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阳坡头据点的三个碉堡全在独立团手里了。
铁路两头的铁轨被炸断成几截,像被人从中间折断的骨头,歪歪扭扭地伸向晨雾里。南碉堡门前的空地上,缴获的武器堆了一大片。鬼子和伪军的俘虏分开关着,蹲在碉堡外的壕沟边上,一个个缩着脖子,脸上是还没散尽的惊恐。几个战士持枪在四周围着,枪口对着他们。一个伪军俘虏在哭,说他是被抓来的,家里还有两亩坡地没人种。旁边一个独立团的战士骂了一句:“哭什么哭!当汉奸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家里!”那伪军立刻不哭了,把头埋得更低。
李云龙带着赵刚从南碉堡里走出来。赵刚手里捧着一个缴获的账本,是从碉堡二层鬼子军官的房间里找到的。账本上记着阳坡头据点近一个月的物资进出情况。李云龙边走边听他念。越念,他心里越高兴。这地方看着不大,油水却不少。除了常规的枪炮弹药,还有一个堆满粮袋和罐头的地窖,里面的粮食是从附近村子搜刮来的,还没运走。另有一个小弹药库,就在南碉堡底层,和机枪室只隔一道墙。里面码着几十箱子弹和手榴弹,还有一批鬼子的冬装和军靴。
“老赵,这回可真是掏了鬼子的裤裆了。”李云龙乐得直搓手。他走进南碉堡,身后的赵刚把账本合上,说一会儿让后勤的人照着本子清点。郭大锤已经带着军械所的人下去了。他们在碉堡里外忙活,把枪弹一箱一箱往外搬。几个战士从地窖里抬出整袋整袋的粮食,码在碉堡外的空地上。那些粮袋上还沾着土,有些袋子破了,黄澄澄的小米从破口处流出来,亮得晃眼。
“团长,这粮食少说也有三万多斤。咱怎么处理?”郭大锤跑过来问。
“拿出八千斤救济附近的老百姓。剩下的装车。能拉多少拉多少。剩下的藏到铁路北边的赵家沟去。那地方离这里十里,有我们的堡垒户。我跟地方上的同志打招呼,让他们帮忙转运。”李云龙说。
赵刚补充了一句:“给太原也送一部分去。太原城里的老百姓还在吃定量。这批粮食正好解了腊月里的急。等我们回了榆次,就派车送。”
正说着,孙德胜骑着黑旋风从北边跑回来。他浑身是汗,脸上沾着灰。还没下马就朝李云龙喊:“团长,西边来了鬼子的一个援兵小队,坐着两辆卡车。我按你说的,没硬拼。在五里外打了个伏击,打坏了头一辆卡车。第二辆掉头跑了。没让鬼子的援兵靠过来。我的人没有伤亡。”
“好。孙营长,这趟你打得好。先别下马,再辛苦你一下。带骑兵往东边去看看。我估计东边那个据点也会派人来。你看见了就远远地放几枪,别让他们过来。我们把战场扫完就走。”李云龙说。
孙德胜应了一声,拨转马头又朝东边去了。骑兵们在晨光里跑成一条线,渐渐被灰白色的雾气吞没了。
据点里的缴获物资一车一车往外运。独立团的战士加上阳坡头附近几个村子的民兵,一起动手。大车不够用,就征用了据点里的两辆缴获的鬼子的卡车。那两辆卡车还能开,车斗里装满了弹药和粮食。司机开着车顺铁路边的小路往西走。路上坑坑洼洼,卡车颠得厉害,但总比人扛强。
中午时分,李云龙让人把三个碉堡全部炸了。炸药从里向外一响,三座碉堡像三个挨了重锤的乌龟壳,塌的塌,裂的裂。烟尘蹿到半空,在风里散成一片灰云。铁路两端的铁轨也被彻底翻断。等鬼子的修复队赶来,至少得修上十天半月。正太线这条鬼子的大动脉,在阳坡头这一段算是被彻底切断了。
部队开始撤。李云龙走在队伍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冒烟的碉堡废墟。风把废墟上的灰刮起来,像几面被打烂的旗子在空中翻卷。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转身上马。
回榆次驻地的路走了将近三个时辰。部队到驻地时天已经黑了。留守的战士早就烧好了热水,蒸好了窝头。一队队战士从外边进来,把缴获的物资往临时库房里抬。院子里点着几盏马灯,亮得通明。战士们忙进忙出,虽累却都很兴奋。有人一边搬东西一边唱起了晋西北的小调,嗓门很大,调子跑到了天上。大家笑他,他也不在乎,唱得更响了。
赵刚把李云龙拉到一边,小声说:“旅部已经知道我们打下了阳坡头。旅长来电报了,说阳坡头的缴获按老规矩办。但这次要在明天中午前报全清单。不能拖。”
李云龙把烟屁股弹进夜色里。
“报就报。他姜科长来了也挑不出毛病。我们缴了多少,我让你写多少。不过你写的时候把地窖里那些粮食的数目减半。那地方炸塌了,他就算去现场,也挖不出实数。剩下的藏到赵家沟去,一半给乡亲们过冬,一半留给咱们部队。”
