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黑透，沉沉夜幕把整座城池裹得严严实实，一点光亮都透不出去。
和尚带着七名特战队员，悄悄撤出了城内。
为了不惊动城外的日军岗哨，他们没有走戒备森严的城门，而是直奔东城墙根，钻进了城墙预留的排水暗口。
这排水口不算宽敞，堪堪半人高，仅够人弯腰躬身通行。暗口里头的青砖墙面常年被水浸泡，滑腻无比，脚下积着没过脚踝的冷水，冰碴子似的刺骨凉意顺着裤脚直往骨头缝里钻。
一行人全程鸦雀无声，只有脚掌踩进积水里，发出细碎的咕叽声。
和尚打头开路，整个人几乎弓成了一张弓，手里的冲锋枪紧紧贴在胸口，枪口朝下，时刻保持着戒备姿态。身后六名队员紧随其后，两两间隔半步，身形压低，如同六道沉寂的黑影，紧紧跟随着队伍。
顺利钻出排水口，外头就是护城河沿岸大片的枯草丛。
时值深秋，野草早已彻底干枯，长势极高，足足能没过成年人的头顶。夜风一吹，成片的枯草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刚好能隐约掩盖众人的脚步声，成了绝佳的天然掩护。
众人借着草丛的遮蔽，贴着护城河的外沿悄然向东挪动。一路上小心翼翼避开了城东日军连片的营火区域，精准找到两处敌军营地的空隙，悄无声息地穿插了过去。
白天日军的炮火给守城的战士们造成了极大的压力，炮弹落点精准得吓人，每一发都冲着城墙最薄弱、最关键的要害位置轰击。
李云龙当即判断，城外绝对有鬼子的炮兵观察哨，专门居高临下观测城防工事，实时给后方炮兵校准射击坐标。
按照炮兵观测的常规距离，观察员不会离城池太近，否则极易被城头的步枪手狙杀；但也不会太远，太远则看不清城墙细节，无法精准校射。
所以最有可能的位置，就是城东、东南方向两三千米开外的高地。这个距离，既能清晰俯瞰整段城墙的布防，又能第一时间把校准数据传回后方炮兵阵地。
白天在城头值守时，和尚就拿着望远镜仔细探查过周边地形。他心里早就有了数，鬼子的观察哨，十有八九藏在城东南的几处土岗高地上。
那片区域有两处绝佳的隐蔽点位，一处土岗顶端长着一棵参天老榆树，树冠繁茂浓密，枝桠交错，能完美遮挡人影，是天然的隐蔽观测点。
另一处土岗上，留存着一座废弃的老砖窑，残破的烟囱高高耸立，视野开阔，同样是炮兵观测的绝佳位置。
斟酌片刻，和尚决定先去老榆树所在的土岗探查。
队伍朝着东南方向摸出约莫两里地，前方出现了一条干涸的河道。
河道不算深邃，但沟底坑洼不平，残存的积水结了薄冰，混杂着淤泥，踩上去又滑又黏，稍有不慎就会摔倒。
众人不敢大意，顺着河道内侧的低洼处缓步前行，走了一段之后，趁着夜色掩护，悄悄翻出沟沿，成功进入了日军外围警戒的薄弱区域。
这一带的日军布防稀疏，视野里只有零星几处哨位亮着昏黄的马灯光亮，远远散落着，戒备远不如核心营地森严。
和尚抬手示意队伍就地隐蔽停下，自己低伏身形，趴在一处土坎后方，凝神观察前方动静。
三百步开外的空地上，两名日军哨兵蜷缩在一堆篝火旁，抱着步枪昏昏欲睡。
篝火跳动的微光映亮了两人的脸，一个脑袋一点一点的，嘴角挂着口水，睡得迷迷糊糊。另一个眼皮耷拉着，嘴里叼着半截快燃尽的烟屁股，整个人松懈到了极点。
摸清情况后，和尚侧身抬手，打出一套隐秘的战术手势。
两名特战队员心领神会，身形一矮，借着夜色和地形掩护，从两侧迂回包抄，悄无声息地摸了上去。
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用寒光凛冽的军用匕首快速了结了两名哨兵的性命。
