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部的译电员连夜忙活,一大早,周秉文就拿着刚破译出来的密电,快步走进了屋里。
这是一份阳泉鬼子守备队发给榆次司令部的加急电报,字数不多,字字都是关键情报。
电文里写得清楚:阳泉城内粮草储备告急,守军粮草撑不了几日,命令榆次方面火速筹措五千斤粮食,分两批次送往阳泉。
首批两千斤粮食,三日内必须启程运输。
为了避开八路军独立团的伏击圈,鬼子特意改了行军路线,不走常规大路。从榆次东门出城,走白家庄老旧驿道,再转柳树凹北侧的偏僻小路,刻意绕开我方常活动的区域。
押运兵力也安排得十足,一个全副武装的鬼子步兵班,外加两个整编制的伪军中队,全程随车护卫。
李云龙捏着那张电报纸,目光死死落在“两千斤粮食”这几个字上,随手掏出铅笔,重重圈了一圈。
他转头喊来赵刚,把电报递了过去。
赵刚接过纸张,低头仔细读了一遍。
李云龙叼着烟,轻笑一声:“两千斤粮食而已,押车的鬼子伪军黑压压一大片。这帮小鬼子,是真被咱们打怕了,运点口粮都跟搬金山似的,生怕半道被咱们截了。”
赵刚看完电报,微微皱眉,对着桌上的地图思索片刻,缓缓开口:“榆次到阳泉的这条新路线,咱们从来没打过。”
“之前白家庄被咱们拿下后,旧驿道西段彻底废了,没法通行。鬼子现在走的是东段,从榆次东门直往东插,完美绕开了白家庄防区。柳树凹北边的小路更是冷门,咱们从没在那一带设过伏兵。”
“说白了,鬼子就是赌咱们想不到、没设防,想偷偷摸摸把粮食送进阳泉城。”
李云龙点点头,伸手将桌上的军用地图彻底摊平。
指尖顺着榆次东门的方位往东游走,穿过连绵的丘陵荒坡,一路延伸到东北侧的柳树凹北侧山道。
整条路线七扭八拐,沿途散落着三个小村庄。而在这整条路线的中间位置,一个叫枣林坪的村子,刚好卡在两道高耸的土梁中间。
村口西侧的山路狭窄逼仄,地形险峻,比柳树凹的伏击点更适合藏兵、截敌。
“就是这里了,枣林坪。”
李云龙的手指重重点在地图的枣林坪位置,语气笃定:“让和尚带几个人去实地探查。只要地形没问题,这一仗,咱们就在这儿打。”
接到命令,和尚不敢耽搁,当天下午就挑了两个身手利索的侦察兵,乔装成附近的村民,直奔榆次外围的枣林坪一带摸查地形。
第二天正午时分,三人顺利返回团部,带回了最详细的实地情报。
枣林坪伏击路段,就在村子西边半里开外。道路两侧矗立着两道笔直的土梁,北梁地势高、南梁地势低,高低落差极大。
北梁之上,长满了成片的老枣树。眼下已是秋冬时节,树叶尽数落尽,但粗壮密集的树干层层叠叠,错落交织,刚好形成天然掩体。人躲在枣林深处,从下方路面根本察觉不到半点踪迹。
南侧土梁相对低矮,坡上铺满枯黄的野草和杂乱的灌木丛,隐蔽性同样极好,足够埋伏兵力。
两道土梁夹着中间的官道,路面最窄的地方,仅容一辆马车勉强通行,一旦被堵住头车、尾车,整支车队插翅难逃。
枣林坪本村只有几十户人家,没有鬼子据点。战乱之下,年轻村民大多逃难出走,村里只剩寥寥几户留守老人,根本不会泄露消息。
听完和尚的汇报,李云龙眼中精光一闪,当即拍板:“绝佳地形!”
“北梁部署一个排,南梁部署一个排,两头卡死退路,中间瓮中捉鳖,这群鬼子伪军跑不掉一个。”
话音落下,他立刻传令,召集全团各级干部开会布置作战任务。
这一战,李云龙特意敲定,由刚刚整编完成的第四连主攻。
经过上一次黄泥沟伏击战的历练,侯登科手下的新兵总算褪去了几分青涩,有了实战底气,但经验依旧欠缺。刚好借着这一次伏击战,彻底打磨队伍,巩固实战能力。
所有人到齐后,李云龙单独把侯登科叫到身前,沉声交代作战部署。
“侯登科,这次你带第四连驻守北梁制高点,承担主攻任务。”
“一营抽调两个排,驻守南梁,同时负责卡死道路首尾,断敌退路。”
“和尚带着特战队员,去枣林坪东面三里开外放观察哨,鬼子车队一现身,立刻传信号。”
“孙德胜的骑兵队,埋伏在更东侧的路口,一旦榆次方向出动增援敌军,骑兵队立刻正面拦截,死死拖住援兵。”
侯登科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坚定,沉声应道:“请团长放心!第四连死守北梁,绝不让一辆粮车、一个敌人逃脱!”
