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枣林坪那场硬仗打完之后,榆次、阳泉一带的日军,足足安生了小半个月。
鬼子不主动惹事,李云龙却半点没闲着。
他心里清楚,短暂的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蛰伏。趁着敌人休整、摸不清独立团底细的空档,李云龙立刻调整全团训练重心,把所有兵力都拉去专攻夜战和村落攻防。
每日天色一黑,各营连队准时拉出驻地,摸黑开展实战化训练,摸爬滚打、突袭隐蔽、巷战拼杀样样都练,必须赶在天亮之前整队带回营房。
高强度的连轴转,把战士们累得腰酸背痛,个个浑身是汗、满身泥垢,却没有一个人开口叫苦喊累。
老兵们心里透亮,团长这哪是单纯练兵,分明是磨刀。刀磨得够快够利,下一次,就是实打实砍向鬼子脑袋的时候。
这份难得的平静,最终被周秉文截获的一份绝密电报彻底打破。
电报是阳泉日军守备队,发往榆次日军司令部的紧急报文。内容直白又嚣张:
因八路军独立团近期在榆次以东活动猖獗,频繁袭扰据点、切断交通,阳泉日军决定抽调一支讨伐中队,即刻从阳泉出兵西进。
队伍将沿着老旧驿道一路清剿沿途八路武装,肃清这一带的游击力量,同时伺机摧毁八路军在太原方向的秘密补给运输线。
李云龙接过译好的电文,低头反复看了两遍。
他走到墙边的作战地图前,指尖蘸着桌上的粉笔,顺着阳泉到榆次的老旧驿道,缓缓划出一条细长的路线。
这条老路,李云龙闭着眼都能摸清每一寸地形。
日军讨伐队西进,必经白家庄旧驿道东段,往前直通枣林坪、柳树凹一带。
这一带,就是独立团的主场。枣林坪刚打完一场漂亮的伏击,柳树凹先后设伏两次,就连偏僻的石桥沟,也打过一次突袭。
鬼子偏偏挑这条老路清剿,用意再明显不过。
他们是被独立团打怕了,想要借着大规模清剿,一举扫平这一带所有的伏击阵地,拔掉八路军的活动据点,彻底扫清心腹大患。
李云龙侧头看向身边的周秉文,沉声问道:“鬼子一个讨伐中队,大概有多少兵力?装备怎么样?”
周秉文回想电报内容,认真回话:“电报没有标注具体人数,但按照日军常规编制,一支讨伐标准中队,大概两百人左右。标配轻重机枪,大概率配有掷弹筒、小型迫击炮。”
“再加上随行配合作战的伪军,整支清剿队伍的总人数,大概在三百上下。”
李云龙微微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他当即传令,让赵刚和各营营长立刻到团部开会,商议御敌对策。
张大彪一听说鬼子主动送上门来清剿,顿时来了精神,眼睛瞬间亮了,嗓门也提了起来。
“团长,来得正好!”
“咱们在枣林坪、柳树凹打了这么多伏击,把小鬼子打疼了,他们终于忍不住了!来一个中队,咱们就扎扎实实吃掉一个中队,绝不客气!”
