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察回来后的第二天,和尚又出了一趟门。
这次他只带了一个人,扮成走亲戚的兄弟俩。两人穿着旧棉袄,头上包着灰布头巾,手里提着一篮子红枣和几斤白面。那红枣是从老乡家里买的,白面是从驻地伙房里匀出来的。为了装得像,和尚连走路都慢了下来,背微微驼着,见人就点头。他本来个子就高,这样一扮,倒真像个常在田里使力气的庄稼汉。
他们沿着正太铁路北侧的小路走了二十多里,到了阳坡头以西一个叫刘家圪梁的村子。村口有伪军设的卡子,两个伪军缩在木栅栏后面,端着步枪懒洋洋地盘问。和尚掏出一张从榆次城里弄来的“良民证”,说自己是刘家圪梁刘老五的外甥,带弟弟来看老舅。伪军看了看良民证,又翻了翻他们的篮子,见没什么扎眼的东西,就放他们进去了。
进了村,和尚没去刘老五家。他带着人绕到了村东的一片打谷场后面。那里有间塌了半边的土屋,是那个伪军班长家。班长叫刘三喜,三十来岁,家中有个瞎眼老娘和一个十来岁的儿子。他被鬼子抓去当伪军以前是石匠,身强力壮,胆子却不大。上个月在榆次被独立团俘虏时,吓得尿了裤子。后来独立团放了他,他回到阳坡头继续当伪军,可心思已经变了。和尚昨晚让人给他家里递了话,约好了今天在土屋后面碰面。
等了一阵,刘三喜来了。他穿着伪军的黄棉袄,头上扣着顶耷拉帽檐的军帽。看见和尚,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才猫着腰走过来。和尚递给他一根烟。刘三喜接过去,手抖得连火柴都划不着。和尚把自己抽着的烟凑过去,给他点上了。
“说说吧,阳坡头这几天什么情况。”和尚的声音很低。
刘三喜吸了口烟,又咳了两声。他嘴皮子哆嗦着,说话断断续续:“这两天……上头来了命令,说正太线不安全,让我们加强守备。南边那个碉堡里多派了两个鬼子和一挺机枪。北边的两个碉堡也在换防。新来的那批鬼子兵凶得很,昨天有个逃兵被抓回来,绑在碉堡外面抽了半夜。今天早上还吊着呢。”
“狼狗有几条?晚上放不放出来?”和尚问。
“两条。在南边碉堡外头的笼子里。白天不出来,晚上放开。狗耳朵太灵,你们的人要是从土岗下面摸上来,狗肯定先叫。”
“哨兵怎么换岗?”
“南边碉堡外头是两个钟头一换。晚上八点、十点、十二点、两点。十二点那班是双哨。鬼子和伪军各一个。北边两个碉堡是三个钟头一换,电话线连到南边碉堡。南边一打,北边马上能知道。”
和尚从怀里拿出那张草图,让刘三喜把图上标的位置核对了一遍。刘三喜指着图说,南碉堡的铁门朝西,门后是个小门厅。一进门左拐是弹药房,右拐是机枪室。碉堡二层是鬼子的宿舍,三层是了望哨和机枪位。铁丝网在碉堡外围三十步,正门前面有个吊桥,白天放下来,晚上收起来。只有从门厅里摇绞盘才能把吊桥放下来。
“你哪天值夜班?”和尚问。
“我排在后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在南碉堡门口的双哨。跟我搭班的是个老鬼子,叫川上。就爱打盹,一过十一点就犯困。我递他根烟,他能靠在墙上眯过去。”
“后天晚上,你听到外面有野猫叫,就咳嗽三声。然后想办法把川上支到门厅里。后面的事你不用管。我们的人上去以后,你把门钥匙扔出来。如果你不想在里头待着,就找个理由出来,跟着我们走。”
刘三喜脸色发白。他知道这是要动真格的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干。我跟你们走。可我的老娘和儿子……”
“你只要真心帮我们,你的家里人不会有事。打完这一仗,你就能回家和他们团聚了。”
