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和尚带着两名特战队员，在柳树凹的山梁上整整蹲守了一整天。
初春的风裹着黄土碎屑，刮在脸上火辣辣地疼。魏和尚趴在土坡的草丛里，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脚下这条废弃的旧驿道。
柳树凹的地形，比他事先预料的还要险要。
旧驿道自东边蜿蜒而来，顺着一道缓坡缓缓拐进凹地。凹地左右并排两道土梁，北面土梁地势更高，坡上密密麻麻长满了野枣树，枯黄的茅草齐腰深，层层叠叠的草木正好把人影藏得严严实实。南面土梁低矮不少，坡面平整开阔，只是坡顶距离路面仅有二十来步，人只要稍微一动，就很容易被路上来往的行人一眼瞅见。
魏和尚顺着北梁一路往前爬，把整条伏击路段反复勘察了三遍。
他蹲下身，一步一步丈量距离，仔细清点凹地两头可供人马撤退的开阔地带。北梁顶端到驿道中间，直线距离还不足三十步，这么近的距离，手榴弹随手一抛，就能稳稳落在大路正中央。
他很快相中了北梁中段一处被雨水冲塌的缺口。
这是早年山洪冲刷出来的一道土沟，沟宽两丈有余，深度刚好没过腰。人蹲在沟里，两侧的土壁能把身子挡得严严实实，从路面往上看，连半个脑袋都露不出来。更妙的是，缺口正对着驿道的拐弯处，马车走到这里必须减速，车夫会使劲勒紧缰绳，牲口步子一慢，整个车队就会卡在弯道上，根本没法快速突围。
“这地方一打一个准。”魏和尚心里暗自打定主意。
勘察完伏击阵地，他又沿着驿道往东走出三里多地，找到了一座石砌小石桥。
桥面狭窄，勉强只能容下一辆马车单行。桥下的河沟早已干涸见底，只有乱石堆。石桥两头路基高高凸起，若是在这里布置爆破手，等车队前半部分开进柳树凹，立刻炸断石桥，就能把整条车队硬生生切成两段。
前面的人马被困在凹地里面挨打，后面的队伍被大河沟拦在石桥东边，进退两难，两头互相接应不上。
魏和尚绕着石桥来回转了好几圈，挑好了两处隐蔽的爆破点位，把整套战术牢牢记在心里。
天色彻底黑透之后，他才带着两名队员顺着原路摸黑赶回太原城的团部。
推开房门时，屋里还亮着油灯。李云龙还没休息，正趴在木桌前，和赵刚头挨着头，一笔一笔核对新兵花名册。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土墙上。
魏和尚走到桌边，把柳树凹的地形、石桥的位置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李云龙立刻铺开皱巴巴的军用地图，伸手拍了拍桌面：“来，你指给我看，把点位说清楚。”
魏和尚伸出手指，在地图上一点点比划，哪里架设机枪阵地，哪里安放掷弹筒，什么位置埋设炸药，条理分明，半点不含糊。
李云龙盯着地图开口问道：“北梁那处塌陷土沟，最多能藏下多少人？”
魏和尚想了想，如实回答：“蹲在里面挤一挤，能放下二十多号人。要是大伙贴着沟壁站直身子，再紧紧挨在一起，塞三十个人不成问题。”
“足够了。”李云龙抬手一拍桌子，语气干脆利落，“一个排的机枪手配上掷弹筒手，守住北梁就绰绰有余。南梁安排一个步兵班，专门盯住石桥东面的后队鬼子。石桥那边安排两名爆破手，时机一到就引爆炸药，直接把桥面炸塌。”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布置：“骑兵营埋伏在凹地西面五里开外的洼地，一旦榆次方向冒出鬼子援兵，骑兵立刻冲上去死死拖住。和尚，你带着特战小队跟在车队尾巴后面，等前队马车全部钻进凹地，立刻动手收拾押车的后队鬼子，把石桥东岸所有马车全都控制住，一辆都不能放走。”
赵刚坐在一旁，拿起铅笔轻轻敲着桌沿，补充道：“咱们这次的目标是二十辆马车，押车鬼子大概一百人，还夹杂着不少伪军。动手的时候千万留心车上的货物，如果装的是弹药箱，不能随便乱开枪，一旦引燃炸药，整队物资都得炸成灰烬。要是粮食，那就放开手脚随便打。和尚，你看清车上的东西了吗？”
魏和尚摇了摇头：“全车都盖着厚帆布，肉眼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不过我看车辙压进泥土很深，车夫赶车时，马匹浑身都绷着劲，拉起来格外费劲，肯定是沉重货物，十有八九是弹药，再不就是大批粮食。”