李云龙盯着他,语气严肃,细细叮嘱短板:“上次黄泥沟仗打得尚可,但对手只有二十多个杂兵。这次不一样,一个鬼子正规步兵班,加两个伪军中队,兵力远超上次。”
“你手下大多是新兵,打起来千万别慌。记住核心打法,先炸头车、堵尾车,把整条山路彻底封死,中间的敌人慢慢收拾。”
“还有!所有人给我反复练!手榴弹必须先拉弦再投掷!这种低级失误,再敢犯一次,军法处置!”
想起上次新兵扔空弦手榴弹的乌龙,侯登科脸颊一红,连忙郑重点头:“团长放心!这几天我天天盯着新兵加练,绝对不会再出半点差错!”
部署完毕,当天深夜,夜色沉沉,星月无光。
独立团参战部队悄悄开出太原城,借着夜色掩护,全速向榆次枣林坪方向急行军。
第四连作为主攻连队,走在队伍最前方。侯登科带队稳步前行,新兵们心里虽隐隐紧张,但经过一次实战洗礼,没人慌乱掉队,队伍行进得整整齐齐。
李云龙特意把老兵二牛调来第四连,充当战场向导兼战术指导。
一路上,二牛不停低声叮嘱身边的新兵:“脚步放轻,跟紧队伍!到了伏击阵地全部卧倒隐蔽,死死压住身形,没有命令,不准开枪、不准乱动、不准探头!”
天蒙蒙亮的时候,部队全员准时抵达枣林坪伏击阵地,趁着天光未亮,迅速完成隐蔽布防。
侯登科将第四连兵力分层排布,梁顶、梁腰、梁脚各部署一个排,形成梯次交叉火力网,从上到下全覆盖,无任何射击死角。
二牛带着一个精锐班,驻守北梁最前沿,专门负责突袭打头的粮车。
南侧土梁的伏击位,由张大彪亲自坐镇,带领一营两个排严阵以待。
后方隐蔽土坡上,王承柱的炮兵早已架好迫击炮,炮弹装填就位,随时可以开火阻击敌方增援部队。
天色彻底放亮,山间雾气缓缓散去,四周静得只剩下风吹枯草的沙沙声响。
没过多久,东边山道上传来了清晰的车轮滚动声、马蹄声,还有伪军散漫的说话声。
远处观察哨的和尚立刻打出暗号,信号旗轻轻晃动——鬼子粮车队伍,准时抵达!
队伍最前方,是几个骑自行车开路探路的伪军,晃晃悠悠走在最前头。中间一字排开十几辆载货马车,车斗里满满当当堆满鼓鼓囊囊的粮袋。队伍中段和后段,步行的鬼子、伪军层层护卫,队尾还跟着一辆三轮摩托,负责殿后警戒。
整支队伍慢悠悠驶入枣林坪西侧的狭窄山道。
趴在枣林深处的侯登科,心脏微微收紧,手心沁出一层薄汗,双眼死死盯着下方的车队,全程屏息凝神。
身旁的二牛压低声音,快速部署:“连长,等头车走到咱们正下方,我率先扔手榴弹炸车堵路!你立刻命令机枪手锁定后方鬼子,压制火力,不让敌人四散突围!”
侯登科微微颔首,抬手给机枪班组打出预备开火的手势。
片刻后,满载粮食的头车马车,车轮碾着冻土,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缓缓驶入伏击圈正中心。
赶车的伪军毫无防备,懒洋洋地坐在车辕上,压根没察觉两侧土梁上早已埋伏好的数百名战士。
就是此刻!
二牛手腕猛地发力,拉响手榴弹引线,默数两秒后,狠狠将手榴弹砸向头车前方路面!
“轰!”
一声巨响骤然炸开,尘土碎石四溅。巨大的气浪直接把赶车的伪军掀翻在地。辕马受惊,昂首长嘶,猛地往前一蹿,沉重的粮车直接横歪在狭窄的山路中央,死死堵住了整条通道。
后方跟进的粮车躲闪不及,一辆接一辆狠狠撞在一起,短短几秒,整条山道的粮车彻底挤成一团,进退不得。
“开火!”
侯登科猛地站起身,扯着嗓子一声暴喝!