刘三喜用力吸了几口烟,把烟头扔在脚下。他向和尚道了谢,弓着腰从土墙后面离开了。和尚又在原地蹲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异常,才起身回村外。他走得不快不慢,路过村口卡子时,还跟刚才那两个伪军打了个招呼,说老舅身体还行,留他们吃了顿饭。伪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和尚和同伴出了村,拐进路边的树林,一路急行,天黑前回到了驻地。
李云龙听完和尚的汇报,在桌上拍了一下。
“好。有刘三喜在里头接应,南碉堡就没那么难啃了。但咱们不能全指望一个人。万一出了岔子,得有应急方案。你挑几个腿脚麻利的,带着竹竿和炸药包先摸到铁丝网跟前。如果吊桥没放下来,就架竹竿从铁丝网上头过,直接往铁门上贴炸药。门炸不开就往射击孔里塞。只要炸药一响,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和尚说人已经挑好了。六个爆破手,每人带一个五斤的炸药包。另外还有两个机枪组和四个冲锋枪手。加上刘三喜的接应,这仗有把握。李云龙点头,又让张大彪带一营二连从北边铁路东侧绕过去,等南边一打响,就朝北边两个碉堡的侧后插。李大山带二营两个连埋伏在铁路西侧,防止阳坡头据点的鬼子和伪军往西逃。孙德胜的骑兵营负责在正太铁路南边机动,一旦有鬼子从相邻据点来援,先缠住。
“王承柱,你的迫击炮就设在刘家圪梁北面的那片土岗后面。开打以后,先朝据点东边和西边的铁路各打几发,把铁轨炸断。再用烟幕弹往北边两个碉堡的方向打,遮他们的视线。”李云龙一条一条地安排。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分明。
赵刚又补充了一点:“我已让地方同志把阳坡头附近的民兵组织起来了。战斗打响后,他们会在据点西边的几个村子外面放鞭炮、敲洋铁桶,制造声势,让鬼子和伪军误以为我们还有大部队在动。能吸引他们一部分火力。”
李云龙点点头。他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
“行动时间定在后天晚上。明天白天所有人休息,不许出驻地。炊事班把干粮备足。谁要是再往外跑,别怪我不客气。另外,给太原的赵刚发报,让三营知道。如果阳坡头这边拿不下来,或者附近据点增援太快,我们可能要从南边绕回来。让太原方向心里有数。”
赵刚应了声,起身去安排电台。李云龙又对和尚说:“你再把特战队的人挨个过一遍。今晚检查装备。炸药雷管全部用油布包好。狗的问题,刘三喜会想办法把笼子锁上。如果锁不上,你就让人准备两块浸了药的肉。德国造的麻药没有,咱们用土办法,把缴获来的鬼子安眠药碾碎了浸肉。能麻倒一条算一条。”
和尚一一记下。
两天的等待像绷紧了的弓弦。驻地里的战士们知道又要打仗了,谁也没有多问。老兵们检查枪膛,新兵们反复练着刺杀动作。二牛把手榴弹一枚枚擦得发亮,又嫌不够,用刀子在弹柄上刻了个十字。张大彪看见了,骂他闲得慌。二牛说这样扔出去炸得更碎。张大彪没再理他,自己找了块磨刀石,把大刀的刃口磨了一遍又一遍。
行动前夜,天阴得厉害。没有月亮,风也不大。正是摸黑出击的好天气。晚饭后,各连吹熄了驻地的灯火,部队悄悄出发。他们不走大路,沿着干河沟和荒草滩朝东边移动。一个多时辰后,阳坡头据点的影子在夜色中露了出来。三个碉堡像三头蹲伏在铁路边的怪兽。南碉堡的探照灯慢慢悠悠地扫着,光束在荒原上划来划去。北边两个碉堡的灯也在转,转得慢些,像两只半睁半闭的眼。
李云龙在土岗后边举着望远镜看了好一会儿,放下镜子,朝旁边的和尚点了一下头。
“开始吧。”
和尚带着特战队员走了。他们猫着腰,在铁路边的排水沟里低姿前进。沟里的泥冻得发硬,踩上去没有声音。远处探照灯的光柱从他们头顶扫过去,他们就像石头一样伏着不动。等到光柱扫到别处,再快速前移。六个人,一个接一个,像一排贴着地面游动的影子。
南碉堡越来越近了。铁丝网和吊桥的轮廓在夜色中清晰起来。狗还没叫。刘三喜应该已经按计划动了手脚。和尚伏在离铁丝网三十步的一条土坎下,学了一声极轻的野猫叫。那声音又细又软,像风从干草丛里挤出来。过了片刻,南碉堡门口响起了三声咳嗽。和尚心里一喜。刘三喜在位置上了。
