的钢盔在晨光里晃成一片。石岭梁上的战士们都屏住了呼吸。空气冷得发脆。李云龙伏在散兵坑里，手里握着一块土，用力一捏，土块碎了。他盯着梁下的鬼子，嘴里轻声念着。
“再近点。再近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