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到第二十二天，旅部的命令来了。
命令不长：正太铁路沿线之敌近日活动频繁，有从石家庄、正定方向增兵迹象。为迟滞敌之调动，打乱其部署，旅部命令独立团派出有力一部，在正太线北侧选择有利时机，对沿线据点实施破击。重点打击敌通讯线路及巡逻队，不要求攻占城镇，但必须让敌在正太线北段不得安宁。
李云龙接到命令时正在看部队训练。他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让虎子把各营营长和和尚找来。人很快到齐。李云龙把电报往桌上一放，环视了一圈。
“旅部不让咱们歇满一个月了。鬼子的增兵已经开始。正太线是他们的命脉，现在他们的军列一车车从河北往山西运兵运粮。旅长让咱们打北段沿线的据点和通讯线路。不打大仗，打快仗。打完就跑，让鬼子追不上，还得天天提心吊胆。这就是疲敌之计。”
张大彪一听有仗打，眼珠子就亮了。他搓着手问：“团长，怎么打？还是按阳坡头的老套路，掏他的心窝？”
李云龙摇了摇头。
“这回不掏据点。掏据点太慢。咱们要打的是他们的通讯线和巡逻队。正太线北段从榆次往东，一路都是鬼子的电话线杆子和巡逻小队。天寒地冻，野外行军的人少。咱们把特战队和骑兵营撒出去，分几个小组，专挑鬼子的电话线杆子下手。锯线杆、割电线、在巡逻队的必经路上埋地雷。打了就走。再选两个兵力薄弱的据点，佯攻一下，让他们把兵力收回据点里，不敢轻易出来巡线。这样咱们就能在野外想怎么搞就怎么搞。”
和尚坐在旁边，听得很认真。他等李云龙说完，补充了一句：“巡逻队的时间规律我已经摸得差不多了。从阳坡头往东，铁路沿线每隔五里有一个巡逻队，每个队一个班的鬼子带一个班的伪军。每天上下各走一趟，时间固定。夜晚归据点。如果我们先打掉他们的通讯线，再在巡逻路线的半道上埋雷，打伏击，巡逻队就两头顾不上。据点的援兵出来，也会被地雷拦。”
赵刚问：“兵力上怎么分配？”
李云龙说：“特战队全出。骑兵营出两个连。一营抽一个连。三营留守。这次出去，三天内回来。所有人员轻装，多带炸药、地雷和干粮。郭大锤的人随队走两个，专管爆破。别的人不动。”
安排完毕，各营分头准备。和尚带特战队先行出发，天黑前已经过了阳坡头，隐进了铁路北侧的山地。孙德胜带着两个骑兵连在一营一个连的配合下，从另一条路向东北方向展开。临行前李云龙对孙德胜说：“碰到鬼子的护路队，别硬冲。咱们的主要任务是破坏。杀敌是其次。别为了一时痛快，把队伍折进去。”孙德胜点头，说知道。
当晚，正太线北段就出了事。好几根电话线杆被齐根锯断，倒在了路沟里。鬼子的一支巡逻队踩响了埋在地里的地雷，一个班死伤过半。另一支巡逻队在回据点的路上遭到特战队的短促伏击。十几个鬼子和伪军被打死在雪地里。据点里的鬼子不敢出动，只是朝野外乱打了一阵枪。
接下来三天，同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正太线北段的电话时断时续，沿线的巡逻队不敢再按老路线走。鬼子的铁路调度开始混乱，军列在榆次东面停了两次，一次停了一个多钟头，另一次干脆退回上一站。情报传回旅部，旅长破天荒地在回电里没有骂李云龙，只回了四个字：“就这么打。”
但鬼子的反应也很快。到了第四天，他们从石家庄方向调来了一个中队的骑兵，专门对付北线的破坏活动。这支骑兵中队沿着铁路来回跑，天亮到天黑，歇人不歇马。他们还在几处被破坏的线杆附近设了埋伏，想抓住独立团的人。和尚的特战队和孙德胜的骑兵侦察到了鬼子的动作，没有硬碰，反而后撤了一段，把鬼子的骑兵引到了铁路南边的一片开阔地里。一营的那个连在那里用机枪和迫击炮打了一个伏击。鬼子的骑兵中队丢下三十多具尸体，连人带马退回了铁路边上的一个据点。从那以后，鬼子的骑兵白天也不怎么出来了。
李云龙听着前方的报告，心里很满意。这种袭扰战打的就是耐心和节奏。鬼子越是被牵着走，就越容易露出破绽。等他们把兵力分散到沿线各点，他再集中力量咬他一口，就能咬下块肉来。