“上。”和尚低低说了一个字。
爆破手们抱着炸药包往前爬。他们沿着白天看好的路线,绕到铁门正面的射击死角。竹竿被一节节接上,挂住炸药包,慢慢往铁丝网里送。就在此时,一道光柱从北边扫过来,正好落在南碉堡门口。几个爆破手同时把脸埋进土里。那光柱停了一瞬,又懒洋洋地移走了。
和尚松了口气。他朝前打了个手势。爆破手们更加小心地推进。竹竿头上的炸药包已经伸到了铁丝网内。一人稳住竹竿,一人拉火。导线在黑暗中哧哧地闪起几点极小的火星,像几粒红色的萤火。几秒后,一声巨响撕开了阳坡头的夜空。
南碉堡的铁门被炸开了。冲击波把门框都掀得变了形。火光中,特战队的冲锋枪手冲了进去。短促而猛烈的枪声从碉堡内部传出来,像缝纫机一样密集。北边的两个碉堡立刻乱了。机枪声和喊叫声混成一片。探照灯全朝南边转了过来。只是那光还没照清楚南碉堡,王承柱的迫击炮弹就已经落在了北边两个碉堡之间。火光冲天,硝烟弥漫。紧接着,铁路两端的铁轨也被炸断了。正太线上,阳坡头这一段的交通彻底瘫痪。
“吹冲锋号!”李云龙从土岗后站起来,大声下令。
号声在夜空中响起。张大彪带着一营二连沿着铁路北侧的排水沟冲了上去。他们的目标明确——北边两个碉堡之间的交通壕。只要拿下那里,两个碉堡就互相失去了支援。李大山在铁路西面也发起了冲击。一时间,阳坡头四周枪声大作。民兵们在更远的村子外面放起了鞭炮,敲起了洋铁桶,那声音像有上千人在同时开火。
战斗进行得比预想的还要快。南碉堡在特战队冲进去以后不到十分钟就被拿了下来。刘三喜把川上支进了门厅,自己跑出来,在铁丝网外和特战队碰了头。碉堡里的鬼子和伪军从睡梦中惊醒,有的连枪都没摸到就被堵在屋里。机枪室里的鬼子开枪抵抗,被特战队员从外面用炸药包塞进去,轰的一声,机枪室成了个黑窟窿。剩下的人从三层跳下来,摔伤的被活捉,摔死的就摔死了。伪军们一听八路军打进来了,纷纷把枪从窗口扔出来,抱着头蹲在地上。
北边的两个碉堡发现南边丢了,想跑。张大彪的人正好拦在交通壕上。鬼子从碉堡里往外冲,和一营的人拼上了刺刀。刀对刀,枪对枪,在窄窄的交通壕里杀得血肉横飞。张大彪一刀一个,刀刃砍卷了,换了一把从鬼子手里夺来的战刀继续砍。二牛跟在后面,步枪上的刺刀掉了,他抄起一个工兵铲当刀使,把个从侧面扑来的鬼子拍得脑浆迸裂。
北边的两个碉堡最终也被拿了下来。天亮前,阳坡头据点里的枪声彻底停了。铁路上燃着几节被炸坏的枕木。鬼子从别处据点派来的援兵在半路上被孙德胜的骑兵拦住了,掉头缩了回去。阳坡头这颗钉子,被独立团一夜之间连根拔了。
李云龙走进南碉堡时,里面还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墙上挂着的膏药旗被扯了下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随手丢进了墙角还在燃烧的火堆里。刘三喜穿着一身伪军棉袄,蹲在碉堡外的空地上,双手紧紧抱着膝盖。他的牙齿在打颤,不知是冷还是怕。李云龙走到他面前,递了根烟。刘三喜抬头,眼里全是泪。
“李团长,我……我做到了。”
李云龙把烟塞进他嘴里,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
“你做得不赖。等天亮了,回榆次去见你老娘和儿子。以后别给鬼子干了。听见没有?”
刘三喜使劲点头。他抽了口烟,泪掉在膝盖上。一个伪军俘虏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刘班长早就不想干了”。没有人接话。风从碉堡门口吹进来,把火堆里的膏药旗烧成了灰,打着旋儿往外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