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正午，军械所的第一批黑火药手榴弹样品，终于在郭大锤手里赶制了出来。
为了安全试爆，郭大锤带着手下一众工匠、学徒，专程选在了太原城北一处废弃多年的砖窑场。
这片地方得天独厚，四周被厚厚的黄土老墙圈围起来，挡风又挡冲击波，方圆半里之内荒无人烟，连一户百姓人家都没有，完全不用担心爆炸误伤群众，是绝佳的临时试爆靶场。
消息很快传遍了独立团，李云龙早早便召集了全团各营营长，还有掷弹筒班的技术骨干，尽数赶到了砖窑场观摩。
张大彪也特意把新兵二牛和贺小泉喊了过来，让两个新兵蛋子长长见识，亲眼看看部队新研发的杀手锏。
空旷的砖窑场内，所有人整齐站定，目光齐刷刷落在场地中央的郭大锤身上。
郭大锤打开随身的实木弹药箱，小心翼翼从中取出三颗崭新的手榴弹。
这新式手榴弹和市面上的制式货截然不同，外壳是纯铸铁浇筑而成，个头比部队目前使用的普通手榴弹要粗上一圈。弹体表面密密麻麻刻满纵横交错的预制破片槽，一旦爆炸，铁壳会顺着纹路均匀碎裂，杀伤力远超旧款。
木柄也做了改良，比常规手榴弹更短更结实，表面刷了一层透亮的清漆，防潮又耐用，握在手里稳稳当当。
郭大锤将第一颗黑火药手榴弹，稳稳安置在人工堆起的黄土矮墙后方。为了保障绝对安全，他在手榴弹的拉火绳上，接了一截足足二十多米长的粗麻绳。
做完一切准备，他带着所有人迅速后撤，躲进二十步开外提前挖好的防弹土掩体里。
所有人屏住呼吸，眼神紧紧盯着场地中央的手榴弹。
“第一颗，纯黑火药装药！弹壳沿用老式规格，唯独内部装药全部更换！”
郭大锤高声喊完，手腕猛地一用力，狠狠拽动了手中的麻绳。
“轰！”
一声沉闷的炸响骤然炸开，没有烈性炸药那种尖锐刺耳的爆鸣，反倒像一块千斤重石狠狠砸在厚土之上，声音浑厚又沉闷。
滚滚黑色浓烟瞬间腾空而起，刺鼻浓烈的火药味顺着风势扑面而来，呛得众人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漫天铸铁碎片四下飞射，密密麻麻打在四周的黄土围墙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听着就让人心惊。
待浓烟缓缓散去，众人快步上前查看爆点。
地面被炸出一个深浅分明的土坑，比普通手榴弹炸出的弹坑更深、范围更广。土墙之上，密密麻麻嵌满了锋利的铁碎片。
郭大锤凑近细数一遍，指着墙上的弹片开口说道：“光这肉眼能看见的完整破片，就有七八块，全是顺着预制槽裂开的，刃口锋利无比。”
“对比老款手榴弹，破片数量直接翻了将近一倍，有效杀伤半径，足足多出五六步！”
李云龙闻言，大步走上前，蹲身在弹坑边，随手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铸铁碎片。
铁片厚重扎实，断口处还沾着星星点点的黑火药黑色残渣，触感粗糙坚硬。
他随手将弹片丢回土中，拍了拍掌心的尘土，眼神锐利地问道：“延迟引爆稳不稳定？会不会出现早爆、迟爆的情况？”
郭大锤立刻正色回道：“团长放心，导火索全是咱们之前缴获的鬼子制式货，标准延迟四秒左右。黑火药燃烧速度虽然比烈性火药稍慢，但完全在可控范围之内。”
“我提前试炸了五颗样品，全程稳定，没有一颗出现故障，安全性没问题。”
李云龙微微颔首，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
紧接着，郭大锤又拿出了第二颗手榴弹。
这一颗的体型明显小巧不少，弹体更短，铸铁外壳也打磨得更薄，重量轻了不少。
“这一款是改良低配版，黑火药混合土硝装填，整体药量直接削减三成。”郭大锤详细介绍道。
“威力和破片数量会稍弱一些，但最大的好处就是成本极低、原料易得，适合大批量量产。我打算专门造这批低配弹，配发地方民兵队伍使用，性价比最高。”
说完，他取出了最后一颗试验弹。
这颗手榴弹外观和第一颗相差无几，却是整场试制里的重头戏。
“这里面掺了少量缴获的鬼子无烟火药，是目前威力最大的试验型号。”郭大锤语气带着期待。
唯一的短板就是无烟火药库存稀缺，来之不易，根本支撑不起批量生产，只能小范围试用。
“当场试！”李云龙当即吩咐道。
