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南庄的团部里，赵刚把楚云飞的来信又念了一遍。
信是昨天后半夜到的。送信的人骑着马从太原一路跑过来，马累得在镇口就趴下了。信纸薄薄一张，字是楚云飞的亲笔，写得很短，但每一句都透着紧急。太原东面已经出现了鬼子的便衣侦察兵。寿阳方向的鬼子和伪军正在往西压。太原城里的三五八团加上新二团余部，兵力虽有两千多人，但弹药和粮食撑不了太久。最关键的是，城里的老百姓没撤完。如果要打，三五八团和新二团应付不了外围的长期消耗。
“楚云飞这是真急了。”李云龙盘腿坐在炕上，披着大衣，嘴里叼着半截烟。他拿过那封信，自己又看了一遍。信纸边缘有被汗浸过的印子，折痕很深。李云龙把信纸翻过来，看见背面还有两行字，写得更潦草：“云龙兄，非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开这个口。太原若失，晋西北门户洞开。你我皆无退路。”
李云龙把信折好放在腿上，抬头看了看赵刚。
“太原现在到底什么情况？三营那边有没有电报来？”
赵刚说：“王怀保昨晚来电。太原城四门已经加强戒备。东门和南门由三五八团防守，北门和西门由新二团余部和三营防守。楚云飞亲自坐镇东门。他说鬼子暂时没有发起进攻，但寿阳方向的敌先头部队已经推进到了太原东面三十里的地方。估计也就是这一两天，外围就要接火。”
李云龙从炕上下来，走到地图前面。他盯着太原东面的几条公路看了一会儿。从寿阳到太原，最近的路就是沿正太铁路南侧的公路走。鬼子如果从寿阳出击，必然先控制这条公路，然后才能展开攻城。太原东面的地形他熟，那里有一段低矮的丘陵，叫石岭梁。过了石岭梁就是太原东郊。如果让鬼子占了石岭梁，后面的仗就全在太原城下了。但如果抢在鬼子前面把石岭梁占住，就能把敌人挡在太原以东。那是太原的门闩。
“赵刚，给楚云飞回电。就说独立团三天内到太原。让他放心，石岭梁我们会先去占住。”李云龙说。
赵刚看着李云龙。
“你打算把部队全拉回太原？”
“两个营加炮连、骑兵营，全去。榆次只留地方武装和少数后勤人员。旅部要是问起来，就说太原城防形势紧张，独立团不北上，太原若失，榆次也保不住。这不用多解释。旅长是明白人。”
赵刚点了点头。他马上坐到桌边拟电文。电文不长，写完拿给李云龙看。李云龙扫了一眼，提笔添了四个字：“决不会失。”赵刚看了，没说话，把电文交给了通讯员。
小南庄里的气氛立刻变了。各连队迅速从训练转入出发准备。伙房开始烙饼，一锅接着一锅。那饼是杂面掺着一点白面，烙得厚实，放凉了也不硬。每人分三张，用布包好塞进挎包里。弹药组把库存的子弹和手榴弹全部搬到院子里，按连排人头分发。郭大锤带着人把炮车和弹药驮子检查了一遍。驮炮的骡子牵到井边刷了刷背，又喂了草料。战士们的鞋都换上了底子厚些的。有些人的鞋底磨破了，赵刚让地方上的鞋匠连夜补。那鞋匠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在油灯下锥子扎得飞快。几个战士蹲在旁边等，一边等一边用刺刀把脚上的水泡挑破。
出发前一天，李云龙和赵刚又碰了一次头。赵刚说：“旅长那边我已经发了报。他回电说，独立团北上太原可以，但榆次防务不能全空。让你们把三营留在榆次。旅长会从新二团余部里抽一个连过来帮三营守城。另外，丁伟的新一团已经接到命令，正在向太原靠拢。可能比我们晚一天到。”
李云龙一听丁伟也来，心里更稳了。
“丁伟来了，太原北线就有人兜底。这样我们把主力放在东线，石岭梁就能放开打。两个营加炮连，还有孙德胜的骑兵。挡住鬼子的先头部队没有问题。等丁伟的新一团到了，咱们内外配合，还能把他们的先头部队咬下一块。”
赵刚问：“要不要把和尚的特战队也带上？”
“带上。让他们先于大部队出发，今夜就走。到石岭梁附近摸摸情况。看看鬼子到了哪里，有多少人，扎没扎营。摸清了，我们后边打起来才有底。”
赵刚点头。他出门叫来和尚。和尚的脚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走路和没伤一样。他听赵刚说完，马上回特战队驻地挑人。一个钟头后，特战队的二十多个人已经出了小南庄。他们不走大路，抄小路朝西北方向走。夜色很快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第二天一早，部队出发了。天还没亮透，镇口的老槐树上还挂着几片冻成卷的叶子。一营在前，二营居中，炮连和骑兵营殿后。全团一千多人拉开几里长的队伍，沿着通往太原的公路北侧运动。李云龙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他的马是孙德胜从骑兵营挑出来的一匹黄骠马，腿劲好，走路稳当。虎子跟在他身后，牵着一匹驮着电台的骡子。