李云龙抬手压了压他的话音,神色沉稳。
“吃,肯定要吃,这群鬼子一个都别想完整回去。”
“但这次不能硬打、不能硬碰硬。鬼子这支部队是主动出击,行军路线、扎营地点、搜索节奏、休息时间,咱们全都摸不准。”
“要是还按老规矩,在枣林坪原地设伏,肯定要出事。鬼子吃过两次大亏,早就长记性了。这次行军,必然会提前派尖兵排查两侧土梁高地。到时候伏击落空不说,一旦暴露位置,反倒会被鬼子咬住反打,得不偿失。”
一旁的赵刚思索片刻,开口提出新思路。
“既然不能硬拼,那我们就换打法。鬼子主打清剿,我们就主打消耗拖垮。”
“他们两百多鬼子、三百伪军,随身携带的粮草、弹药数量有限,根本撑不住长途行军。我们不用正面接战,派小股精锐分队沿途骚扰、袭扰、埋雷、断路,一点点拖慢他们的行军速度。”
“等他们一路奔波、人困马乏、粮水告急,身心俱疲的时候,我们再集中主力出击,胜算最大。”
李云龙闻言眼前一亮,伸手在地图上圈出枣林坪和柳树凹中间的大片区域。
“就这么干!这一带散落着好几个废弃空村,没人居住、便于操作。鬼子清剿的惯例,逢村必搜、逢庄必查。”
“我们提前安排地方民兵动手,把沿线所有村子的水井全部填埋,灶台尽数扒毁,藏光所有能吃的粮食、能用的柴火。”
“让鬼子进村无水可喝、无饭可吃、无柴可用。他们自带的粮草耗光,就只能指望后方补给。补给线一旦拉长、脱节,就是咱们最好的出击机会。”
敲定战术之后,李云龙立刻下达第一道命令:让魏和尚带领特战队员,连夜出发,先行抵近侦察敌情。
第二天傍晚,和尚风尘仆仆赶回团部,带回了精准的侦察情报。
阳泉日军讨伐中队已经全员集结完毕,实编两百二十名鬼子兵,配备两挺重机枪、四具掷弹筒,火力配置十分完备。
随行伪军足足一个营,三百余人,不参与主攻,专门负责运输弹药、粮草、辎重物资。整支行军队伍首尾相连,足足拉出一里多地,声势看着不小。
带队的日军指挥官是一名河野大尉,是个久经沙场的老油条。常年在正太铁路沿线带队清剿,作战狡猾谨慎,经验极其老道,很难对付。
李云龙听完汇报,立刻给特战队划分三组任务,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第一组,潜伏在阳泉至白家庄的驿道沿线,沿路埋雷、设置路障,专门迟滞鬼子行军节奏,消磨敌人耐心和体力。
第二组,进驻枣林坪周边所有废弃村落,彻底封死水源、清空物资,给鬼子制造绝境。
第三组,全程跟随主力部队,实时追踪鬼子动向,随时传回精准情报。
紧接着,他又传令孙德胜,命骑兵营在枣林坪以东五里设固定观察哨。
定下规矩:鬼子若是直奔枣林坪,骑兵营立刻后撤避让,不与其接触;鬼子若是绕道北行,骑兵立刻从侧翼突袭骚扰,强行把鬼子的行进路线,逼回枣林坪方向,精准落入我方包围圈。
命令下达,各部连夜行动,没有丝毫拖沓。
当夜,特战队悄悄潜出太原城,摸黑抵达阳泉、白家庄之间的老旧驿道。
队员们经验老道,不把地雷埋在显眼路面,而是藏在路边土坎下方,细细伪装覆土,肉眼完全看不出痕迹。地雷引线悄悄拉进路边排水沟,队员潜伏沟内,伺机手动拉线引爆,精准可控。
次日清晨,休整完毕的日军讨伐中队准时从阳泉出发。
队伍刚行军不到五里,前方开路的伪军侦察兵骑着自行车率先踩中地雷。
轰然一声巨响,火光冲天,连人带车瞬间被炸得粉碎,残片散落一地。
后方鬼子瞬间大乱,立刻全员散开卧倒,架起机枪对着四周山林疯狂扫射,盲目压制。
可特战队早已引爆后撤,潜伏到安全区域隐蔽,鬼子打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看到,纯属白费弹药。
鬼子不敢大意,收拢队伍继续西进。
结果前行不到两里,脚下再次传来巨响,第二枚地雷成功引爆。
这一次,直接炸中一名骑马的伪军军官,当场毙命。
接连两次触雷受挫,鬼子的行军速度直接腰斩。