郭大锤依样布置完毕，拉绳引爆。
又是一声炸响，这一次的动静截然不同，爆声凌厉干脆，威力远超前两颗黑火药手榴弹。
漫天铁片呼啸飞出，最远的直接窜出二十多步开外，坚硬的黄土围墙硬生生被炸出一道宽大的豁口，碎石黄土簌簌掉落，破坏力肉眼可见。
一旁的二牛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咂了咂嘴，压低声音感慨：“我的乖乖！这要是一窝扔到鬼子堆里，一炸就是一片，根本没地方躲！”
观摩结束，三场试爆的效果，李云龙尽数看在眼里，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招手把郭大锤叫到身前，沉声下达命令：“第一种纯黑火药标准版，优先量产，先造五百颗！”
“五百颗弹药，一线作战连队每班配发五颗，剩下的全部入库封存，统一管控。”
“第三种掺无烟火药的加强版，先试制五十颗，全部划拨特战队和掷弹筒班留存，专门留着打硬仗、啃硬骨头用。”
“至于那款低成本的土硝混合弹，大批量造，专门供给各地民兵，让他们自行来军械所申领就行。”
交代完量产分配，李云龙特意叮嘱了一句：“记住，新式手榴弹的研发和量产，严格保密！半点风声不许往外漏！”
“旅部那帮人耳朵尖得很，一旦让他们知道咱们造出了好东西，转头就得上门讨要，咱们辛苦造的家底，可不能白白送人。”
“我明白！”郭大锤郑重点头，牢牢记下了这条规矩。
随后李云龙转头看向在场所有营长，面色严肃地布置训练任务：“新式手榴弹重量比老款大，投掷难度更高，普通战士投不远、投不稳。”
“接下来所有连队专项训练投掷，必须做到人人都能稳投三十步以上！达不到标准的战士，一律不准配发新弹、不准上阵作战！”
一众营长齐声应声领命。
人群末尾，新兵二牛听完要求，立刻凑到贺小泉身边，一脸得意地小声嘀咕：“才三十步？我扔老款手榴弹都能扔四十多步，这新弹我肯定没问题！”
贺小泉忍不住失笑，拆他的台：“你就吹吧，忘了上次训练？你扔手榴弹失手，差点炸到自己的脚，全团都看了笑话。”
二牛顿时脸一红，瞪了贺小泉一眼，不服气地辩解：“那都是老黄历了！我现在技术早就练熟了，闭着眼都能扔准！”
贺小泉懒得跟他争辩，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整场试爆观摩结束，众人陆续撤离砖窑靶场，跟随李云龙返回独立团团部。
此时赵刚已经外出归来，正坐在办公桌前，认真翻阅着地方工作组递交的工作报告。
报告里详细记录了太原城西门外各村的减租减息工作进展。
目前整体推进十分顺利，当地地主虽心中抵触、百般不情愿，但亲眼看到杨家峪、柳林沟等村子的百姓实实在在拿到了好处、日子有了起色，再加上城内有独立团驻军震慑，没人敢明目张胆阻挠政策推行。
甚至还有两户开明地主主动联系工作组，愿意无偿借出家中多余存粮，接济村里的缺粮农户，约定秋后只还本、不收取分毫利息。
赵刚看完内容，提笔在报告末尾郑重写下“可行”二字。
李云龙凑过来扫完报告内容，将文件轻轻放在桌面，缓缓开口：“地主安分了，百姓才能安心扎根生产，军心民心才能稳。”
“减租减息的工作你继续牵头盯着，千万别让工作组搞一刀切。有些小地主家底本就薄弱，土地产量不高，要是压榨得太狠，只会把人逼得走投无路，反倒逼得他们倒向鬼子那边，得不偿失。”
“该争取的积极争取，该包容的适度包容，分寸一定要拿捏好。”
赵刚点头附和：“我心里有数。工作组里几个年轻同志性子太急，总想一蹴而就，一口气把所有村子的工作做完。”
“我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稳扎稳打，一村一户慢慢推进。把政策讲透彻，把账目算明白，老百姓心里有杆秤，看懂了实惠，自然会真心拥护咱们。”
聊完民生政务，李云龙顺势把今日黑火药手榴弹试爆的全过程、各项性能数据，一五一十告知了赵刚。
赵刚听完十分认可，随即提出了关键的物资问题：“新式手榴弹量产，对硝石、木炭的消耗量极大。”
“我之前统计过太原城内的存货，现有原料堪堪够造一千多颗。一旦大规模量产，原料绝对不够，必须外出收购补充。”
“但收购过程一定要隐秘，绝对不能让鬼子察觉到咱们在大批量囤积造弹原料。”
