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城内到处都是一片寂静。
昨晚和尚带队端掉鬼子炮兵观察哨，还抓回了一个日军报务兵。
趁着夜色，赵刚决定连夜审讯，一刻都不耽误。
审讯的地点，选在了团部旁边一间闲置的空屋。屋子不大，四面土墙光秃秃的，连半点陈设都没有，干净又冷清，正好适合问话。
屋里只点了一盏老式马灯，昏黄的灯光摇摇晃晃，勉强照亮小小的一片空间，暗处依旧沉在漆黑里，透着一股压迫感。
赵刚坐在一把从鬼子据点缴获来的折叠椅上，身姿端正，神色平静，没有半点急躁。
那名被俘的鬼子报务兵，被战士反绑着双手，老老实实坐在墙角的地面上。
他脸上还糊着城外的泥水，干涸的泥印一道一道挂在脸颊和脖颈，狼狈不堪。军装的领口在昨晚的缠斗中被扯裂，露出里面发白的衬衣领子。
看年纪也就二十四五岁的样子，身形单薄，脸色惨白，嘴唇一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眼底满是惶恐和不安。
这名鬼子兵能听懂几句简单的中国话，但是口齿笨拙，根本说不完整，大部分审讯内容，都得靠随军翻译陈子文一一转述。
不同于以往严苛的审讯方式，赵刚全程神色平和，既没有拍桌怒吼施压，也没有下令动刑逼供。
他沉默打量了对方片刻，抬手倒了一碗温热的清水，起身递了过去。
鬼子报务兵抬头看了赵刚一眼，眼神犹犹豫豫，迟疑了好一会儿，才颤巍巍伸出手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
温热的水流滑入喉咙，驱散了几分浑身的寒意和恐惧。
喝完水后，他紧绷僵硬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弛下来，整个人的状态稍稍安定了一些。
赵刚看着他，语气平稳地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隶属于哪个部队？”
陈子文立刻将话语翻译成日语，讲给鬼子兵听。
鬼子兵低着头，声音细弱，带着浓浓的颤抖，低声作答。
陈子文随即转头向赵刚汇报：“政委，他叫小林茂，隶属日军第一军第二十六旅团独立通信中队第三小队。上个月才跟着旅团从石家庄调过来，进驻山西一带。他的专职工作，就是负责前线炮兵观察所的无线电通讯保障。”
摸清了对方的身份，赵刚直奔正题，继续追问：“你们旅团一共有几处炮兵阵地？具体都在什么位置？”
小林茂闻言，脑袋垂得更低，眉头紧紧皱起，心里明显在激烈挣扎。
犹豫许久，他抬眼看向赵刚，比出恳求的手势，提出了唯一的条件：只要如实交代，就饶他一命。
赵刚放下手中记录的纸笔，目光直视他的双眼，语气坦荡坚定：“只要你句句属实，坦白交代所有敌情，我们八路军绝不杀害俘虏。好好配合，将来甚至有机会放你回去。”
听到这话，小林茂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动。他沉默思索片刻，终于开口，缓缓道出了所有实情。
据小林茂交代，鬼子二十六旅团的主力炮兵，一共分为两大阵地。
第一处阵地，在太原城东五公里左右的周家坟。
那一带地势偏高，层层梯田错落分布，田间还长着不少粗壮的老槐树，植被遮挡性极强，隐蔽条件绝佳。鬼子在此部署了三门九四式山炮，炮口精准锁定太原东门到城东南角的整片城墙，专门轰击东城防区。
第二处阵地，坐落于太原城南七公里的李家窑。
这里是一片废弃多年的砖窑场，遍地都是烧焦残破的砖块、瓦砾。鬼子就地取材，用废砖堆砌出厚实的掩体，防御十分坚固。阵地里部署了四门九二式步兵炮，外加两门迫击炮，主要针对太原南门以及城南的所有防御工事。