动作干净利落，没给敌人任何呼救和反应的机会。随后两人轻轻拖动尸体，挪到篝火旁的阴影死角，用厚厚的枯草彻底遮盖严实，不留半点痕迹。
清理完哨位，队伍继续快速向前潜行。
又走了半里地左右，那座长着老榆树的土岗终于清晰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土岗整体不算高耸，在一望无际的平原地带，却是唯一的制高点。粗壮的老榆树扎根岗顶，茂密的树冠遮天蔽日，树下的土坡上，立着一间被炸塌大半的土地庙，残破不堪，庙门前还孤零零竖着一根老旧的拴马桩。
和尚带着队员伏在岗下的巨石后方，屏住呼吸，仔细扫视岗顶的每一处角落。
岗上没有亮起任何灯火，黑漆漆一片，但浓密的榆树树冠下方，隐约有一道黑影快速晃动了一下，转瞬又消失不见。
看得出来，有人刚刚探出头观察，察觉到异动后又迅速缩了回去。
这一刻，和尚彻底确定，这里就是鬼子的炮兵观察哨！
站在城下根本看不清岗顶的情况，但在岗顶的榆树遮掩处，整段城墙的防御布局、工事位置都能被看得一清二楚，完全符合炮兵观测的所有条件。
和尚侧过头，压低声音，对着身边的队员轻声吩咐：“等下摸上去，优先突袭树后的隐蔽帐篷，全程不许开枪，只用匕首和近身搏杀。记住，尽量抓活口，留着审问有用。”
七名队员立刻分成两组，分工明确。
和尚亲自带领一组，从土岗正面缓慢强攻摸顶。另一组队员从土岗侧面快速迂回，死死堵住岗子后方的小路，断绝敌人的退路。
土岗正面坡度平缓，很好攀爬，唯一的隐患就是坡面布满细碎碎石，稍不注意就会踩动石子，发出声响暴露位置。
和尚步步谨慎，每一步都将全身重心压在脚尖，轻踩慢落，最大限度避免碎石滑动出声，一点点向着岗顶挪动。
就在队伍爬到半坡的时候，头顶的榆树树冠里，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滴答声。
声音微弱至极，若非夜深寂静，根本无从察觉。
和尚瞬间全身紧绷，立刻抬手示意全员停步，整个人死死贴在土坡上，纹丝不动，如同一块静止的石头。
细微的滴答声断断续续，停了几秒，又再次响起。
和尚瞬间分辨出来，这是发报机工作的声音！
他心里一沉，情况比预想的还要棘手。
原本以为鬼子只靠有线电话联络，没想到还配备了无线电台。这就意味着，一旦他们暴露行踪，岗上的鬼子能在短短几秒内通过电台发出警报、传送情报，到时候不仅任务失败，全队都有可能陷入包围。
没有多余的时间犹豫，和尚当机立断，压低身形加快攀爬速度，趁着暂时没有异动，快速逼近岗顶。
抵达岗顶边缘，那间残破的土地庙赫然出现在眼前。
庙宇的墙体早已在炮火中坍塌殆尽，只剩下几根腐朽的木头立柱，支撑着残破的屋顶框架。
立柱中间，摆放着一张简易行军床和一张折叠小木桌。桌上赫然摆放着一部无线电台和一台有线电话机，一盏裹着厚布的马灯压着光亮，昏黄的微光只堪堪照亮桌面一小块区域，不会暴露岗位。
一名日军通讯兵戴着耳机，正低头微调电台的旋钮，专注地接收和发送信号。
榆树树荫下，还站着一名日军军官，手里举着高倍望远镜，正专注地望向太原城墙方向，持续观测校准炮火参数。
两人都穿着深色作战军装，腰间挎着制式手枪，全程戒备松懈，完全没察觉到死神已经悄然逼近。
和尚深吸一口气，单手从腰间摸出一枚手雷，熟练地拔掉保险销，却没有立刻投掷，轻轻放在脚边备用。
随后他反手抽出腰间寒光闪闪的军用匕首，侧身对着身后队员打出最后的进攻手势。
两人一组分工，一人负责控制电台通讯兵，一人牵制警戒周边，和尚亲自主攻那名日军军官。
手势落下的瞬间，三道黑影从三个不同方位，迅猛扑进残破的土地庙中。
和尚速度最快，转瞬就冲到日军军官身后，左臂猛地发力，死死锁住对方的脖颈，让其无法动弹、无法出声。
