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长离开后第三天,清点缴获物资的事情就正式开始了。
姜科长带着三个人,一早就从旅部赶到了独立团驻地。他们骑马来的,还赶了一辆大车,摆明了是要当场清点、当场拉走。李云龙让赵刚全程跟着,又让郭大锤带人在库房外面等着。那些从南河和榆次外围缴获来的武器弹药,已经在砖瓦厂后面的空场上分门别类地堆好了。姜科长拿着旅部的调拨单,一样一样地对照。
“三八大盖,四百五十支。轻机枪,二十一挺。重机枪,十二挺。步兵炮,四门。迫击炮,六门。子弹,七万发。炮弹,九百发。手榴弹,六百枚。粮食,四万斤。被服,一千五百套。药品,两箱。这些是李团长答应上缴的数目,我按单子清点。如果没异议,就在交接单上签字。”姜科长把调拨单念了一遍,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像两粒算盘珠子,滴溜溜地转。
李云龙站在不远处,嘴里叼着半截烟。他听完单子,朝赵刚点了一下头。赵刚带着姜科长走到每一堆物资面前,开箱的开箱,抽验的抽验。武器堆里的枪都擦过了,枪栓灵活,枪管里塞着干净布条。机枪堆旁还放着几个木箱,里面是配件和备用枪管。步兵炮排在最外面,炮口朝天,炮身上的黄油还没全干。姜科长蹲下去看了看炮栓,又用手摸了一下炮膛,站起来没说什么。这样的东西,他挑不出毛病。
“行。武器弹药的数量和质量都没问题。可以装车。”姜科长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郭大锤带着军械所的人开始往大车上装武器。他们动作麻利,把枪一支一支用草绳捆好,机枪和炮管拆下来单独放,炮弹和子弹装进垫了稻草的木箱。姜科长在旁边看着,不时拿笔在单子上打勾。他的助手们也没闲着,一个数粮食麻袋,一个查被服捆数,还有一个专门点药品箱。
赵刚走到李云龙身边,低声说:“他查得细。好在咱们把该藏的昨天晚上就挪走了。剩下的这些,他挑不出什么。”
李云龙没说话,只是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他当然知道赵刚说的是什么。昨晚他和郭大锤带着人,把缴获的一批最好的步枪和机枪连夜装车,运到了榆次城外一个叫刘家峪的村子。那里是早就看好的一个备用仓库,村长是地方党组织的人。这批枪弹藏在那里,等旅部的人走了再说。至于粮食,他从一开始就没把最好的那一批拿出来。白面和精米藏在砖瓦厂后面的一间砖窑里,上面盖了干草和旧油布。外面摆的是一些陈米和粗面。被服也一样,好棉衣都留在了部队,上缴的多是旧的和破的。
整个清点过程持续了将近一天。到了傍晚,大车装满了。姜科长把交接单递到李云龙面前。李云龙看也不看,提笔就签。姜科长愣了一下。
“李团长,不核一遍?”
“你办事我放心。”李云龙把笔塞回姜科长手里。他又补了一句,“回去告诉旅长,独立团上缴的东西清清爽爽,不少一样。旅长要是还想要,等下次再打了胜仗。”
姜科长笑了笑,把交接单收进皮包。他没有多说什么。跟李云龙打交道的时间不短了,他知道这里面肯定有猫腻。但只要大面上过得去,他也不想把事做绝。旅长让他来清点,不是要跟独立团翻脸。现在全旅都指着独立团这些缴获补血,差不多就行了。真查得太狠,李云龙不干,下面的弟兄们更不干。
姜科长带着车队走了以后,李云龙把赵刚叫到砖瓦厂后面的那间砖窑旁边。两人在暮色里站着。李云龙让虎子在门口望风,自己掀开干草看了一眼里面的粮食。白面袋子码得整整齐齐,足有好几百袋。精米在另一个角落,用油布包着。还有几箱罐头和咸鱼,是从榆次城里一个鬼子仓库里搬出来的。这些东西足够独立团吃上两个月的细粮。
“老赵,这批粮食别全留在榆次。给太原送一半去。城里老百姓多,光靠粗粮顶不住。伤员们也要吃口细粮养一养。剩下的留在刘家峪,让地方上的同志看管。部队要调动,带那么多粮食不方便。”
赵刚点头。他想了想,说:“太原那边我让三营派人来拉。王怀保在城里,知道怎么接应。不过要用装煤的大车,夜里走,路上不能停。现在太原到榆次的公路虽然通了,但鬼子的散兵和汉奸还没清干净。白天走太扎眼。”
“行。你安排。一定要挑可靠的人。这批粮要是出了岔子,旅长那边咱们可再没话说了。”
赵刚应下。两人又商量了一阵部队休整和下一步行动。赵刚说旅部最近通报了不少情况。太原和榆次之间虽然打通了,但晋西北其他地方的压力还没减。鬼子在正太铁路沿线加强了兵力,可能在组织新的扫荡。旅部要求各部队保持警惕,做好反扫荡的准备。
