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从城头发来成功就位的信号,前后不过半袋烟的功夫。
榆次城西那处老旧薄弱的城墙根下,骤然响起一声沉闷至极的轰鸣。
巨响不是惊天动地的暴炸,而是闷在墙体里的浑厚震动,整段老城墙都跟着微微震颤。
这是工兵班郭大锤亲自带队布置的炸药。
为了精准炸开突破口,战士们特意找来两口完整的厚木棺材,满满当当填满之前缴获的日军黄色烈性炸药。顺着城墙根常年渗水的排水沟,严严实实塞到了墙体最松软的根基位置。
药量是炮连王承柱反复测算敲定的。
药量多一分,会直接炸塌整片老城墙,滚落的砖石瓦块会彻底堵死通道,反而阻碍部队进城;药量少一分,炸不开坚硬的外墙砖石,突破口形同虚设。
两口棺材的炸药量,不多不少,刚刚好。
剧烈的爆炸瞬间掀飞了城墙外层的青砖石皮,露出墙体内部常年被水泡软的黄土夯层。松散的夯土一碰就碎,刚好方便工兵锹快速开挖,能直接挖出一条可供士兵通行的斜坡通道。
漫天烟尘还未彻底散去,城下待命的一营突击队,已经踩着碎石尘土,嗷嗷叫着冲了上去。
张大彪亲自带着二连顶在最前头,每个战士腰间都别着一把工兵锹。
众人冲到城墙缺口处,二话不说俯身埋头清理碎砖、刨松黄土,争分夺秒拓宽通道。
炸药震松了深层夯土,开挖起来省了大半力气,可头顶的危险丝毫没有减少。
城上残存的鬼子守军反应极快,架起机枪居高临下疯狂扫射。
密集的子弹泼洒下来,打在满地碎石上,溅起密密麻麻的火星与碎屑,噼啪作响。
混乱中,两名来不及躲闪的战士被流弹扫中,闷哼一声栽倒在土堆旁,再也没能站起来。
没有人停下,没有人退缩。
张大彪满头满脸都是尘土,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停,一边奋力刨土,一边扯着嗓子嘶吼:“都别停!挖开就是生路!停下就是死路!拼了!”
全连战士红着眼,埋头猛挖,手上速度快了数倍。
眼看突破口已经挖到齐胸深浅,堪堪能容人弯腰通过,战士二牛带着两名精锐战士,借着墙体死角,悄悄从侧面迂回摸上城头。
城西驻守的伪军班早就军心溃散、连夜逃光了,此刻死守墙头的,只剩寥寥几个负隅顽抗的鬼子哨兵。
他们缩在残破的垛口后方,死死压着火力,不断朝城下扫射。
二牛借着夜色掩护,突然翻身冲出,端着冲锋枪对着垛口就是一梭子连发。
凌厉的火力瞬间压住鬼子的射击节奏,打得对方根本抬不起头。
城下的突击队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全力开挖,片刻就将斜坡通道彻底挖通。
张大彪第一个弓着腰,顺着松土斜坡冲上城墙。
月光冷冷洒下,他手中的大砍刀寒光一闪,借着冲势劈出一道劲风,直接将一名来不及躲闪的鬼子哨兵劈翻在地。
“一营全体,冲锋!进城!”
