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凹那场伏击战打完,刚到第二天正午,旅部的人马就急匆匆赶到了独立团驻地。
这次来人的规模,可比往日送物资、调兵员时大出不少。姜科长亲自带队,身后跟着整整一个警卫班,还额外带了个管弹药台账的孙会计。姜科长翻身下马,脸绷得紧紧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完全没有往日公事公办的平和模样。
李云龙早早就在团部门口等着,一见这阵仗,心里立马透亮,旅长这回是真动了火气,专门派人来卡弹药账目。
“姜科长,来得正巧。缴获物资的清单我昨天就亲手拟好了,正打算派通信员骑马送到旅部去。”李云龙脸上堆着笑,伸手从衣兜里摸出烟卷,往前递了过去。
姜科长抬手把烟挡开,没有接。他弯腰打开随身的牛皮皮包,掏出一张电报底稿,直接递到李云龙面前。“李团长,你先看一看旅长发来的这份电报。”
李云龙接过电文,一字一句仔细看完。电报内容写得清清楚楚:侦察情报显示,柳树凹伏击一战,截获日军九二式步兵炮弹大约一千二百发,野炮弹四百发。这批弹药原本是日军运往阳泉前线的补给物资,如今被咱们半路截住。眼下反扫荡作战迫在眉睫,这批炮弹价值极高。旅部作出决定:步兵炮弹上缴七成,野炮弹必须全数上交;独立团只允许留下三成步兵炮弹,当作日常训练和战时应急储备。除此之外,独立团私自制造黑火药手榴弹这件事,也必须一并登记进上缴清单。落款处,赫然是旅长的亲笔署名。
李云龙慢慢把电文折整齐,还给姜科长。脸上的笑意依旧没变,可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账目。旅长连他偷偷造土手榴弹的消息都摸得一清二楚,足以说明旅部在太原城内安插了眼线。说不定眼线就蹲在军械所周边,也可能是地方游击队的联络人员。不过眼下没空去追查是谁走漏了风声,先把眼前这一关应付过去才是正事。
“姜科长,旅长电报上登记的数字,和咱们实际缴获的完好弹药数,中间差着一截。”李云龙侧身引路,带着姜科长往后方弹药仓库走,边走边低声解释,“一千二百发步兵炮弹不假,可石桥炸桥那会儿,河沟边上卡住了三辆日军马车。鬼子掷弹筒打中了车上两箱炮弹,当场就炸成了碎片。最后清点下来,完好无损的只剩下九百六十发。四百发野炮弹也有损耗,完好的只有三百二十发。我已经让郭大锤反复清点两遍,数字绝对没差错。”
姜科长脚步没有停下,鼻梁上的镜片反光,让人看不清眼神,只看见他眼皮微微一眯。“李团长,你每次上报完好弹药,总数总要凭空少一两百。上次冬装物资是这样,这次炮弹又是老套路。你叫我拿着这份账目回去,该怎么向旅长回话?”
李云龙把声音压得更低,语气带着几分恳切。“老姜,我跟你掏句实在话。这批炮弹,我确实想多截留一部分。不为别的,咱们独立团如今把守太原外围,城防压力一天比一天大。鬼子大规模反扫荡随时都会打响,真到了两军硬碰硬的时候,手里没有炮弹,守城的弟兄们就得白白流血。旅长要组织全线反扫荡,我们一线部队同样要顶住进攻。要是把家底全都上交掏空,我拿什么抵挡鬼子的进攻?”
姜科长没有接话,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李云龙趁热打铁,继续往下说:“咱们就按九百六十发步兵弹、三百二十发野炮弹来登记完好数量。上缴比例严格照着旅长电报执行:步兵弹上缴七成,一共六百七十二发;野炮弹全部上交,三百二十发一粒不留。我自留二百八十八发步兵弹,勉强够日常训练和紧急应战。另外,黑火药手榴弹我总共造了五百颗,上缴三百颗,留下两百颗给守城连队。所有数字全都明明白白写进清单,我半颗都不藏。”
姜科长停下脚步,转过身直直盯着李云龙。“李团长,你说的这些数目,没有半点水分?”
“千真万确。”李云龙一拍胸脯,“土手榴弹的配方是我让郭大锤反复试验琢磨出来的,原料就是土硝和木炭。虽说威力比不上正规无烟火药手榴弹,胜在能够就地取材大批量生产。三百颗上缴旅部,分给其他兄弟团也好,入库封存也罢,我一概不过问。只留下两百颗,给城防连队当备用。”
姜科长低头沉吟了好一阵子。他干后勤供给这么多年,心里门儿清,李云龙每次上报物资,总会在完好数量上留点后手。但这一回,李云龙主动把私造手榴弹的事情全盘托出,倒真是破天荒头一遭。想来李云龙也怕旅长深挖细查,才主动让出一步。既然他肯把账目摆到明面上,那炮弹损耗的缺口,就按他给出的数字来登记。
“行,就按你报的数目清点。但是有一点必须白纸黑字写清楚,清单上要注明:经现场开箱清点核对,实际完好弹药为此数。交接单据上,你签字,我也签字画押。日后旅长再来核查,一切都有据可凭,谁也说不出闲话。”
“没问题,签字就签字,现在就办。”李云龙痛快地应下。
一行人走进仓库大院。郭大锤早就把所有炮弹箱分门别类码放整齐,完好的、受损的,分得清清楚楚。孙会计挨个开箱抽检,把每一枚炮弹的引信、弹壳底部的出厂编号,对着清单逐条比对核验。
整整忙活了两个钟头,孙会计才合上账本,对着姜科长轻轻点头,表示账目核对无误。
“数量全都对上了。步兵炮弹六百七十二发,野炮弹三百二十发,黑火药手榴弹三百颗,外包装完好,引信齐全,没有缺少零件。”
姜科长从皮包里取出制式物资交接单,提笔刷刷写下几行文字,随后把单据递给李云龙。李云龙拿起钢笔,把条款逐条看完,毫不犹豫签下自己的名字。姜科长紧跟着也签上名字,一式两份,两人各自收好一份存根。
战士们忙着把一箱箱弹药往马车上搬运装车,姜科长站在院子里,忽然开口问道:“李团长,你这批土制手榴弹,炼制硝石的原料是从哪里弄到的?”