赵刚迟疑了一下。
“老李,旅长怕是会亲自去现场看。阳坡头那地方铁路被我们断了,他一定会派人去评估。如果发现上报数字和现场不符,难免会有麻烦。”
“让他看。碉堡炸了,地窖塌了,粮食炸烂了烧了的都有。他还能拿麻袋去一袋一袋过称?老赵,我不是要跟旅部作对。咱们团现在人多,伤员多,乡亲们更苦。多留一口粮食,就能多救几条命。账面上的事你按最低数报,出了事我兜着。”
赵刚叹了口气,不再争了。他知道李云龙的脾气。这人不是贪,是真把部队和老百姓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他总说“铁血抠神”,其实抠下来的东西大半都填进了战士们的肚子和老百姓的锅里。
第二天上午,姜科长没来。来的是旅部的一个参谋,带着旅长的口信。口信只有一句:“李云龙,阳坡头打得漂亮。旅长说了,缴获清单别拖到中午,晚上前必须送到。另外,让你把部队拉到榆次休整,一个月内不许主动出击。谁让你打阳坡头的,回头再跟你算账。”
李云龙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这旅长,嘴上说算账,心里指不定多美呢。阳坡头这颗钉子是谁下的命令?还不是他老人家点了头的。这会儿又来装。行,我让赵刚晚上把清单交上去。不就是一个‘主动出击’吗?仗打完了,我正好让弟兄们好好歇歇。”
参谋走后,李云龙把赵刚和几个营长叫到一起。他说了旅部的意思:部队在榆次休整一个月。这一个月的安排,除了养伤、补充兵员、训练之外,还要把缴获的物资归拢好,把部队的家底理顺。另外,借着这一个月,要把那些在战斗中表现突出的班排长和战士提一批起来。部队越打越大,骨干不够用了。
“张大彪,一营这次伤亡最重。新兵补充上来以后,你亲自抓训练。拼刺和射击是重点。不要摆花架子。我要的是上了战场能杀敌的本事。”
张大彪应了一声。他的胳膊还吊着,但人已经坐不住了。他说要带着二牛那帮小子练拼刺。李云龙点头应允。
“李大山,二营这次表现很稳。阳坡头北边两个碉堡拿下来,你们出了大力。下一步扩编,二营可能要拆一部分骨干到新编的连队去。你心里有个数。”
李大山说:“团长放心。二营的人,随便抽。都是好苗子。”
李云龙又对王承柱说:“炮连这次打得不赖。特别是打援的时候,炮炮都咬在鬼子的痛处。休整期间,把步兵炮和迫击炮的操作再练熟一点。另外,把缴获的炮全拆开看看。能修的修,能改的改。等开春,我们要靠这些炮敲更大的王八壳子。”
王承柱点头如捣蒜。
安排好这些,李云龙让赵刚去给旅部发电报,说阳坡头战斗结束,战果和缴获清单今晚送达。发电报时,赵刚把缴获数字尽量写得稳妥,留了余地。他知道这个数字晚上还要再核一遍。核得越细,后面的麻烦越少。
当天夜里,李云龙让炊事班用缴获的大米和猪肉罐头做了一顿像样的饭。全团上下,一人一大碗白米饭,外加一勺红烧肉汁。伤员们另加一碗肉汤。战士们吃得很慢,像要把每粒米都嚼出味道来。李云龙也蹲在地上,和战士们一起刨饭。有人不小心把米粒掉在地上,他看了一眼,没说话。那个战士赶紧捡起来塞进了嘴里。
吃完饭,李云龙带着虎子在营地里转。冬夜的风从榆次城外的旷野上吹来,又干又硬。他走了一会儿,在营地边的一处土坎上坐下来,抬头看天。天上的云散了一些,露出几颗稀稀拉拉的星。远山黑沉沉的,像一道道沉默的脊梁。
“虎子,你说,人这一辈子,得打多少仗才是个头?”李云龙忽然问。
虎子蹲在他旁边,想了一会儿。
“团长,这我哪说得上。我就是觉得,跟着您打鬼子,死了也值。”
李云龙笑了一下。他拍了拍虎子的脑袋。
“你小子,年纪不大,说话倒有股子冲劲。记住,别老把死挂在嘴上。咱们打仗是为了活,为了让更多人活。你还没娶媳妇呢,着什么急死。”
虎子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李云龙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在风里点了半天才点着。他抽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他脸上一明一灭。他不再说话,只是望着远处。那里有山,有铁路,有被炸断的碉堡,也有他刚带兵走过的一片片焦土。风还在刮,把这个冬天吹得又冷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