又过了两天，和尚派人送回来一个消息：鬼子的护路队最近改了路线，不再走铁路两侧的小路，而是坐一种装了轻机枪的铁道巡逻车，沿着铁轨来回跑，速度很快，不容易伏击。不过这种巡逻车有个毛病，只能走铁轨。只要把铁轨炸了，车就动弹不了。车上的人只能下车，一旦下车，就变成了地面目标。
李云龙立刻让赵刚给前方发电报，让和尚他们改变打法——别光锯线杆，要炸铁轨。炸了铁轨，鬼子的铁路巡逻车就得停。停了以后，用机枪从侧面打。打完就撤。同一时间，孙德胜的骑兵在外围制造声势，让据点的鬼子不敢离开太远。
命令发出后的当晚，正太线北段一段五十多米长的铁轨被炸断了。一辆从东面开来的铁道巡逻车在断轨前脱了轨，歪在路基上。车上的十几个鬼子跳下来想跑，被埋伏在路基北侧的特战队用冲锋枪和机枪打成了筛子。附近的鬼子据点用探照灯乱扫，但不敢派人出据点。第二天，鬼子的铁路修复队开到了现场，又踩响了独立团埋下的两颗地雷，死了几个人。铁路被迫中断了整整三天。
旅部的通报下来了，说正太线北段的破坏战取得了明显效果，从石家庄西进的鬼子军列被迫绕行或者停运。整个晋西北的鬼子调动都受到了影响。旅长在通报里说，独立团这次“干得不错”，但“不要恋战，注意及时撤回休整”。
李云龙看到“不要恋战”几个字，笑了一下。他知道旅长这是在提醒他见好就收。鬼子的报复很快会来，如果队伍再不撤，可能被大规模围捕。当天傍晚，他命令各出击部队全部撤回榆次。
和尚和孙德胜他们回到驻地时已经是深夜。众人又累又饿。炊事班烧了姜汤，下了一锅面条。那面条是白面掺高粱面，放了不少辣子和葱花。大家端着碗吃得呼噜响。和尚腿上原来的伤还没好利索，这次出去又走了远路，脚肿了。赵刚叫卫生员给他看，和尚笑着说没事，抹了把嘴继续吃。李云龙走过来，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你小子又把脚走烂了。早让你别跟着去，你非去。”和尚说：“团长，我不去谁指挥特战队？他们还在长本事的年纪，不能光在营里憋着。”李云龙不再说他。
休整到第二十八天的时候，太原方向来人送了信。是楚云飞派人送来的。信上说：日军在正太线及太原外围重新集结，先头部队已至寿阳、盂县一带，兵力至少有数千。太原城有再次被围的可能。楚云飞请李云龙从速商定城防衔接事宜。信的末尾写了一句：“太原若有事，盼云龙兄勿忘古交之约。”
李云龙把信递给了赵刚。赵刚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楚云飞的消息和我们收到的情报对得上。鬼子这次的动作比‘雪融’还大。他们不会只看着太原。太原到榆次这条路，是晋西北的生命线。鬼子要封死这条线，首先就要逼我们放弃榆次。所以榆次恐怕很快就要成第二战场。”
李云龙走到地图前，看了许久。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转过身说：“给楚云飞回信。就说独立团已返回榆次休整，正太线北段破击战已经完成。太原若有变，独立团可北上增援。请他安心守城。另外给旅部发电报，报告鬼子在寿阳盂县一带集结的情况，建议加强太原东线防御。最后，通知各营，休整提前结束。从明天起，全团进入战备状态。弹药粮食重新检查。人员一律不许离队外出。”
命令传下去后，驻地里的气氛一下子紧了。新兵们有些慌，老兵们倒还稳。二牛一边擦枪一边对贺小泉说：“别怕。打仗就是那么回事。跟着老兵，看着点风头。子弹打过来就趴下，冲锋号一响就往上冲。别想太多，越想腿越软。”贺小泉点头，把他那支三八大盖拆了装，装了拆，手指头冻得通红。
李云龙站在院子里，夜风从北边刮过来，卷着几片枯叶。墙外的老榆树被风吹得嘎吱响。虎子拿了大衣出来给他披上。他接过来裹紧，抬头看天。天上没星，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远山黑压压的，和夜色连成了一片。
“虎子，快进腊月了吧？”他问。
“是，团长。再过几天就进腊月了。”
“腊月里，鬼子也不让人过个安生年。”李云龙说着，把大衣领子又紧了紧。他转身进屋前，又朝北边望了一眼。风更大了，吹得院门啪啪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