北梁之上,步枪、轻机枪同时迸发火舌,密集的子弹如同暴雨一般,倾泻在下方拥挤的敌军队伍中。
南侧土梁的张大彪见状,立刻带队开火,南北双向交叉火力瞬间封死整条山路。
突如其来的猛烈打击,让押运的敌人彻底懵了。
二十多个鬼子步兵迅速反应过来,端着三八大盖,想要冲出路道,抢占两侧土坡反击。可刚一动身,就被枣林里的第四连战士精准锁定,一颗颗手榴弹接连落下,炸得鬼子寸步难行,死伤连连。
人数众多的伪军更是瞬间崩盘。
本来就是贪生怕死的杂牌兵,遇上八路军的雷霆攻势,瞬间乱作一团。不少伪军直接扔掉步枪,蜷缩在粮车底下瑟瑟发抖,还有人高举双手,朝着土梁大喊投降。
仅剩的几个顽固鬼子,依托车斗负隅顽抗。
二牛见状,带着几名精锐战士从侧面土坡快速摸下去,近身搏杀,凭借过硬的拼刺技术,干净利落地解决掉最后顽抗的鬼子兵。
整场战斗干脆利落,前后耗时不到半个时辰,彻底结束。
战果十分漂亮:鬼子押运步兵班全员歼灭,两个伪军中队大部投降,无一人漏网。
两千斤战备粮食完好无损,尽数缴获,另外还拿下一辆完好的三轮摩托、十几支制式步枪。
第四连仅有三名新兵被流弹擦伤,都是轻微皮肉伤,无一人牺牲。
硝烟散尽,侯登科带着战士们走下土梁,有条不紊地清点俘虏、核查缴获物资。比起上一次战后的青涩躁动,这一回的他沉稳老练了太多,举手投足间,已然有了正规连长的风范。
此时的太原团部内,李云龙正和赵刚对着地图,推演阳泉、榆次一带的敌军布防局势。
虎子快步跑进屋内,递上枣林坪伏击战的捷报。
李云龙快速扫完战报,嘴角忍不住上扬,随手把纸张递给赵刚。
“你看看,第四连这一仗,打得比上次利索多了。”
“侯登科这小子,是块带兵的好料,彻底练出来了。两千斤粮食一粒没丢,枪械、摩托缴获翻倍,这仗打得值!”
赵刚看完捷报,抬头问道:“这批粮食怎么安排?是统一上交旅部,还是团里自留?”
李云龙略一思索,当即拍板:“对半分。”
“一半按规矩上交旅部备案,剩下一半留在团里。入冬以来,咱们在太原城设的粥棚天天接济穷苦百姓,存粮早就见底了,这批粮食刚好补上缺口,救济难民。”
赵刚点头认可,转身下去安排粮草分配和报备事宜。
不多时,侯登科奉命赶回团部。
进门时,李云龙正对着榆次、阳泉的作战地图沉思。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向站得笔直的侯登科,语气带着赞许。
“打得不错。”
“零阵亡、不漏敌、不丢物资,干干净净一场胜仗。从今天起,你们第四连,算是真正在独立团站稳脚跟、立住名头了。”
侯登科依旧身姿挺拔,安静听着命令,没有半分骄傲浮躁。
李云龙看着他,郑重宣布:“即日起,撤销你连长前面的代理头衔,侯登科正式担任独立团四连连长!”
“另外,这次缴获的三轮摩托,划拨给你们四连专属使用。你们连一直没有代步运力,有了这辆摩托,以后侦查、急行军、小规模驰援,都能快上不少。”
突如其来的嘉奖,让侯登科当场愣在原地,下一秒,脸上绽放出爽朗的笑容,郑重敬礼:“谢谢团长!”
“先别高兴太早。”李云龙摆了摆手,提前打好预防针,“摩托给你了,但汽油紧缺,太原城内储备有限。”
“我让郭大锤给你划拨一桶缴获的鬼子汽油,用完之后,不再补给,省油、找油,全都得你们自己想办法。要是车子趴窝了,我可不管修。”
侯登科连连点头应下,满心欢喜地退出了团部。
刚出门,等候在外的二牛立刻凑了上来,一脸好奇:“连长,团长特意叫你进去,给啥好嘉奖了?”
侯登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声爽朗:“咱们四连有专属摩托了!”
“走!回去告诉兄弟们,以后打仗行军,再也不用全靠两条腿硬跑了!”
二人并肩笑着走远。
团部门口,李云龙看着他们朝气蓬勃的背影,掏出火柴,点燃了嘴里的烟卷。
他转头吩咐身边的虎子:“去通知郭大锤,把那辆三轮摩托彻底检修一遍。”
“发动机、零件、油路全部检查到位,该换的换、该修的修、该加油的加满,别让四连用两天就彻底趴窝,丢咱们独立团的人。”
虎子领命,立刻跑去传达命令。
李云龙站在门口,悠悠抽了几口烟,山间微风拂过,吹散了袅袅烟气。
片刻后,他转身走回团部,坐在桌前,提笔将枣林坪伏击战的全部战况、战果,一一详细记录在作战日志之上。
写完最后一笔,他放下钢笔,重新铺开地图。
笔尖在阳泉、榆次之间的几条交通要道,接连画下数个圆圈。
鬼子阳泉粮仓告急,首批两千斤粮食被咱们尽数截胡,城里的守军根本撑不住多久。
接下来,鬼子要么加急从榆次二次运粮,要么从周边县城调粮支援。
无论他们走哪一条路,都逃不出自己的预判。
只要鬼子敢动,独立团就敢打!
接下来,还有的仗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