李云龙靠着木箱,随口答道:“都是在太原城里零散收来的,东一家西一家凑货,没有固定商铺供货,也没有专门的中间人。怎么?旅长连原料来源也要一查到底?”
姜科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缓缓开口:“旅长倒没打算追查这个。是我自己好奇。旅部军械所这段日子也在反复试验土制弹药,折腾了许久,始终没能稳定量产。你这边要是能稳定造出这批手榴弹,后续旅部说不定还要派人过来取经。”
李云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想学技术没问题,可不能空口白拿。你回去跟旅长说,想学配方,就得拿物资来交换。子弹、西药、粮食,随便给什么都行,光靠嘴皮子可不行。”
姜科长没有接下这番讨价还价,把交接单仔细叠好塞进皮包,转身招呼车队出发。车马队浩浩荡荡驶出城门,渐渐消失在远处的土路尽头。
李云龙站在城门边,目送车队走远,转头对着警卫员虎子吩咐:“你立刻去找郭大锤,把留下来的二百八十八发步兵炮弹,全部挪进最里面的窑洞深处,外头堆满空弹药箱遮挡严实。另外,把黑火药手榴弹的配方抄写一份,妥善藏好。日后旅部真派人来学手艺,必须拿子弹来换,少一粒都不行。”
虎子应声拔腿跑向仓库。
赵刚刚顺着城墙阶梯走下来,走到李云龙身侧。“姜科长这次居然没有故意为难咱们?”
“他挑不出毛病。”李云龙双手往腰上一叉,“我主动把私造手榴弹的事如实上报,他没理由继续揪着账目不放。炮弹数目按完好数上报,他拿着单据回去能给旅长交差。咱们悄悄留下将近三百发步兵弹,再加两百颗土手榴弹,总算把上次土门岭弹药全部上交留下的窟窿补上了一小块。”
赵刚微微颔首,眉头依旧微微皱着:“旅长那边,会不会事后继续追查这批弹药的下落?”
“追查肯定少不了。”李云龙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但白纸黑字的交接单签得清清楚楚,就算旅长再来复查,也只能对着姜科长签字的账目核对。他总不能自己推翻已经敲定的手续,当众打自己的脸面。”
话音刚落,通信员周秉文一溜小跑从团部冲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刚刚破译出来的电文。他喘着粗气跑到李云龙面前,把电文递上去。
“团长,鬼子第一军司令部的新密码,咱们情报组终于破译出来了!这份电报是从石家庄发往阳泉守备队的。内容写着:即刻命令阳泉外围所有据点收拢兵力,全部撤回阳泉城内,抓紧加固城防工事。另外,正太铁路中段的修复工程立刻停工,原地待命,等候下一步命令。”
李云龙把电文反复读了两遍,随后转手递给身旁的赵刚。
赵刚看完电文,抬起头望着远处的群山,缓缓开口:“咱们接连几次伏击,把鬼子的运输线彻底打瘫痪了。敌人这是被迫收缩兵力,打算死守阳泉城。正太线暂时停工,就是在观望战局。一旦鬼子全部缩进城里固守,野外游击战的机会就少了。往后再想打硬仗,只能强攻阳泉县城。”
李云龙把电文仔细折好,揣进大衣内侧的口袋。他站在城门风口,放眼望向城外一望无际的原野。远处的田地里,不少老乡正在埋头耕作;村口的土岗上,几个民兵背着老式步枪来回巡逻放哨。
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草碎叶,在空中打着旋儿飘飞。李云龙静静看了片刻,转头对着赵刚安排任务。
“攻打阳泉是以后的长远打算。眼下鬼子主动收缩防线,对咱们来说是天大的好事。敌人缩在城里不敢出来,外围整片地盘就全都成了咱们的活动区。你通知各营,把野外拉练全都铺开,全员在野地开展实战训练。再派人联络地方区委的同志,趁着鬼子龟缩不出,把阳泉周边所有村子挨个跑一遍,抓紧推进减租减息。敌人闭门不出,咱们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向外扩张根据地,把地盘再向外圈扩上一大截!”
赵刚郑重应下,两人并肩朝着团部走去。
城门口的穿堂风掀起李云龙大衣的下摆,他伸手按住翻飞的衣襟,脚步沉稳,一步步踩在夯实的黄土路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