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驻点的空地上,叶一桐在折叠桌上打开那个金属密封盒。
盒盖掀起的瞬间,一股极淡的、带着金属味的凉意扑面而来。盒子里躺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星核残骸——灰白色,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像一块被高温烧透又冷却的石头。它已经不发光了,可陈野隔着半米,都能感觉到里面残留着的一丝波动,很淡,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最后一洼水。
训练目标很简单。叶一桐说,读它,但它。看清它的结构,看清它的能量残留,然后——把手收回来。
怎么才算?
你自己会知道。叶一桐说,你之前东西,是——像渴了很久的人看见水,本能地扑过去。这次,你试试——只站在旁边看,不伸手。
陈野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前,闭上眼,把感知铺向那颗星核。
那股能量波动一进入他的感知范围,就像一道电流,瞬间涌遍他的全身。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过去——那是他身体里那个外来能量在躁动,它认得星核,想凑上去。那种冲动来得又快又猛,像一只手,正把他往那片能量里拽。他想起月袭那夜,自己就是顺着这股冲动,把整个探路者的星核吸得干干净净。那一夜之后,他做了很久的噩梦——梦见自己变成一头永远喂不饱的东西,看见能量就想吞。
别动。叶一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看着它,别碰它。
陈野咬着牙,把那股冲动死死压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额头上沁出汗珠。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我只是在看。我只是在看。那些能量不是我的,我也不需要它。我要的,只是看清它。
渐渐地,那股躁动平息了下去。像是那头一直蜷在他身体里的东西,终于明白了主人的意思,缓缓退回到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晰——
那颗星核的内部结构,在他眼前一层一层地展开。
灰白色的外壳,内里是一圈一圈的同心腔体,像被削开的果核。残余的能量已经稀薄,却仍能看出它们当初流动的路径——从哪里进,从哪里出,在哪个节点汇聚,又在哪个节点分岔。他甚至隐约出,这枚星核曾经属于一个什么样的生命:它的能量节奏偏慢,偏沉,像一头习惯了潜行的猎手。
他在,却没有。
那些能量残留明明就在眼前,唾手可得。他以前每次碰到这种东西,都控制不住要扑上去。可这一次,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本身,就已经足够。原来他可以站在旁边,把一样东西看得清清楚楚,而不必把它据为己有。那种感觉,像是他第一次从被力量牵着走变成了牵着力量走。
不知过了多久,陈野睁开眼。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作训服也湿了一片,但身体没有异样——没有那种被能量的灼热感,也没有上次过载时那般的发冷发抖。他只是有点累,像跑完了一场长跑。
驻点另一边,许放正蹲在运兵车旁擦刀,远远地看着这边,对旁边的孟瑶说了句:他刚才那一下,源能波动比平时稳多了。
孟瑶应了一声,之前他每次动用能力,源能都像要往外溢。今天……她顿了顿,稳住了。
成了?他问,声音有些哑。
你自己感觉。叶一桐说。
陈野想了想,走到桌边,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写下:
2080年4月19日。训练内容:主动感知灵族星核残骸。身体感受:感知铺开时,体内外来能量有轻微躁动,压制后恢复。异常反应:无。备注:全程未发生能量吸收。
他写完,看着那行字,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是他第一次,在到星核之后,还能完整地站在这里,没有被它带走。
第二次共鸣。叶一桐看着他的记录本,说,第一次是意外,这一次,是你自己主动做到的。她抬起头,目光里多了一点认可,陈野,你的第一次觉醒,不是巧合。
陈野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你的能力是真实的。叶一桐说,它可以被训练,可以被控制。你以后的路,从这里开始。
她说着,伸手要把星核残骸收回盒里。陈野的目光却还落在那枚残骸上,他忽然开口:等等。
怎么了?
它内部……陈野皱着眉,盯着那枚星核,内部有一圈结构,位置很奇怪,不像灵族自己长出来的。像是被外力改过。
叶一桐的动作停住了。她低头,看着那枚残骸:你能看出这个?
陈野说,在最里面的那个腔体壁上,有一圈很规整的纹路。像是……刻上去的。但我不认识那是什么。
叶一桐沉默了一会儿,把残骸重新放回盒里,合上盖。
这是研究院封存的标本。她说,编号和来历都有记录。你看到的那个,回头我帮你问问贺主任,看他知不知道是什么。她顿了顿,但今天先到这儿。你刚完一颗星核,身体需要休息。进城之后,有的是你的机会。
陈野点了点头。他知道她没说全——叶一桐似乎对那枚残骸的来历,并不是一无所知。只是她没有说,他也没有追问。
劳简的哨声从车头传来:集合!五分钟后出发!
陈野合上记录本,把它贴身收好。他站起身,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已经合上的密封盒,转身朝运兵车走去。
陈野。叶一桐在身后叫住他。
他回头。她站在晨光里,看着他,说:刚才那一下,你做得很好。而不,是这世上最难的克制。你做到了。
陈野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谢谢。
不用谢。叶一桐说,等进了城,你要是再到什么,记得——先告诉我,再告诉别人。
远处,运兵车的引擎轰鸣起来。陈野跳上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想:那枚星核内部那圈人工纹路,到底是什么?是谁刻上去的?又为什么会出现在一枚已经死去的星核里?
运兵车沿着坑洼的公路驶向旧城区。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的低鸣。陈野靠着车厢壁,透过车窗看外面——两边的建筑越来越旧,墙皮剥落,窗户大多空着,偶尔闪过一块褪色的广告牌。这片城区,曾经也是有人住、有人活的地方。
还有多远?他问。
绕过前面那条河就到。苏念说,旧居民区就在河对岸。不过——她看着窗外,你发现没有,这一路过来,路边连只鸟都没有。
陈野一怔,下意识把感知往外探了探。周围很安静——不是那种普通的安静,是一种……的安静。连风里都少了点活物的气息。他以前在郊外见过,源能污染重的区域,往往就是这样:先是鸟没了,然后是虫子没了,最后,连草都长得不一样了。
源能浓度在升高。他低声说,越靠近河,越明显。
劳简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能定位到源头吗?
太远了。陈野摇头,只能感觉到方向——在河对岸,那片旧居民区底下。很深。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运兵车碾过一座破旧的桥,桥下是干涸的河床,河床上长着大片灰白色的、像霜一样的东西。
那就是源化结晶。孟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当年源灾的时候,水被源能泡过,干了以后,河床就变成这样了。她顿了顿,不过正常来说,十二年了,这些结晶该风化干净才对。
你的意思是,这些是新的?许放问。
我不确定。孟瑶说,但照陈野说的,源能浓度在升高——那这河床上的霜,没准也是最近才长出来的。
运兵车在旧居民区外缘停下。陈野跳下车,双脚落地的瞬间,一股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顺着脚底板爬了上来。
他抬头,看向前方那片灰扑扑的、安静的旧居民楼。
他第一次正式出任务的那天,在废弃工业区的地下,曾有过一种感觉:有什么东西,正等着他。此刻,同样的感觉,又来了。