右手匕首精准发力，狠狠刺入对方后腰要害。
那名鬼子军官连一丝呻吟都来不及发出，身体瞬间一软，彻底失去了生机。
另一边，负责控制通讯兵的队员动作同样迅猛，一脚踹翻对方身下的椅子，伸手一把扯下他头上的耳机狠狠摔在地上，冰冷的枪口死死顶住通讯兵的太阳穴。
突如其来的袭击，把鬼子通讯兵吓得浑身僵硬，瞳孔骤缩，嘴里慌乱地吐出一串听不懂的日语，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另一名队员立刻上前，掏出提前准备好的布条，直接堵住他的嘴，防止其出声报警，紧接着反手扣住他的双臂，死死按在地上，快速用绳索捆绑结实。
从突袭到控制全场，前后不过短短数秒，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沓。
危机暂时解除，和尚立刻蹲到木桌前，快速检查设备。
无线电台还处于工作状态，频率旋钮固定在专属通讯波段，随时可以收发消息。
桌面上压着一张折叠的白纸条，上面用铅笔密密麻麻写满了几组数字和符号。
和尚看不懂日文，但一眼就能判断出，这些数字全是城墙坐标、射击方位角和距离参数，正是鬼子的炮火校准记录。
他小心翼翼将纸条折叠整齐，贴身揣进上衣口袋，妥善收好。
随后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贴在耳边，听筒里一片死寂，没有任何线路声音。想来是队员上山迂回时，就已经悄悄割断了外线电话线，彻底切断了有线联络。
为了杜绝后患，和尚伸手拔掉了电台内部的核心电子管，装进自己的挎包妥善带走，接着举起枪托，狠狠砸向电台机身，接连数下，直到电台彻底损毁、完全无法修复使用，这才停手。
“撤退！原路返回！”
和尚压低嗓音，下达了撤退命令。
两名队员架起被捆绑堵嘴的鬼子通讯兵，快速跟着队伍往岗下撤离。俘虏手脚被捆死，只能被动被人拖拽，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满眼都是恐惧。
队伍刚下到土岗半坡，后方岗底的小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是日军夜间巡逻队，听到了山顶的细微动静，火速赶了过来！
和尚立刻沉声吩咐：“你们带着俘虏先走，全速撤离！我来断后掩护！”
话音落下，队员们不敢耽搁，带着俘虏顺着河道低洼处快速撤退。
和尚孤身留在后方，迅速蹲躲在一块巨大的山石后方，静静等待追兵靠近。
片刻后，一队日军巡逻兵匆匆冲到距离他二十步的位置。
就是现在！
和尚抬手扔出早已备好的手雷。
“轰！”
一声沉闷的爆炸在夜色中响起，强劲的气浪瞬间掀翻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鬼子，剩下的日军士兵吓得连忙卧倒隐蔽，慌乱之中不敢贸然追击。
趁着硝烟弥漫、视野受阻的空档，和尚身形一闪，快速冲出隐蔽点，快步追上了前方的撤退队伍。
后方的日军反应过来后，胡乱朝着夜色深处开了几枪，子弹划破夜空，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却根本摸不准众人的位置，只能眼睁睁看着队伍越跑越远，根本追赶不上。
一行人不敢停留，沿着来时的路线全速回撤。
折返经过干河沟时，被挟持的鬼子俘虏脚下打滑，重重摔在泥水里，整张脸扎进冰凉的淤泥积水里。队员一把将他从水里拽起来，拖着继续往前跑。
众人一路疾驰，终于回到了护城河外的枯草丛中。
可就在这时，城头的守城哨兵察觉到城外异动，抬手打出一发照明弹。