前方尖兵小心翼翼、步步排查,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胆,原本轻快的急行军,硬生生变成了龟速挪动,军心士气肉眼可见的低落。
日头偏西,天色渐晚,河野带领的讨伐队,终于抵达白家庄东段的一座废弃村落。
村子早已人去楼空,百姓尽数提前转移,只剩下空荡荡的破屋残院。
村口唯一一口水井,早已被民兵填了大半,只剩浅浅一层浑浊泥水。
鬼子士兵兴冲冲打水,吊桶下去半天,只打上来半桶夹杂泥沙的浑水,根本无法饮用。
河野大尉气得面色铁青,怒骂不止,立刻抽调伪军,奔赴周边村落寻找水源。
可接连搜遍两座村子,结果一模一样。
一口水井彻底填平,一口水井被扔进死禽烂物,水质恶臭熏天,根本无法入口。
彻底断水之下,鬼子只能硬撑,全员依靠随身水壶仅剩的一点淡水度日,水壶一空,只能干渴忍饥。
当晚,河野忌惮八路夜袭、惧怕村内藏雷,不敢让士兵进驻破屋。
只能在村外空旷地带搭建帐篷,就地扎营休整。
夜半三更,夜色漆黑如墨。
魏和尚带领特战队,悄无声息摸进鬼子营地外围。
趁着哨兵换岗松懈的空档,数枚手榴弹精准扔进鬼子帐篷区内。
几声爆炸响起,帐篷瞬间撕裂、火光窜起,当场炸死炸伤数名熟睡的鬼子兵。
混乱之际,特战队员趁乱摸走两匹满载弹药、粮草的驮骡,悄无声息全身而退。
营地内的鬼子彻底炸营,黑暗中分不清敌人位置,只能胡乱开枪对射,自乱阵脚,折腾大半夜,一无所获。
第二天一早,心力交瘁的鬼子队伍被迫继续西进。
刚走出不到三里路,前方道路被数棵砍伐的大树彻底封死。
大树从山坡放倒,粗壮树干横亘路面,枝丫交错朝外,形成一道天然路障,堪比军用鹿砦,完全阻断通行。
几百名日伪军轮番上阵,耗费整整一个多时辰,才勉强搬开树干、清理出通道。
清理路障的全程,山坡隐蔽处的特战队员伺机放冷枪,精准打伤两名伪军,打完立刻转移,绝不恋战。
一路折腾、一路受挫,等队伍挪到枣林坪东侧时,整支讨伐队早已疲惫到了极点。
两天的路程,硬生生走了平时半天的距离。
士兵全员缺水少食、身心俱疲,怨声载道,随身携带的粮草、淡水已经所剩无几。
无可奈何之下,河野大尉只能向阳泉司令部发电,紧急申请粮草、弹药补给。
阳泉司令部回电:补给车队次日一早,准时出发驰援。
此时的太原团部内,李云龙正和赵刚对着账本,核算近期缴获物资。
和尚传回的侦察战报送到手中,李云龙快速看完,随手递给一旁的赵刚,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个老鬼子河野,狂妄得很。”
“被咱们拖了整整两天,人困马乏、粮水将尽,彻底成了疲兵。明天他的补给车队一出来,咱们直接半路截杀,断掉他所有后路。”
“补给一断,他手里剩下的粮草弹药,撑不过两天。到时候他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狼狈撤退,要么硬着头皮强行突进。不管他怎么选,咱们都能狠狠咬下他一块肉!”
赵刚点头问道:“那打补给车队,派哪个连队上?”
“四连上!”李云龙果断开口,“侯登科上次枣林坪一战打得漂亮,打出了信心、打出了章法。这次继续让他挑大梁。”
“记住,这次主打速战速决,打完立刻全线转移,严禁恋战、严禁贪功。让和尚带特战队全程配合,提前踩点,选好伏击阵地。”
当夜,侯登科率领第四连全员潜出太原城。
魏和尚的特战队在前开路探路,一营抽调一个精锐排配属支援。
队伍连夜急行军,摸黑赶路大半夜,在天亮之前,提前抵达石槽沟,布下天罗地网。
石槽沟地势极其险要,两侧是陡峭高山,沟底狭窄逼仄,通道细长,比枣林坪的伏击地形更易困敌、更利于围歼,是打伏击的绝佳死地。
次日上午,阳泉日军补给车队准时出发。
三辆军用卡车、五辆运粮马车,满载弹药、粮草物资。随行押车的日伪军共计五十余人,戒备看似森严,实则毫无防备。
车队毫无察觉,缓缓驶入狭长的石槽沟腹地。
侯登科居高临下,看准时机,厉声大喝:“打!”