路上走得很快。李云龙不断让人传话，不许掉队，不许说话，不许点火。累了就在路边原地休息，但不能超过半刻钟。到了中午，部队进入了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这里的山包一个接一个，上面长满了干枯的酸枣枝和茅草。远处石岭梁已经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了。石岭梁是这一带最高的一道土梁子，从北向南横着，像一道门槛。正太铁路和太原到寿阳的公路都从梁子下面穿过去。谁占住了梁顶，谁就能用火力封住这两条路。
部队在离石岭梁五里的地方停了下来。李云龙和几个营长找了块背风的山凹，摊开地图。和尚的侦察报告已经通过电台传回来了。他的报告说，石岭梁目前还没有发现鬼子的主力。只有鬼子的一个小队带着一部分伪军在梁顶修工事，像是在给后续部队准备阵地。鬼子的大部队还在梁子以东十几里的地方。从行军速度看，估计明天中午就会到石岭梁。
“机会来了。咱们今天夜里先到梁子下面埋伏。天不亮就摸上去，把梁顶上的小队干掉。动作要干净。然后咱们马上改造工事，把火力对准梁子东边。等鬼子的大队一到，就给他当头一棒。”李云龙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道。
张大彪说：“我带一营去摸梁顶。天亮前拿下。”
李云龙说：“好。二营跟在你后面，拿下梁顶以后马上进入阵地。炮连在梁子北侧的山包后面架炮。王承柱，你给我把东边公路的射界标好。等鬼子先头部队一露头，先用炮打乱他的队形。骑兵营绕到梁子东南面去，如果鬼子从公路南侧绕过来，就迎头痛击。”
各营领命。部队在山凹里休息到天黑，然后兵分三路朝石岭梁摸去。夜很黑，风不大，但干冷。战士们一个跟着一个，枪背在身后，刀别在腰间。上梁的路难走，到处是碎石和枯草。有人滑倒了，旁边的人伸手拉一把。谁也没出声。整支队伍像一条无声的蛇，贴着山坡慢慢往上盘。
一营的尖兵摸到梁顶附近时，已经能看见鬼子点的火堆了。火堆在梁顶的一个凹地里，几个鬼子和伪军围着火堆烤火。梁顶的工事修得简陋，只有几段半人高的土墙和几个散兵坑。鬼子的哨兵站在梁顶西侧，面朝太原方向，背对着上来的山坡。他们以为后面没有八路军。
尖兵停了。张大彪让两个战士从左侧绕过去，自己带人从右侧接近。鬼子的哨兵听见了动静，刚要端枪，被从后面扑上来的战士捂住嘴按倒在地。匕首在夜光里闪过，人没吭声就软了。火堆旁的人还在说笑。张大彪一挥手，十几个人同时跃起，朝火堆冲去。鬼子和伪军惊叫着去抓枪，枪还没端稳，刺刀已经捅进了身子。一个伪军吓瘫了，跪在地上喊饶命。张大彪没杀他，让人绑了扔在一边。整个梁顶的战斗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鬼子一个小队四十多人，除了几个逃走的伪军，全部被收拾掉。独立团只伤了两个战士。
李云龙随后上了梁顶。他站在刚夺下的土墙后面，朝东边看。夜色中的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从梁下穿过，通向寿阳方向。更远处有一片模糊的灯光，那是鬼子的后续部队在扎营。李云龙叫来工兵，让连夜加固工事。战士们顾不得累，抄起铁锹在梁顶上挖掩体。冻土坚硬如石，一锹下去只翻起一点土皮。大家轮流挖，累了就换人。郭大锤带着人把缴获的鬼子的沙袋和木料搬上去，填在关键位置。到后半夜，梁顶上的工事已经有了个样子。
天快亮时，赵刚跟着后勤的人上来了。他带来了电台和担架队。李云龙靠在一个散兵坑里，啃着半张烙饼。赵刚走过来，递给他一壶水。李云龙接过去喝了两口，递给赵刚。
“老赵，今天这一仗，咱们是赌鬼子不会绕路。如果他们不从梁子下面走，从南边绕过去，那就只能靠骑兵营拖住他们了。骑兵再猛，也拖不了太久。所以等他们在梁下集结的时候，我们的炮要先打准，最好一上来就打掉他们的尖兵。把他打懵了，他们就不会想绕路了。”李云龙说。
赵刚点头。他让王承柱再核对一遍射界。王承柱趴在山包后面的观察点上，用望远镜朝东边看。天边已经泛白了。远处公路的尽头，有尘土扬起。鬼子的先头部队开始动了。
“团长，鬼子的车队出现了。”王承柱压低声音朝后面喊。
李云龙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站起身，朝梁下的公路望去。晨雾还没散，公路东边的土尘在雾气里像一片黄云。鬼子的卡车一辆接一辆从雾里钻出来，车轮碾在冻土路上，发出沉闷的轰隆声。最前面的卡车上架着机枪，车斗里站满了头戴钢盔的鬼子兵。后面的车队一眼望不到头。石岭梁下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