城下的李云龙见状,当即高声下令。
蓄势待发的一营战士,如同决堤的潮水一般,顺着炸开的突破口源源不断冲上城头。
众人顺着城墙马道,毫无阻滞地往城内猛冲。
张大彪带领二连作为尖刀主力,笔直朝着城中心十字街突进。三连紧随其后,分散开来,逐巷逐院清剿两侧潜藏的残余敌人。
城西防线本就是榆次城防的软肋,如今被彻底撕开缺口,鬼子苦心布防的整条西线,瞬间像一张破碎的破网,彻底崩盘,再也无法组织起有效抵抗。
就在西线强攻打响的同一时刻,城南战场同步开战。
二营营长李大山遵照战前部署,带着全营战士发起大规模佯攻。
战士们扛着攻城梯,呐喊着冲向城南城墙,佯装全力登城强攻。
营里的机枪、掷弹筒轮番开火,密集的火力狠狠砸在南门城头,声势浩大,唬得城头鬼子不敢懈怠。
城内鬼子指挥部果然上当,误以为八路军主攻方向在南门,立刻将城中心的预备队大批量调往城南布防。
这一手完美的声东击西,瞬间抽空了城西方向的守军压力,让一营的攻城推进更加顺畅。
城北方向,三营营长王怀保同样稳步推进。
北门的鬼子碉堡防御坚固,重机枪火力凶猛,子弹如同泼水一般,死死封锁住城门要道。
王怀保沉稳老练,没有选择硬冲硬拼,避免战士无谓伤亡。
他命令部队全部卧倒在城外土坎后方,以火力对射牵制,死死钉死碉堡鬼子的火力,让对方无法抽身支援城内。
紧接着,他亲自挑选一个精锐排,悄悄绕到北门西侧的矮墙死角,徒手翻墙入城,摸到了鬼子碉堡的背后盲区。
一名战士快步上前,将捆好的炸药包死死塞进碉堡射击孔。
“轰!”
一声巨响震彻北门,坚固的碉堡瞬间坍塌大半,里面疯狂嘶吼的机枪声,骤然彻底哑火。
趁着混乱,三营主力立刻从北门突进,沿着城墙由北向东清扫战场,把北半城零散逃窜的鬼子残部,尽数往城中心合围驱赶。
整场战斗打得最惨烈、最胶着的,当属十字街东北角的日军大队部。
侯登科的四连,紧随和尚的野狼特战队,从城西突破口入城。两队人马避开主街,专走偏僻小巷,悄无声息摸到了日军大队部外围。
鬼子大队部是一栋两层灰砖小楼,是整座榆次城的指挥核心。
楼前堆满了厚实的沙袋工事,两挺重机枪死死架在沙袋后面,枪口正对巷口,形成绝对火力封锁,但凡有人露头,就是一轮疯狂扫射。
侯登科迅速排布火力,让四连的机枪手抢占巷子两侧高地,架起机枪强势压制,死死压住鬼子的正面火力。
正面战场死死拖住敌人的同时,和尚带着一众特战队员,身形灵巧地翻过大墙,摸进了一旁的绸缎庄后院。
战前打探的情报半点不假,绸缎庄连通大队部的后门,果然没有上锁,是鬼子预留的逃生暗道。
和尚轻轻推开木门,院内静悄悄的。
两名鬼子哨兵正背对着后院,全神贯注盯着前院的交战方向,丝毫没有察觉身后的危机。
几名特战队员两两分组,屏息凝神悄然摸近。
月光之下,寒芒一闪,锋利的匕首干脆利落划出两道寒光。
两名鬼子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身子一软,无声无息倒在了地上。
解决掉岗哨,和尚带人快速穿过后院,贴身在大队部后墙窗户下隐蔽。
屋内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鬼子军官叽里呱啦的说话声,还有电话听筒不停响动的声音。
和尚眼神一凛,掏出一颗手榴弹,熟练扯掉保险环,顺着窗户缝隙精准塞了进去。
短促的爆炸声在屋内炸开,火光一闪。
和尚率先翻窗冲入屋内,端着冲锋枪快速横扫一圈。
屋内几名鬼子军官瞬间倒地,还有一人身负重伤、在地抽搐挣扎,和尚上前补了一枪,彻底了结后患。
前院死守的鬼子听见后院传来爆炸和枪声,瞬间慌了神,急忙调转机枪火力回防。
可一切都晚了。
侯登科抓住战机,带着四连主力从正门猛冲而入。