这两处主力炮兵阵地，各自配备了专属的炮兵观察哨，互不干扰。
昨晚和尚连夜端掉的老榆树观察哨，正是周家坟山炮阵地的观测点。
而李家窑阵地的观察哨，设在废弃砖窑的高耸烟囱之上。砖砌的烟囱内部自带攀爬梯，顶端视野无死角，架设了电话和精密测距仪，全天候监测城南动向，为炮兵校准射击参数。
赵刚听得认真，听完立刻追问：“这两处炮兵阵地，分别有多少守备兵力？”
小林茂继续如实回答：“每一处炮兵阵地，都配有一个步兵小队，外加一个工兵班驻守，负责警戒、防御和设备维修。除此之外，周家坟北侧的大片坟地，新进驻了一个重迫击炮小队，是昨天才赶到的增援部队，专门负责轰击太原城内的目标。”
听到这里，赵刚的眉头瞬间紧紧皱了起来，心底顿时一沉。
鬼子专门针对城内部署重迫击炮，目标再明显不过。
我军设在文庙坡的炮兵阵地，还有城内囤积物资的补给仓库，都是核心要害。一旦被重迫击炮持续锁定轰击，后果不堪设想。
他立刻追问关键信息：“你知不知道这个重迫击炮小队的精准位置？”
小林茂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只负责前线观察哨的通讯工作。他们小队的专属电台频率、坐标参数，全部独立加密，不会经过我的通讯线路，我接触不到任何信息。只知道他们使用的是九六式重迫击炮，口径远超普通迫击炮，杀伤力极大。”
摸清所有已知敌情后，赵刚让陈子文一字不差详细记录下来。
审讯结束，他让人把小林茂带下去妥善关押，还特意叮嘱战士，给冻得瑟瑟发抖的俘虏多加了一条棉被，严格遵守我军优待俘虏的规矩。
收拾好记录本，赵刚不敢耽搁，快步连夜赶往李云龙的临时指挥所。
此时的李云龙，连日守城熬得身心俱疲，好不容易躺下，才刚刚合上双眼休息。
赵刚推门而入，径直走到床边，将厚厚的记录本放在桌上。
李云龙瞬间清醒，翻身坐起，拿起记录本反复看了两遍。
短短几行记录，字字关键，看得他眼神愈发凝重。
他立刻翻身下床，几步冲到墙上挂着的太原周边地形图前，拿起铅笔，精准点出三个关键位置。
“周家坟、李家窑，两处主力炮兵阵地，还有周家坟北边坟地，藏着鬼子的重迫击炮小队。”
李云龙盯着地图细细推演，瞬间看清了鬼子的布防布局。
东有周家坟山炮，南有李家窑步炮，两处阵地遥遥相对，形成犄角之势，互相支援掩护。
暗藏的重迫击炮小队穿插在北侧腹地，三处火力点连成一道半圆火力网，死死锁死了太原城东、城南两大主要防区。
“最棘手的就是这个重迫击炮！”李云龙沉声开口，“普通炮弹打城墙还好，这大口径重迫击炮专门轰城内腹地。再任由他们炸下去，咱们的炮阵地、后勤仓库，迟早全毁在他们手里。必须先拔掉这颗钉子！”
赵刚闻言顾虑道：“可是团长，昨晚特战队刚夜袭过观察哨，鬼子今夜必定加强全城外围警戒，防备森严。再派小队夜间行动，风险太大了。”
李云龙低头沉思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果断，当即敲定方案：“不用特战队。这次让孙德胜的骑兵营上！”
他快速部署战术：“让骑兵从东门悄悄出城，不要直奔周家坟，先往东北方向绕路迂回，避开鬼子警戒区，再从北侧悄悄穿插进那片坟地。”
“这支重迫击炮小队是新来的，对周边地形不熟，立足未稳，警戒必然漏洞百出。骑兵速度快、机动性强，正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冲进去之后，只用马刀和手榴弹摧毁炮位，打完立刻向北撤退，从北门回城，绝不恋战。”
赵刚点头记下部署，随即又问道：“那周家坟和李家窑的主力炮兵阵地怎么办？明天天亮，他们依旧会照常炮击城墙。”
李云龙随手将铅笔拍在桌面上，底气十足：“明天咱们跟鬼子硬对硬！”