瞬间,两侧陡坡上枪声大作、手榴弹齐发。
沟底空间狭小,鬼子进退无路。前后车头车尾率先被手榴弹炸毁瘫痪,死死堵死整条通道,中间车辆全部困在沟底,动弹不得。
押车的日伪军猝不及防,连举枪反击的机会都没有,彻底陷入被动挨打。
整场战斗仅仅持续不到二十分钟,五十多名押车敌军非死即伤,无一逃脱。
日军全套补给物资,尽数被四连缴获收入囊中。
大胜的消息传到枣林坪西侧的鬼子营地,河野大尉正带着士兵在空村里翻找粮食水源,妄图续命。
听完传令兵的汇报,河野整个人僵在原地,久久沉默不语。
他死死盯着前方,脸色铁青,双拳紧握,胸中怒火翻涌却无处发泄。
半晌后,他猛地拔出腰间军刀,又狠狠插回刀鞘,咬牙吐出一个字:“撤!”
大势已去,再耗下去,只会全军覆没。
疲惫不堪的讨伐队,只能掉头向东,狼狈折返阳泉。
谁知返程半路,再次接连踩中两颗地雷,又伤亡数名士兵,军心彻底崩盘。
等这支讨伐队狼狈逃回阳泉据点时,原本两百二十人的鬼子兵,仅剩一百六十余人。
随行的三百多伪军,大半沿途溃散逃亡、不知所踪。
折腾数日,粮草没抢到、水源没找到、八路没打着,反倒损兵折将、损耗大量弹药物资,可谓惨败而归。
太原团部,夕阳西下。
李云龙和赵刚正坐在桌前吃晚饭,粗茶淡饭,简简单单。
前线战报送达,李云龙看完,捏着电报轻笑一声,夹起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悠悠嚼着。
“河野这老鬼子,出来的时候威风凛凛、气焰嚣张,回去的时候只剩半条命。这一趟清剿,算是彻底赔到家了。”
赵刚笑着接话:“四连这次打得相当出彩,干净利落、大获全胜。侯登科,也该正式转正了吧?”
“必须转正!”李云龙放下筷子,语气笃定。
“上次打完枣林坪就许诺过他,这次战功再加一成,名副其实。从今天起,四连正式列入独立团主力作战序列,侯登科任正职连长。”
“另外,缴获的三辆卡车,让郭大锤带人全力修好。修好之后直接配给四连!这下好了,四连有卡车、有机动能力,跑起来比骑兵营还快!”
赵刚无奈摇头笑道:“你啊,先是赠刀,现在又配车。侯登科这个连长,算是被你彻底养熟了。”
李云龙端起搪瓷水缸,喝了一口温水,神色认真。
“带兵就是这样,真心待兵、赏罚分明。侯登科脑子活、敢打仗、能带队,靠谱又忠心。我给他底气、给他装备,他才能死心塌地跟着咱们打鬼子、保百姓。”
放下水缸,李云龙起身走到作战地图前。
他看着阳泉、榆次之间的几条主干道,眼底神色凝重。
河野的讨伐队惨败回撤,阳泉鬼子短期内必然不敢轻易出城清剿,能换来一段安稳休整期。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鬼子吃了大亏,必然记恨在心。等他们重整兵力、缓过劲来,下次再来的,绝对不止一个中队的兵力。
“传令下去。”李云龙沉声吩咐。
“各营即刻休整休整,养精蓄锐。四连此战损耗不小,特许全员休整三天,三天期满,继续抓紧实战训练,绝不能松懈。”
“让周秉文紧盯日军电台信号,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测,实时掌握阳泉鬼子的动向,有情况立刻汇报。”
赵刚郑重应声,立刻下去传达命令。
夜色渐临,太原城内家家户户亮起灯火。
街边有百姓缓步走动,市井烟火气安稳祥和。
李云龙立在窗前,静静看着窗外安宁的夜色,久久未动。
片刻后,他转身回到桌前,提笔翻开作战日志,认认真真记下今日的全部战果。
写完最后一笔,他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目休整。
风雨暂歇,但属于独立团的硬仗,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