战士们手持手榴弹、冲锋枪,对着沙袋工事疯狂输出,短短片刻就把鬼子引以为傲的正面工事炸得支离破碎。
一挺机枪直接被炸废,另一挺机枪的射手,也被埋伏在侧面矮墙上的二牛一枪精准撂倒。
四连战士蜂拥冲进院子,和残存的鬼子展开惨烈的白刃战。
刀枪碰撞的脆响、嘶吼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响彻小院。
侯登科一马当先,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接连挑翻两名扑上来的鬼子。
混战之中,一把鬼子刺刀狠狠划在他的胳膊上,瞬间划开一道深长的血口,鲜血瞬间浸透了军装。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随手用袖口死死勒住伤口止血,咬紧牙关,继续带头冲锋,半步不退。
这场攻坚大队部的恶战,足足打了一个钟头。
负隅顽抗的鬼子守军被尽数歼灭,院内驻守的伪军自知不敌,纷纷放下武器投降。
战斗结束后,侯登科带人逐层搜查整栋小楼。
在顶层的军官办公室里,众人成功缴获鬼子的电台、全套密码本,还有一大堆机密驻防文件。
所有重要物资、机密文件全部收拢整齐,统一交给和尚保管。
和尚快速翻看几页,将密码本和核心文件仔细塞进军用挎包,准备战后带回根据地,交给周秉文逐一破译研判。
与此同时,四连的一个排顺势拿下了城东的日军大型物资仓库。
仓库内囤积着大量军粮、步枪弹药、手雷军备,还有十几桶军用汽油,物资丰厚无比。
李云龙随后带队入城,亲自巡查仓库。
他扫了一眼堆积如山的物资,当即下令,让郭大锤带领后勤战士,能搬运、能装车的物资全部运走,一点不浪费。
至于不便运输的汽油桶,全部集中摆放,等全军撤出榆次城时,统一引爆销毁,绝不留给鬼子半点物资。
夜色渐退,天光微亮。
持续整夜的枪炮声、厮杀声,终于在黎明到来前彻底沉寂。
榆次城内,除了少量鬼子趁乱从东门狼狈突围逃窜,其余驻守日军尽数被歼。
城内伪军死的死、降的降、散的散,再无半点抵抗之力。
独立团彻底掌控了榆次城所有主街、据点、仓库和指挥机关,这座被鬼子盘踞已久的城池,成功光复。
李云龙大步站在十字街中心,抬头望着楼顶。
几名战士合力扯下了高高飘扬的日军膏药旗,破旧的旗帜随风落地,彻底宣告鬼子对榆次的统治终结。
他把手里捏着、始终没舍得点燃的香烟塞回口袋,转头看向身旁的赵刚,语气铿锵有力:“立刻给旅部发报!”
“电文:榆次已成功攻克,歼敌无数,物资正在清点!另外通知丁伟,咱们榆次战事已定,他那边若是阳泉援兵还没撤退,直接给我往死里打,一个都别放跑!”
赵刚应声点头,立刻转身前往通讯处起草电报。
待赵刚走后,李云龙转头吩咐虎子:“去,把侯登科给我叫来。”
不多时,侯登科大步走来。
他的胳膊上草草缠着绷带,渗出的鲜血早已把纱布彻底浸透,脸色略显苍白,身姿却依旧挺拔,稳稳站在原地。
李云龙盯着他带伤的胳膊,眼神带着赞许:“先下去找卫生员重新包扎伤口,处理好了再回来,我有事跟你说。”
侯登科刚要转身,又被李云龙开口叫住。
“站住。”
李云龙看着他,郑重说道:“这一仗,你们四连打得很硬气。日军大队部是整块最难啃的硬骨头,让你们硬生生啃下来了,有功!”
“回头我把汉奸乔嘱托提出来,交由你亲自审讯。这狗东西给鬼子卖命通风,害死了咱们三名无辜百姓,这笔血债,正好由你替乡亲们讨回来!”
侯登科闻言,腰杆挺得笔直,眼底燃起怒火,重重点头,没有多言,转身下去包扎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