“鬼子最精准的观测哨已经被咱们端了，剩下的都是临时备用观察点。不管是视野、位置，还是通讯校准，都远不如之前。明天他们的炮弹，必定大面积跑偏，精准度大打折扣。”
“趁着鬼子调整部署、适应新观测点的空档，让王承柱的炮兵就位，用文庙坡的炮火，专攻周家坟的山炮阵地。只要炸哑那三门山炮，东门的守城压力直接减半。”
“至于城南李家窑的阵地，交给楚云飞的三五八团炮连处理，他们的射程完全够得到，刚好分担咱们的压力。”
赵刚确认完战术，又提出最后的隐患：“夜里骑兵营大规模出动，一旦被鬼子提前发现，遭到炮火拦阻怎么办？”
“所以讲究一个快字！”李云龙眼神锐利，“速战速决，打完就撤，不给鬼子反应时间。”
“另外，我让和尚带着特战队，连夜去城东北外围制造动静，佯装偷袭，吸引鬼子全部注意力。两处行动同时进行，让鬼子摸不清咱们的真实目的，分不清主攻方向。”
方案彻底敲定，赵刚不再多问，转身出去连夜安排各项部署。
李云龙随即喊来警卫员虎子，沉声吩咐：“去通知孙德胜，立刻来团部见我，有紧急作战任务！”
虎子应声跑出去，没过多久，刚刚躺下休息的孙德胜匆匆赶到指挥所。
他脸上还带着一丝倦意，但一听有仗打、有任务，瞬间精神抖擞，双目发亮，整个人彻底清醒。
李云龙把鬼子重迫击炮小队的位置、装备、敌情，还有整套作战路线、打法细节，一五一十交代得清清楚楚。
孙德胜听完，当即挺胸领命，语气笃定十足：“团长放心！这种小规模定点突袭，正是咱们骑兵的强项！”
“我带两个骑兵连出征，马摘铃、人衔枚，全程静音潜行。从东门出城，绕后穿插坟地，五分钟解决战斗，绝不拖延，打完立刻从北门回撤！”
“记住！全程不许开枪！”李云龙特意叮嘱，“枪声太响，会惊动周边所有鬼子据点。全程只用马刀近身搏杀，搭配手榴弹炸毁炮位，干净利落！”
“明白！”孙德胜抱拳领命，转身快步出去集结队伍。
与此同时，李云龙的命令也送到了和尚手中。和尚二话不说，立刻集合特战队队员，连夜奔赴城东北外围，准备制造佯攻动静，牵制鬼子兵力。
午夜过后，夜色浓得化不开，天地间一片漆黑。
孙德胜带领两个骑兵连，悄无声息开出东门。
所有战马的蹄子全部用厚破布层层包裹，马身上的铜铃铛尽数摘除，全队士兵闭口禁声，整支队伍寂静无声，如同暗夜幽灵。
队伍沿着城北河堤低调东进，随后转向北方，绕出一个巨大的迂回弧线，借着低洼荒地的掩护，顺利摸到了周家坟北侧的坟地外围。
这片坟地坐落在一道缓坡之上，遍地荒草萋萋，几十座新旧不一的坟包错落林立，几棵苍老的柏树孤零零立在坟冢之间，氛围阴森寂静。
鬼子临时搭建的几顶灰绿色军用帐篷，就错落搭在坟包空隙里，帐篷外围用沙袋堆砌出简易的防御矮墙。
一顶帐篷后方，漆黑粗壮的九六式重迫击炮炮管高高伸出，笔直对准太原城内的方向，冰冷的炮口透着浓浓的杀机。
孙德胜趴在田埂后方，压低身形仔细观察。
帐篷里透出微弱的灯火，隐约能看到里面人影晃动，鬼子还在值守。炮位旁孤零零站着一个哨兵，抱着步枪缩着身子，脑袋一点一点的，正昏昏欲睡，警戒极其松懈。
整片坟地外围，没有布设铁丝网，没有暗哨埋伏，连基础的警戒线都没有。
足以看出，这支重迫击炮小队确实刚刚抵达，立足未稳，根本没有完善防御。
绝佳的战机！
孙德胜眼底寒光一闪，反手抽出背上的马刀，对着身后骑兵打出合围手势。
两个骑兵连迅速分散，呈三面包抄之势，悄无声息笼罩整片坟地。
下一秒，孙德胜双腿一夹马腹，率先策马冲出。
座下黑旋风战马四蹄翻飞，踏着松软的荒草，轻松跃过田埂，径直冲进坟地核心区域。
打瞌睡的鬼子哨兵听见动静，猛地抬头想要看清来人。
可还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雪亮的马刀已然劈落。