李云龙把烟卷摁在桌角掐灭，冷声道：“不管是粮食还是弹药，先干掉头车和尾车。首尾两辆马车一堵死，整条车队就彻底卡在弯道里，中间的大车插翅难飞。让掷弹筒班集中火力打前头第一辆马车，轻重机枪专门盯住最后一辆。头车一停，后面所有车辆都得跟着刹住，紧接着扔手榴弹、端冲锋枪收拾押车的敌人。”
作战方案敲定，各营连夜开始整理武器弹药，连夜检修枪械，捆绑炸药包。
第二天午后，部队准时开拔。三个步兵营加上骑兵营、和尚的特战队，兵分四路，借着树林掩护，悄悄朝着柳树凹分头行进。李云龙跟着一营走在队伍最前头。
等到夜色完全笼罩山野，部队顺利抵达各自预定阵地。
一营全员散开，占据北梁各处制高点；二营在南梁布置防线，枪口死死盯住石桥方向；三营连同骑兵营隐蔽在凹地西侧的洼地，随时准备接应；魏和尚带着特战队员，悄悄摸到石桥东面一片枯树林里埋伏。王承柱的炮连，在凹地西面的土坡后面架好了迫击炮与掷弹筒，炮口对准驿道弯道，只等团长一声令下。
天还没亮，所有阵地全部布置妥当。
李云龙趴在北梁那条塌陷土沟里，手举望远镜，朝着东边的驿道眺望。清晨的薄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旧驿道在白茫茫的雾气里若隐若现。石桥那边被浓雾遮住，什么都看不见，不过他心里清楚，和尚一行人早就已经就位。
他放下望远镜，把身上的粗布大衣裹紧了几分。警卫员虎子递过来一块硬面饼，李云龙接过，掰下一半塞进嘴里，剩下的一半又塞回虎子手里。
两个人压低身子，静静趴在土沟里耐心等候。
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东边的驿道上终于传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隆隆声响。
李云龙猛地抬起望远镜，眯起眼睛仔细观望。晨雾之中，一支长长的车队由东向西缓缓驶来。
最前头是三辆马车，每辆车两侧都跟着十几个鬼子和伪军，步枪上的刺刀寒光闪闪。中间一字排开十几辆大车，车与车挨得极近，紧紧连成一串。队尾同样跟着三辆马车，押车的鬼子人数更多，末尾还有几名骑着战马的日军军官，腰挎军刀，来回巡查。
整条车队拉成一条长长的黑线，在空荡荡的旧驿道上慢慢向西挪动。
李云龙默默清点了一遍，足足二十三辆马车，比游击队事先传来的情报多出三辆。押车的鬼子加上伪军，总人数少说也有一百三四十人。
他侧过头，低声吩咐虎子，把人数情报迅速传给南梁阵地和石桥埋伏点。虎子弓着腰，顺着土沟猫腰跑开，飞快传递消息。
车队越走越近。
前头三辆马车已经顺利驶过石桥，慢慢爬上凹地的缓坡，一点点朝着弯道靠拢。李云龙紧紧攥住腰间的驳壳枪，目光死死盯住头车的车夫。
那是个伪军，缩着脖子，冻得不停缩肩膀，无精打采地甩着鞭子。马车爬上慢坡，驶入拐弯路段，车夫猛地收紧缰绳，拉得马匹放慢脚步。
第一辆马车，刚好停在了土沟正下方的弯道处。
李云龙抬手朝着王承柱的方向猛地一挥。
三发掷弹筒榴弹拖着一道白烟，从北梁后方腾空飞出，“轰隆”几声砸在头车前方几步远的路面上。剧烈的爆炸直接在路面炸出三个大坑，拉车的马匹受到惊吓，猛地向侧面猛窜，车斗狠狠撞在路边土坎上，整辆马车直接歪翻在地。
车上的帆布被震开一角，露出一整排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箱子。
“开火！”
李云龙扯开嗓子大喊一声。
北梁与南梁上的轻重机枪同时喷出火舌，密密麻麻的子弹从左右两侧朝着车队泼洒下来，在路面上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火力网。
押车的鬼子和伪军被夹在两道火力中间，连躲闪的地方都找不到。前队十几个鬼子还没来得及端起枪，就成片倒在了石板路上。剩下的伪军吓得魂飞魄散，扔下步枪，一头钻进马车底下缩成一团。
后面的车队刹不住车，一辆接一辆撞在一起，整条道路彻底堵死。几名骑马的日军军官拔出军刀，嘶声吼叫着想要组织士兵反击，刚站起身，就被南梁扫过来的机枪子弹击中，连人带马一头栽进路边的路沟里。
石桥这边，魏和尚听见北边的爆炸声与枪声，立刻带着特战队员从枯树林里猛冲出去。