刺眼的白光瞬间升空，高悬夜空，将整片城外旷野照得如同白昼，枯草、河道、土岗全都清晰展露无遗。
和尚立刻示意全员就地卧倒，深埋在浓密的枯草之中，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众人静静蛰伏，直到照明弹光亮彻底消散、夜空重归漆黑，才起身快速冲到城墙排水口，弯腰钻了进去，顺利返回城内。
城东城门内侧的临时指挥所里，李云龙一直没睡，守在灯下静静等候消息。
看到和尚带着队员全员归来，还押回来一个活着的鬼子俘虏，他原本紧绷的脸色瞬间舒缓，眼里瞬间亮起精光。
和尚立刻掏出兜里那张缴获的数字纸条，递到李云龙手里。
李云龙接过来看了两眼，上面的日文和符号他一窍不通，当即转头喊道：“赵刚，你过来看看！”
赵刚快步走上前，接过纸条仔细辨认了片刻，随即开口说道：“团长，这是鬼子的炮兵观测记录！上面记的全是城墙各段的精准坐标、射击校准参数，还有炮火修正数据。就是靠着这些数据，鬼子炮兵才能精准锁定城墙薄弱点，几轮试射过后就能百发百中。”
李云龙点点头，沉声问道：“俘虏审了吗？问出情况没有？”
和尚如实回话：“刚抓回来，一路急撤，还没来得及审问。”
“现在就审！”李云龙当即下令，“问清楚他们一共有多少炮兵阵地，具体方位在哪。另外查明白，除了这个土岗观察哨，鬼子还有没有其他的观测点位，一个都不能漏！”
赵刚应声领命，立刻带着被俘的鬼子通讯兵下去审讯。
指挥所里只剩下李云龙和和尚两人，李云龙再次拿起那张关键的记录纸条，在灯下反复端详，随后小心翼翼折叠好，收进了自己的军用挎包里。
和尚上前汇报道：“团长，那个观察哨已经彻底废掉了，电台砸毁、电子管带走、电话线也全部割断，鬼子没法再用那个点位观测校炮了。”
李云龙缓缓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干得漂亮！这下明天鬼子的炮火就打不了这么准了。至少前几轮炮击必定偏差极大，咱们守城的压力能小不少。”
他顿了顿，继续吩咐：“你们先回去休整休息。明天晚上看战局情况，要是条件允许，你们再出去摸一圈。鬼子丢了这个观察哨，大概率会紧急增设新的观测点，不能给他们留机会。”
和尚应声领命，带着队员转身退出了指挥所。
营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一盏马灯微微晃动。
城外的夜风顺着城门洞源源不断灌进来，吹得桌上的马灯火苗不停摇曳，光影忽明忽暗。
李云龙起身走到城门边，抬眼望向漆黑的城外。
夜色深处，鬼子连片的营火依旧星星点点亮着，密密麻麻，像是无数双死死盯着城池的眼睛。
但今夜的灯火，明显比前几日黯淡了不少，少了几分嚣张的气焰。
他靠着冰冷的城门门框，摸出兜里最后一根烟，点燃吸了一口。
微弱的烟火光，照亮了他下巴上粗硬杂乱的胡茬，尽显连日守城的疲惫与坚毅。
一口烟抽尽，他掐灭烟头，转身走回指挥所，躺在简易的草铺之上。
尚未合眼，城外远处传来一阵沉稳又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缓缓远去。
是鬼子的夜间巡逻骑兵，正在换岗巡防。
马蹄声从城东绕到城南，绕着防线转了大半圈，最后慢慢消散在沉沉夜色里。
李云龙把贴身的手枪放在枕头边，侧身躺下，缓缓合上了双眼。
他心里清楚，明天天亮之后，必定又是炮火连天的恶战。
但至少在这个夜晚，他和守城的将士们，能难得安稳地歇上片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