李云龙早有盘算，淡然说道：“这事交给地方地下同志去办。分散到周边各个县城，化整为零。”
“每次少量采购，不固定商铺、不固定采购人员、不固定时间。鬼子特务就算眼线再多，也不可能面面俱到，查不出破绽。”
赵刚应声答应下来，转头便准备安排相关事宜。
就在这时，门外脚步声响起，和尚推门走了进来。
这些天，他一直带着特战队在太原周边活动，负责帮带全团各营侦察兵，强化实战训练。
今日归来，他带回了一条重要的敌情消息。
“团长、政委，城南游击队传来情报：榆次城内的鬼子，昨天出动车队向东转运物资。一共二十辆马车，押车的鬼子、伪军加起来，足足一百多人。”
和尚条理清晰地汇报：“车队没有走常规官道，从榆次东门出城，走石桥沟东侧的岔路，往阳泉方向去了。”
听闻此言，李云龙立刻摊开墙上的军用地图，目光快速锁定石桥沟一带。
他瞬间看懂了鬼子的心思。
此前鬼子运输队在石桥沟主干道，被独立团打了一次漂亮伏击，损失惨重。这帮鬼子学乖了，刻意避开了主干道所有易伏击地段，改走偏僻岔路。
这条岔路绕远迂回，多绕出不少路程，却胜在隐蔽安全，能避开绝大多数伏击点。
“二十辆马车，一百多兵力押运？车上运的是什么？”李云龙抬头问道。
“游击队同志不敢太过靠近暴露，只在远处观察。”和尚如实回答。
“所有马车都盖着厚帆布，车身压得极低，车辙又深又重，看着满载重物，大概率是枪械弹药或者军粮物资。”
李云龙盯着地图反复端详，目光最终落在岔路一处叫柳树凹的位置，抬手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柳树凹地势绝佳，整条道路从高耸的土梁下方穿行而过。
土梁坡度陡峭，坡面长满密密麻麻的野酸枣树，遮挡隐蔽性极强。战士趴在梁顶伏击，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射界无死角，能完美覆盖整条路面。
更关键的是，这里距离榆次县城极远，鬼子城内援兵赶来至少需要半个时辰，足够独立团打完伏击、从容撤离，完全不用担心被包饺子。
绝佳的伏击地形，绝佳的作战时机！
李云龙当即拍板：“和尚，你明天亲自带人去柳树凹实地侦查。”
“把周边地形、退路、制高点、隐蔽点全部摸透。只要地形合适，咱们就在这里打一场伏击。不求多歼敌，把这二十车物资全部吃下就行，速战速决！”
“是！”和尚沉声领命。
随即他又补充了一条关键线索：“对了团长，内线刘二柱还有新发现。榆次鬼子近期一直在往外转运粮食、弹药，可城内储备物资却在持续减少。”
“这足以说明鬼子正在收缩兵力、转移物资。他们大概率不打算长期死守榆次，是想把这里当成临时中转据点。”
“等他们把库存物资全部转运完毕，榆次城防空虚，就是咱们攻城的最佳机会！”
李云龙缓缓点头，合上手中的地图，迈步走到窗前。
午后的暖阳穿过云层，洒落在团部小院的老槐树上。秋冬时节的槐树早已落光树叶，光秃秃的枝桠被阳光照得清晰分明。
他望着院外热火朝天的训练场景，沉声开口：“练兵不能停，伏击不能断！”
“多打掉一次鬼子运输队，就多断一分他们的补给，鬼子在晋地的日子就多一分难熬。”
“先拿下柳树凹这场伏击，啃下这批物资。打完之后，咱们再细细谋划攻取榆次的大事！”
话音落下，赵刚和和尚各自领命离去，分头安排侦查、布防、训练各项工作。
团部屋内只剩李云龙一人。
他静坐片刻，脑海中反复推演柳树凹的地形、伏击路线、兵力部署、撤退方案，把所有细节在心中过了一遍又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随后他拿起纸笔，提笔写下一行简练字迹：柳树凹，二十车物资，百余敌兵，速战速决。
将纸条仔细折好，塞进贴身挎包，李云龙起身走出团部。
院坝里，新兵们的刺杀训练正如火如荼，震天的喊杀声此起彼伏，铿锵有力。
他站在台阶上静静看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片刻后，他转身迈步，朝着城北军械所走去。
郭大锤的新式手榴弹试制、调试工作，他还得亲自再盯一遍，务必做到精益求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