石桥东岸的后队鬼子全都伸着脖子往西张望，压根没防备身后突然杀出的队伍。特战队员端着冲锋枪一阵扫射，猝不及防的鬼子被打得四散奔逃。两名爆破手快步冲到石桥桥面，把炸药包死死塞在石质桥墩底下。
“轰隆——！”
一声巨响震得山梁嗡嗡作响，石桥从中间轰然断裂，碎石块哗啦啦掉进干涸的河沟。
石桥东岸的三辆马车被彻底截住，赶车的伪军吓得跳下马车，慌慌张张往野地里乱跑，没跑出几步，就被特战队员追上，一个个按倒捆了起来。
凹地内的战斗打得干脆利落。
头车与尾车被炸毁，死死堵住整条驿道，中间二十辆马车进退无路，被困在狭窄的弯道里。押车的鬼子被火力压制在路沟与车底，一批接一批被肃清。
二牛带着掷弹筒班顺着土坡冲下北梁，对准一辆还在拼命掉头的马车，抬手打出一发榴弹。马车瞬间被炸翻，木箱碎了一地。
二牛快步跑上前，掀开木板一看，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九二式步兵炮弹。他当即扯开嗓子朝着土坡大喊：“团长！车上全是炮弹！”
李云龙几步跨到马车跟前，低头打量木箱。木箱子表面清清楚楚印着大阪兵工厂的字样。二十三辆马车，绝大多数都装满了步兵炮弹与野炮炮弹，剩下几辆堆放着机枪子弹和木柄手榴弹，整支车队运送的全是军火，半粒粮食都没有。
“他娘的，鬼子这是要把榆次据点的弹药往阳泉前线转运，正好被咱们半路截胡！”
李云龙合上木箱盖板，转头朝着军械排长郭大锤高声喊道：“郭大锤！赶紧带人清点物资！炮弹、子弹优先装车，能拉多少就拉多少，一点都别剩下！”
郭大锤带着军械所的战士立刻忙活起来。
李云龙站在大路中间，环视满地战果。二十三辆马车，除了首尾三辆被炸得无法使用，剩下二十辆完好无损。弹药箱大部分都完好，只有寥寥几箱被榴弹震碎，损失微乎其微。押车的日伪军被打死一百多人，俘虏二十多个漏网之鱼。
后续赶到的骑兵营沿着道路两侧展开搜捕，把四散逃跑的残余敌人全部抓了回来，一个都没放走。
整场战斗从头到尾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枪声很快平息下来。
李云龙不敢多做停留，立刻下达撤退命令。各营迅速撤出伏击阵地，三营和骑兵营留在队伍最后面殿后，押着二十辆满载弹药的马车向西撤退。一营、二营留下来打扫战场，把鬼子遗留的枪支弹药收拢打包，带不走的武器就地炸毁，绝不留给敌人。
魏和尚带着特战队，又在石桥东岸仔细搜查了一圈，确认没有藏匿的残敌，才收拢队伍，顺着原路追赶大部队。
等一行人回到太原城，天色已经到了下午。
郭大锤把所有缴获物资清点完毕，拿着清单来到团部向李云龙汇报：九二式步兵炮弹一千二百发，三八式野炮弹四百发，机枪子弹六万发，木柄手榴弹两千枚，掷弹筒榴弹八百发。
李云龙盯着清单，把赵刚叫到桌前。
“这批炮弹数量实在不小，旅部肯定要派人过来收缴。不过我打算留下三成，上次土门岭缴获的弹药，咱们一分没留，全部上交了。这次留下三成，刚好补上上次训练打炮消耗的缺口。”
赵刚皱了皱眉，犹豫着开口：“三成是不是有点多？要是旅部派人下来核查，咱们该怎么解释？”
李云龙拿起桌上的烟袋，在桌沿轻轻磕了磕，满不在乎地说道：“弹药是咱们弟兄实打实从鬼子手里抢来的。旅长要是追问，咱们就如实回话，就说上次上交的那批炮弹，部队实弹训练消耗了一部分。部队练兵打炮，总不能一点损耗都没有吧？”
赵刚听完，不再争辩，转身去草拟物资上缴清单。
李云龙又叫来魏和尚，让他把柳树凹与石桥的地形重新标注在军用地图上，在旁边写下一行字：阵地可重复伏击。写完之后，他把地图仔细卷好，锁进靠墙的木柜子里。
他走到窗前，望着太原城内的街景。街上三三两两走着普通百姓，城墙之上有哨兵来回巡逻，伙房的烟囱冒出袅袅炊烟，烟火气十足。
静静地站了片刻，李云龙转过身坐回桌前，拿起毛笔，一笔一划把今天伏击战的全过程写进作战日志。写完最后一行字，他把毛笔搁在砚台边，用手掌用力压平微微卷起的纸页。
门外不断传来新兵操练的口令声，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久久回荡在整个军营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