一声闷响，哨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一软，直直栽倒在地。
紧随其后的骑兵队伍如同狂风席卷，瞬间冲进帐篷区。
锋利的马刀狠狠劈碎帐篷布，战士们翻身下马，精准将手榴弹扔进帐篷内部。
轰隆！轰隆！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在寂静的坟地里骤然响起。
帐篷里的鬼子炮兵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拿枪抵抗，要么被爆炸掀翻，要么被近身的骑兵一刀斩杀。
有几名反应快的鬼子，慌忙从帐篷缺口逃窜出来，刚冲出两步，就被迂回包抄的骑兵追上，在一座座坟包之间尽数解决。
整场突袭干净利落，前后不到一刻钟。
鬼子二十多人的重迫击炮小队，全员覆灭，无一人逃脱。
那门杀伤力巨大的九六式重迫击炮，也被战士们用炸药彻底炸毁，炮管、炮栓尽数报废，歪歪斜斜塌在沙袋掩体上，彻底成了一堆废铁。
确认坟地之内再无活口、所有装备全部摧毁后，孙德胜吹起一声低哨。
四散作战的骑兵迅速收拢队伍，按照预定路线，全员向北快速撤离。
队伍刚撤出坟地半里路，身后南侧的周家坟方向，突然响起密集的枪声。
原来是炮兵阵地的鬼子听到了坟地的爆炸声，慌忙派兵出来巡查搜救。
孙德胜全然不理会身后的动静，根本不回头恋战，带领全队快马加鞭，全速向北撤退。
夜色漆黑，鬼子看不清追击目标，胡乱打了几枪后，只能无奈停止追击。
天色尚未蒙蒙亮的时候，孙德胜的骑兵队伍安然从北门入城，全员无一伤亡。
李云龙早已站在北门城楼之下，静静等候捷报。
孙德胜翻身下马，将马缰丢给一旁的马夫，快步走到李云龙面前，高声汇报：“团长！任务完成！重迫击炮小队全员歼灭，重炮彻底炸毁，一共干掉二十多个鬼子，咱们骑兵零伤亡！”
李云龙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打得漂亮！赶紧带兄弟们回去休整，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孙德胜领命，带着疲惫却亢奋的骑兵营返回驻地休整。
北门城楼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夜风呼呼吹过城墙。
李云龙抬头望向城东周家坟的方向，夜色中还有点点晃动的火光，那是鬼子的巡逻队还在慌乱搜查整片区域。
他心里清楚，今夜这一仗，成功拔掉了鬼子最致命的重迫击炮威胁。
虽然城东、城南的鬼子山炮、步兵炮还在，明天的炮击依旧不会停止。
但至少，太原城内的炮兵阵地、后勤仓库，再也不用遭受大口径重炮的毁灭性轰击了。
心头的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他转身准备返回指挥所，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一件事，立刻喊来警卫员虎子。
“你去告诉赵政委，天亮之后，在城里找几个手艺好的木匠和泥瓦匠。”
“那片坟地里炸毁的重迫击炮炮管还在，虽然炸坏了炮栓，但炮管钢材是上等好料。天亮派人悄悄拉回来，送回根据地兵工厂，看看能不能重新改造利用，绝对不能白白浪费了好东西。”
虎子应声领命，立刻跑去传话。
李云龙缓步走回指挥所，躺倒在草铺上。
这一晚，他睡得格外踏实。
窗外的夜风依旧呼啸不止，但那股裹挟着致命炮火的沉闷气息，已经彻底消散。
今夜无炮声，城内终得一夜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