“咱们在榆次待不长。旅长那天在会上说了,等榆次的防务移交完,独立团可能还要往东去。正太铁路那边有鬼子的一个大据点,叫阳坡头。是个碉堡群,卡着铁路和公路的交叉口。旅部的意思,等部队休整几天,就让我们去把那个钉子拔了。”赵刚说。
李云龙听完,没有马上表态。阳坡头那地方他知道。在太原到榆次以东的方向,正太铁路边上。地势不算险,但鬼子的工事修得硬。周围几个村子都被鬼子烧过,老百姓全被赶走了。碉堡群附近三不管,视野开阔,白天没法接近,只能夜战。要是去打,又是一场硬仗。
“先让和尚带人摸一摸。阳坡头周边的情况要搞清楚。多少兵力,几个碉堡,火力怎么配,晚上换岗规律。摸清了再动手。我可不想让弟兄们拿着命去撞硬石头。”李云龙说。
赵刚表示赞同。他写了一张条子,让警卫员给和尚送去。和尚正在驻地里带特战队员清理装备。接到条子后,他连夜带着几个精干队员出了驻地,朝阳坡头方向侦察去了。
这天夜里,李云龙睡得比前几天好了些。虽然还是在地铺上,但屋里生了火,身下的干草也铺得厚。他睡到后半夜,被窗外的一阵风刮醒了。风里夹着远处传来的火车汽笛声。正太铁路上的鬼子军列又在跑了。那笛声又长又尖,像一把刀子划破了冬夜。李云龙睁着眼睛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上午,和尚回来了。他带回来一份手绘的草图,画的是阳坡头一带的地形和工事分布。图不精致,但关键位置标得明白。阳坡头有三个碉堡,两个在铁路北侧,一个在南侧。铁路北侧的两个碉堡之间用交通壕连着,外面是两层铁丝网和一道反坦克壕。南侧那个孤零零地立在一个土岗上,周围视野开阔,射界能封住整段铁路。三个碉堡加上附属工事,里面大约有一个中队的鬼子和一个连的伪军。碉堡之间有电话线,鬼子还养了几条狼狗。白天有人值班了望,晚上探照灯来回扫。
李云龙把草图铺在桌上,和张大彪、李大山、王承柱一起看了半天。谁都没先说话。这样的据点,正面强攻等于找死。唯一的办法是夜袭,而且要在极短的时间内把三个碉堡全部解决。时间一拖,鬼子的援军就从铁路东西两头开过来了。
“打这个钉子,最好的办法是让他们自己打开门。”李云龙用手指在南侧的那个碉堡上点了点,“先把南边这个孤堡拿下来。这个碉堡在土岗上,鬼子以为它看得远,肯定安全。咱们偏偏先打它。派特战队伪装成伪军,混到铁丝网边上,把岗哨干掉,再用炸药把门炸开。进了碉堡,什么都好办。把里面的电话线剪了,用他们的机枪打北边的碉堡。这样北边的两个碉堡就乱了阵脚,分不清是独立团打进来了还是自己人打自己人。”
张大彪听完,眼睛亮了。
“团长,这一手妙。先吃南边,再压北边。我到时候带一连从铁路北侧摸过去。等南边一打响,北边的两个碉堡肯定会朝南边看。我们趁乱从后面上,把炸药包塞进射击孔里。只要炸开一个口子,里面的人就撑不住。”
李云龙点头,又对王承柱说:“迫击炮布置在铁路北侧两里外的洼地里。只打鬼子的增援路线。正太铁路两端如果有鬼子来援,肯定坐铁甲车或者摩托车队。你用炮往铁路上打,不用打太准,把路断上就行。只要把时间拖住,我们就能把据点里的鬼子全收拾了。”
部署完后,李云龙把和尚叫到一旁,又单独交代了几句。阳坡头据点的伪军不少。打之前要让人摸清伪军的成分。如果大部分是抓来的本地壮丁,能喊话争取就争取,别把人都打死。打完了,这些伪军要是愿意回家的,发给路费放人。死心塌地跟鬼子的,再收拾。
和尚点头,说已经在想办法和据点里的一个伪军班长接上线了。那人是榆次城里人,前些天在城里打仗时被独立团俘过,又放了回去。现在在阳坡头当班长,心里早就不想干了。昨晚侦察时,和尚让人给他家里人递了话。如果能策反过来,到时候里应外合,阳坡头拿得更容易。
李云龙听了很高兴。他拍了拍和尚的肩。
“这事要抓紧。但别让人看出来。打阳坡头之前,你找个机会和那人再碰一次。确认他的位置和行动时间。不能全信,留个后手。万一是鬼子的套,咱们就亏大了。”
和尚点头应下。
李云龙又想到了什么,把虎子叫过来。
“去告诉郭大锤,让他准备几个大号炸药包。一个最少五斤。再备两条长竹竿,要三丈以上的。竹竿头上绑个铁钩子,能把炸药包送到碉堡射击孔下面。攻碉堡时用得上。”
虎子应声跑去。
李云龙回到桌前,又把那份草图看了一遍。阳坡头的三个碉堡像三颗拔不掉的铁钉子,钉在正太铁路上。这些钉子不拔,鬼子的军列就能畅通无阻地从河北往山西运兵运粮。拔掉它,不仅独立团能再缴获一批,正太铁路沿线的抗日武装也能喘口气。这仗必须打。他预感到,下一次出击,会比南河阻击战更凶险,但也会更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